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香软妩媚,绝嗣侯爷跪求上位:第67章 蜀盐路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灯火把他的虹膜照出一层浅琥珀色。锋利的那种。像验一块成色不明的玉,在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照。
她没闪。
“我父亲走蜀盐路十年。每一张盐引从哪里来、经哪条道、落在谁的仓里,他都记过。”
她的声音不高。咬字很清。
“他教过我。”
他盯着她。很久。
灯芯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伸手,把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
“坐。”
他的下巴朝对面那把椅子抬了一下。
她没动。
“坐下。”
第二遍。语气没变,但“下”字的尾音压了半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舆图空白处勾了一个圈。
“盐课司在哪。”
“嘉州。”她回答得很快,“嘉平年间的旧库在城北的祠堂巷里。我父亲每年领盐引都从那个门进。”
笔尖在嘉州的位置戳了一个点。墨洇开一小圈。
“守库的人换过没有。”
“嘉平五年之前没换过。后面的事我不清楚。但底档入库有封条,封条上盖的是盐课提举司的关防。要销毁,得拿对印。”
他的笔尖悬在舆图上方,没落。
抬了一下眼皮。
那道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刀,现在刀入了鞘。露在外面的是另一种东西——辨不太清,但锋芒收了。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两个人隔着一桌舆图坐着。灯火照在她侧脸上,把她下颌的线条勾得很细。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移到桌角那包安神香上。
没拿。
“你去歇着。”
她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框的时候,身后传来布包拆开的窸窣声。
她没回头,把门带上了。
碎石路上,她的脚步不算快。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把她袖口吹起一角。腕骨上那条半褪的旧痕在月光下露了一瞬,又被袖子盖住。
回到东厢,她把门闩插好,在榻沿上坐了一会儿。
前院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她能闻到。
隔了两重院墙,隔了一道月洞门,风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时候,裹着一缕极淡的、熟悉的气味。
苍术,沉水,白檀。
是她配的安神香。
他点了。
她把枕下的玉佩摸出来,攥在掌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前院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三天后,队伍出发。
六匹马,两辆车,轻装没带旗帜。暗卫换了便衣,刀裹在油布里绑在马腹侧面,远看像贩货的商队。
檀晚音被安排在后面那辆车上。车厢窄,只铺了一层薄褥,颠得厉害。出城那段官道还算平整,过了渭水渡口往西南拐之后,路面碎石多了起来,车轱辘压过去咯咯响,整个人跟着晃。
她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
山。
连绵的,灰青色的山脊线从东往西铺开,像一道拉不直的墨痕。山脚下是旱田,秋收过了,只剩一茬茬割短的稻桩戳在泥里。
她认得这条路。
不是走过——是听过。父亲在世的时候,每年入秋走蜀盐路,回来总要坐在院子里喝一壶酒,跟母亲讲一路上的见闻。他说渭水渡口的船工嗓门大得能把鱼震翻白肚皮,说过了渡口往西南走三十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年年被雷劈年年活,当地人拿红绳拴满了树干。
她放下车帘。
歪脖子槐树没看见。大概砍了。
前面那辆车停了一下。有人下马,靴底踩在碎石上,绕到后车旁边。
阿昊的声音隔着车板传进来。
“侯爷让姑娘换到前面的车上去。”
她掀帘子。“为什么?”
阿昊的脸色有点说不清楚。不像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板正,多了一层……勉强算是为难。
“侯爷说,后面这段路颠。”
颠。前面那辆就不颠了?
她没问出口。下了车,踩着脚凳上了前面那辆。
车厢比后面那辆宽出一倍。褥子是两层的,底下垫了棉絮。角落搁着一只小铜炉,炭火压得很低,只有一丝暖意。
萧无寂坐在右侧。膝上摊着一卷公文,没看。卷轴两头的轴头被他拇指来回搓着,漆面磨得发亮。
她在左侧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
车重新动了。这辆确实比后面那辆稳——车轴粗,避震的皮索换过,碎石路上也只是微微晃。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
路过一座石桥的时候,车轮压上桥面的石板,“咚”了一声。她的肩膀撞了一下车壁,手肘磕在木板上。
萧无寂的目光从公文上移过来,扫了一眼她的手肘。
没说话。
从袖中摸出一块叠好的帕子,搁在她手肘旁边的车壁上——垫着用的。
她看了那块帕子两息。拿过来,垫在手肘下面。
又走了大约二十里。
山路弯了三个弯之后,他把公文卷起来,搁在脚边。
“你父亲走蜀盐路,从哪条道入蜀?”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不是审问。语气里没有审问的那种尖。像是在问一个已经查过大半、只差几处细节需要对上口径的事。
“嘉州道。”她回答。
“从渭水渡口入?”
“不是。渭水渡口是布商走的水路。盐商走旱路,从褒斜道翻秦岭,到汉中再转嘉州。冬天大雪封山,走不了褒斜道,就绕——”
她顿了一下。
绕金牛道。
父亲在的时候,只有两次走过金牛道。一次是她八岁那年冬天大雪,褒斜道封了半个月。另一次——
另一次是最后一趟。
“绕哪条?”他问。
“金牛道。”她说出来了。
萧无寂没接话。等了几息。
她把手从膝盖上挪开,搭在车壁的帕子上。帕子是棉布的,洗得很软。
“我父亲第一次走蜀盐路的时候,还不是盐商。”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被车轮声压着,只有坐在两尺之内才听得清。“他是跟着舅公的商队去的。舅公做丝绸生意,顺道帮蜀中一个小盐场带了一批粗盐回来转卖。那一趟赚了二百两。”
她没看他。视线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上。
“他就动了心思。拿那二百两做本钱,第二年自己跑了一趟嘉州。找到盐课司,领了第一张盐引。那年他二十三岁。”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车厢颤了两下。
“领盐引的规矩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一开始不懂,跑到盐课司的衙门口排了三天队,被人赶出来两次。第三次他带了一筐蜀中吃不着的东海干鲍,送给守门的书办。书办收了鲍鱼,告诉他一句话——“领盐引不在衙门口,在提举大人常去的那间茶馆。””
她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收回去了。
“后来他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年年去那间茶馆。从给提举大人端茶倒水,到能坐在对面喝一盏,花了四年。”
萧无寂的拇指停了。搓轴头的动作中断了。
她察觉到了。没往那边看。
“他跟盐课司的人熟了之后,开始替别的盐商牵线搭桥。嘉州的盐引分配有门道,哪些盐场出盐多、哪些场子掺水,提举大人心里清楚但不会明说。我父亲就是那个替人说明白话的人。”
“走了十年,嘉州到汉中这段路上,沿途哪个驿站的驿丞贪杯、哪条河的渡船吃水深、哪个关卡的税吏好说话,他全摸透了。”
她的声音到这里平了一些。像在念一份旧账。
“盐课司每年的底档他都看过。一式两份,一份随盐引走,一份存在盐课司城北祠堂巷的旧库里。封条是提举司的关防,红泥印,一年换一次。嘉平三年的封条是篆体,嘉平四年改了楷体——我父亲跟我说过这事,说提举司换了印,连字体都换了,丢人。”
这一句她的尾音带了一丝极轻的哑。
不是哭。是那种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这些话再也没有人会讲给她听了的哑。
车厢里安静了。
车轮声一下一下碾着碎石路面,均匀的,像心跳。
她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