取账册的前一天，老郑亲自来了。 他没走酱菜铺后门，而是扮成收破烂的，在南市书场门口蹲了半天。沈满仓散场后从书场出来，他挑起担子，跟上去，压低声音：“满仓，出事了。“ “什么事？“ “河工线那边，有个人叛了。“老郑的声音很沉，“他供出了码头夜航的船，说船上运的是地下党的药。佐藤今儿上午，派人去查了霍老大的船。“ 沈满仓脚步一顿：“查到了？“ “没有。“老郑说，“霍老大是老人，他连夜把药卸了，换了半船白菜。佐藤的人翻了半天，只翻出一船白菜。可——“ “可是什么？“ “可是佐藤的人，抄走了报关单。“老郑说，“报关单上，写的是兴亚院统制药材——经手人，是你。“ 沈满仓心里一沉。 报关单是他签的字。佐藤拿到了报关单，就拿到了“沈满仓经手运药“的证据。 “叛徒是谁？“他问。 “河工线的联络员，姓孙，外号孙猴子。“老郑说，“他供出船的事之后，人就跑了。我的人正在找他——找到他，就得灭口，不然他还会供出更多。“ “孙猴子……“沈满仓重复了一遍，“他除了船，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老郑说，“他知道河工线跟你有联络。虽然他不知道你的真名，可他知道——估衣街，酱菜铺，有个账房先生，是河工线的朋友。“ 沈满仓沉默了一瞬：“老郑，孙猴子，必须死。他死在佐藤之前找到他之前——佐藤就只拿到一张报关单，拿不到我的人。“ 老郑点点头：“我明白。今晚之前，我的人会找到他。“ “等等。“沈满仓叫住他，“孙猴子跑了，佐藤找不到他，会追报关单。报关单上，写的是兴亚院统制药材——佐藤要查，会查兴亚院的备案。我明晚要取大和商行的账册，正好可以借着查备案的由头，把兴亚院的报关备案也改了。“ 老郑看着他：“你有把握？“ “账房先生的本事，“沈满仓说，“就是让账本上的字，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孙猴子供出船，佐藤查到白菜，报关单写着药材——只要兴亚院备案改成'统制白菜'，佐藤手里的报关单，就成了废纸。“ 老郑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满仓，你帮了河工线这么多——你想要什么？“ 沈满仓笑了笑：“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等打跑了日本人，我姐姐的酱菜铺，能安安稳稳开下去，杏儿能念完学堂。就这些。“ 老郑看着他，点了点头：“会有那一天的。“ 他挑起担子，走了。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老郑这个人，办事牢靠，可他也有自己的秤——他帮沈满仓，是因为沈满仓有用；沈满仓帮他，是因为他有用。两杆秤，秤着同一个乱世。 第二天上午，沈满仓以“查兴亚院报关备案“为名，进了兴亚院的档案室。他翻到河工线那批货的备案，提起笔，把“统制药材“四个字，改成了“统制白菜“，又填了一栏备注：“因码头缺菜，临时调运白菜一批，经手人沈。“ 改完，他把备案放回原处，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下午，佐藤果然派人来兴亚院查报关备案。查备案的人翻了半天，只翻到“统制白菜“的备案——跟报关单上的“统制药材“，对不上号。 佐藤的人回去复命。佐藤听了，沉默了很久。 傍晚，沈满仓刚回到酱菜铺，钱串子就追了进来：“满仓，佐藤那边有动静了——她今儿下午，把山田次郎叫去了甄别组，谈了半个时辰。“ “山田？“沈满仓眉头一皱，“她找山田做什么？“ “不知道。“钱串子说，“但山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有人说，佐藤在问他——码头仓库搜出鞋的事，还有，'老猫'的事。“ 沈满仓心里一凛。佐藤问山田“老猫“的事——她是想借山田的手，再查“老猫“的下落。 “山田怎么说的？“ “山田说他不知道什么'老猫'，只知道有人举报码头仓库藏人。“钱串子说，“他还说——佐藤小姐要是信不过他，可以去问佐佐木曹长。“ 沈满仓沉默了一瞬：“山田这个人，是墙头草。佐藤找他，是想借他的手；他推给佐佐木，是想把自己摘出来。两个人，都在打太极。“ “那咱——“ “咱不动。“沈满仓说，“他们打他们的太极，我取我的账册。明晚取账册，才是正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明晚你跟着我，但别露面。要是取账册出了岔子——你立刻去书场，让苏玉簪传话给秦朗：'烂算盘'可能保不住了，让津门站做好断线的准备。“ 钱串子脸色一变：“这么严重？“ “木村的投名状，不是白给的。“沈满仓说，“他要是设局抓我，我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可我不去，他立刻就会让佐藤查我——左右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很轻：“赌赢了，我在特高课的账，就坐实了；赌输了——至少，我还有一条河工线的退路。“ 窗外，夜风灌进来。沈满仓吹熄了灯，黑暗里，他听见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杆即将开拨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