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账那天，沈满仓去得很早。 他先到兴亚院，把孙猴子的事，又兜了一圈——确认报关备案已经改成“统制白菜“，才往大和商行走。 天擦黑，大和商行的账房里，井上已经把“秘密账册“备好了——一只黑漆木匣，上了三道锁。 “沈帮办，“井上压低声音，“匣子里的东西，课长说，只能您一个人看。您取走之后，原封不动送到特高课，课长亲自验收。“ 沈满仓点点头，接过木匣。他掂了掂——匣子不重，里头的东西，像是几本薄册子。 他抱着木匣走出商行，钱串子从街角迎上来，压低声音：“商行周围，有人盯着。“ “谁的人？“ “看身形，像是佐藤组的小泽。“钱串子说，“他没跟上来，就在街对面盯着。“ 沈满仓心里一沉。佐藤的人盯他取账册——她想知道，他会不会私吞账册。 “别管他。“沈满仓压低声音，“我直接去特高课。他爱盯，就让他盯——我原封不动交上去，看他能盯出什么。“ 他抱着木匣，快步往特高课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他摸到木匣的边缝里，夹着一根极细的线。 那根线，是有人故意夹的——谁动过匣子，线就会断。 木村，果然设了局。他防着他私吞账册，在匣子上做了记号。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线夹在边缝里，只要他打开匣子，线就会断——木村一看线断，就知道他动过匣子。 他不打开匣子，线就不会断——可他不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万一里面是津门站的名单，他原封不动交给木村，就是亲手把战友送上刑场。 “老钱，“他压低声音，“有没有法子——在不碰那根线的情况下，打开匣子？“ 钱串子凑近，借着街灯看了看匣子，摇摇头：“三道锁，锁芯是特制的，没钥匙打不开。钥匙在井上手里——井上说，钥匙已经交到特高课了。“ “钥匙在特高课？“沈满仓心里一动，“那我抱着匣子去特高课——钥匙也在特高课。木村是要我当着钥匙的面，打开匣子？“ “怕是这样。“钱串子说，“他要你亲手打开，亲眼看见里面的东西，再亲手交给他——你要是中途动了手脚，线断，锁坏，他都知道。“ 沈满仓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有意思。“ “有意思？“ “木村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沈满仓说，“他设这个局，不是为了抓我私吞——他是想知道，我打开匣子之后，看见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心动'。我要是心动了，哪怕只犹豫一瞬，他都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他赌的是——我看完匣子里的东西，会不会背叛他。“ “那你——“ “我赌的是——“沈满仓压低声音，“匣子里的东西，木村赌我会动心；可我也赌，那东西，正是我需要的。“ 他抱着木匣，走进特高课。木村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桌上摆着三把钥匙，一字排开。 “沈帮办，来了。“木村抬眼，“匣子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沈满仓把木匣放在桌上，“课长，原封未动。“ 木村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匣子，看了看边缝——那根线，完好无损。他微微点头，把三把钥匙推到沈满仓面前：“打开吧。“ 沈满仓拿起钥匙，逐一打开三道锁。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他掀开匣盖—— 匣子里，躺着三本薄册子。 第一本，是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经济统制预算；第二本，是伪警察局的治安协饷账；第三本，是——一份名单。 名单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津门站员。 沈满仓的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木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课长，“沈满仓没有翻开名单，他合上匣子，“这匣子里的东西，卑职看了封面——是兴亚院的预算，和一份名单。卑职不知道名单上是谁，也不想知道。课长让卑职取账册，卑职取到了；课长要验收，账册在这里——原封未动，请课长过目。“ 木村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他拿起名单，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沈帮办，“他忽然说，“你不好奇——名单上是谁？“ “好奇。“沈满仓说，“可卑职知道，有些东西，看了，就是祸。课长让卑职取账册，卑职取了；课长没说让卑职看，卑职就不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木村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账算得清，人也拎得清——比佐藤组长，强多了。“ 他站起身，把名单放进抽屉，又拿起兴亚院预算那本，推到沈满仓面前：“这本预算，你拿回去，核一核。核完，明早交给我——我想知道，兴亚院今年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沈满仓接过预算，躬身：“卑职领命。“ 走出特高课，夜已经很深了。钱串子从暗处迎上来，压低声音：“木村给你什么了？“ “兴亚院的预算。“沈满仓说，“他让我核一核——看今年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这是好事——他信任你了？“ “未必。“沈满仓说，“他让我核预算，是想看我的账房本事；可他让我看那份名单的封面，是想试探我的心——我要是翻开名单，他就知道我惦记着军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