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那天，特高课的账房，一大早就摆开了阵势。 正中一张长桌，木村坐在上首。佐藤坐在左首，面前摆着一摞卷宗。沈满仓坐在右首，面前只摆了一本账册、一支笔。 “开始吧。“木村说。 佐藤先发难。她翻开第一本卷宗，是伪署黑账案的底稿：“沈帮办，黑账案里，你查出李福做假账。可卷宗里有一页——你写'账目已移交军统'。这一页，你怎么解释？“ 沈满仓心里一凛。周德昌递出去的旧档，佐藤果然翻到了那一页。 “佐藤组长，“他不慌不忙，“那一页，是卑职当年结案时的推测——卑职查李福假账时，发现账目有被取走的痕迹，怀疑是军统的人取走了。后来伪署查证，取走账目的，是李福的家属。那一页的推测，后来已经推翻了——伪署结案卷宗里，有更正记录。“ “更正记录？“佐藤盯着他，“我怎么没看到？“ “佐藤组长看到的，是黑账案的底稿。“沈满仓说，“更正记录，在伪署的结案卷宗里——佐藤组长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伪署查。结案卷宗是公文书，白纸黑字，做不了假。“ 佐藤沉默了一瞬。她翻开第二本卷宗：“那这份——平账案的抄件，是华北区的程先生从周德昌那儿抄走的。程先生抄走之后，这份卷宗，为什么会在周德昌手里又出现一份？“ “周局长办事，向来留底。“沈满仓说，“他怕程先生拿走卷宗不还，就让人抄了一份存着。佐藤组长要查，可以问周局长——他那儿，还存着好几份呢。“ 佐藤的目光，沉了下来。她翻开第三本——是一份账目名单：“沈帮办，这是我核对你经手账目的名单。你经手过的账，有一百二十一笔。其中三笔，跟你刚才说的'盘库'对不上——腊月十二、十四、十六那三天，你核的盘库账，跟兴亚院的存档，差了三个时辰。“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着：“佐藤组长，您连时辰都对上了？“ “数字不会骗人。“佐藤说。 “数字不会骗人，可记数字的人会。“沈满仓说，“佐藤组长，您核的盘库账，是兴亚院存档。可兴亚院的存档，是井上先生誊抄的——他誊抄时，把时辰记错了。卑职当时核的是原账，原账上写的是午时，誊抄成了未时。这事儿，井上先生可以作证。“ 佐藤的目光，在沈满仓脸上停了一瞬。她忽然说：“沈帮办，你经手的账，每一笔，都有说法。“ “账房先生的本事，“沈满仓说，“就是把账说清楚。“ 佐藤没有接话。她沉默了很久，忽然从卷宗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沈帮办——那这张呢？“ 沈满仓扫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一张三浦洋行的汇票存根。存根上的字，是灰棉袍先生的——“借东风“三个字，写在存根背面。 “这张汇票，“佐藤说，“是老田供出来的。三浦洋行，去年冬天给一个'穿灰棉袍的先生'付过钱。存根背面的字——沈帮办，你认得吗？“ 沈满仓看着那张存根，脑子飞快地转着。 “佐藤组长，“他说，“卑职不认得。这存根上的字，是洋行账房的笔迹，跟卑职的字，八竿子打不着。“ “我没说这字是你写的。“佐藤说，“我只是想问问——沈帮办，你跟三浦洋行，有没有过往来？“ “没有。“沈满仓说，“三浦洋行去年冬天烧了，卑职连门都没进过。“ “那——“佐藤盯着他，“你去年冬天，为什么要查三浦洋行的账？“ 沈满仓心里一凛。佐藤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他去年冬天查三浦洋行的账，是因为三浦是日谍“三秋“，他锄了三浦。 “佐藤组长，“他稳住心神，“卑职查三浦洋行的账，是奉了伪署的令——三浦洋行烧了，账目要清算，看有没有拖欠的税款。卑职是账房，查税是分内的事。“ “查税？“佐藤忽然笑了，“沈帮办，三浦洋行烧了之后，账本也烧了。你查的什么税？“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沈满仓看着佐藤，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佐藤这一问，是试探——她不确定他查三浦的目的，但她知道，他查过。 “佐藤组长，“他缓缓开口，“三浦洋行烧了，账本烧了，可税单还在。伪署的税单，一式三联——商行一份，伪署一份，兴亚院一份。商行的烧了，伪署和兴亚院的还在。卑职查的，就是伪署和兴亚院存的那两联——查三浦洋行有没有欠税。“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查出来的结果是——三浦洋行，欠伪署税款一千八百圆。这笔税款，后来由大和商行代缴了。佐藤组长要是不信，可以去兴亚院查——代缴的记录，白纸黑字，做不了假。“ 佐藤的目光，终于凝住了。 她盯着沈满仓看了很久，忽然合上卷宗，站起身：“沈帮办，你的账，今天对不清。改日——我们再对。“ 她转身，走了。木村坐在上首，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满仓，慢悠悠地说：“沈帮办，你这一场，对得漂亮。“ “多谢课长。“沈满仓躬身，“卑职只是把账说清楚了。“ 木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沈帮办，你账算得清，人也聪明——我很满意。不过——“他顿了顿，“佐藤组长那边，我不能让她一直闹下去。你得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能堵住她的嘴。“ “课长想要什么理由？“ 木村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想知道——沈帮办，你到底是不是'烂算盘'。“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笑着：“课长，您这话——“ “不用急着答。“木村打断他，“我给你一个机会。明晚，大和商行有一批'秘密账册'要转移。你去取——取回来，交给我。你要是取了账册，原封不动交给我，我就信你；你要是私吞了，或者递给了什么人——佐藤组长那边，我就不拦了。“ 沈满仓躬身：“卑职明白了。“ 走出特高课，日头已经偏西。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木村给你派活了？“ “派了。“沈满仓说，“他让我明晚去大和商行取一批'秘密账册'——说是考验。我要是原封不动交给他，他就信我；我要是动了手脚——他就让佐藤查我。“ 钱串子脸色一变：“这是投名状！“ “是投名状的影子。“沈满仓说，“木村要我证明——我不是军统的人。“ 他望着天边烧红的云，声音很轻：“可他不知道——军统那边，也正等着我交投名状呢。秦朗要商行账册的内容，程文谦要'老猫'的活路。我这杆秤，两头都压着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