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洞开。 三十名火药营兵卒列队两行，沿着城门洞笔直排到官道上。 谢临当先策马而出，身侧是巴图尔，身后跟着石七爷和韩铁。 风从北面压下来，把城头上那排火把吹得齐齐一偏，像整座城在暗夜里睁开了眼。 使团近了。 当先那面狼头纹大旗在风中猎猎翻动，旗角被吹得啪啪作响。 谢临从旗子的镶边和队伍人数上认出来，这次来的不是吉日格勒。 为首的换了个人，身形魁梧，骑一匹黑马，身后跟着三十余骑。 更让谢临警觉的是，队伍中间有几匹驮马，马背上驮着木箱，箱盖用毡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巴图尔策马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是巴特尔。右贤王帐下最能打的老东西，杀过的周人比我们部族饿死的人还多。谢临，来者不善。” 谢临没有答话，只把马缰在掌心收紧了一寸。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 他们刀口舔血，眼高于顶，不信文书，只信刀和命。 他今日要做的就是让巴特尔看见，铁关城有比他刀更硬的东西。 巴特尔策马到城门前二十步停下。 他没有下马，只把手里那条马鞭往城门方向一指，用生硬的周人官话道。 “你就是谢临？” “正是。” 谢临微微挑眉，声音平稳。 “北狄使团远道而来，铁关城已经备好住处。请入城。” 巴特尔没有动，反而朝左右看了看，目光在城墙上下扫了一圈，像在数人头。 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很大声，整张脸像被刀劈开的口子。 “吉日格勒回去说，你是个厉害人。但我看你似乎一般般啊！” 谢临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这个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但是他没有丝毫的迟疑道。 “是不是一般，使节明天看看就知道了！今晚风大，先入城歇息！” 巴特尔的笑容冷了几分。 “我听说你们京城来了兵，要把你带走。谢临，你连你们皇帝的话都不听，你这个人，还能信吗？” “信不信，得看做了多少。” 谢临的声音没有起伏。 显然对这样的情况早就出现了预料。 “方平死在回京路上，那三十个御林军空口传话，我没有理由打开城门。等他们拿出明旨，我自然放行。这和我信不信使团，是两回事。巴特尔王爷，难道你们北狄人只凭一面之词就会投降吗？” 巴特尔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完一甩马鞭。 “有意思。进城！” 他当先策马穿过北门。 谢临向韩铁使了个眼色，韩铁心领神会，带人分左右把使团夹在中间，明为引路，实则监视。 巴图尔跟在谢临身侧，不住地用北狄话和巴特尔交谈。 谢临听不全，但从巴特尔偶尔回头的眼神里看得出，他还在试探。 队伍走到城南水泥院子前时，巴特尔突然勒马停住。 他跳下马，走到那堵水泥墙前，伸出一只手在墙面上用力拍了两下。 墙身发出沉闷厚实的回响。巴特尔退了半步，抬头看这堵灰白色的墙，又回头看向谢临。 “这房子，在草原上能盖？” “能。” 谢临平静的说。 “你带来的木箱里如果有铁器和农具，我教你盖。没有，我可以用铁关城的东西给你盖一间。” 巴特尔像是来了兴致，让随从把木箱抬下一口。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风干的肉和奶块，还有一些谢临从未见过的草药。 巴特尔把手按在箱沿上，对谢临说。 “这些都是草原上今年活下来的东西。我拿它们来，不是送礼，是换你那个能让人住在土里的房子。要是你教不会，我就把你带回草原去，到时候……”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谢临看着那箱东西，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表露，只淡淡说。 “我教。来人，把巴特尔将军的箱子抬进去。明日一早，我在这里亲自砌一堵墙给他看。” 当夜，谢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就睡在城南水泥院子的门房里，横刀搁在手边。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毕竟剩下的御林军还在南门外，城内刚抓了一个灰衫细作，使团又带着三十多骑进城。 三股人马像三把刀，任何一把脱鞘，整个局面都会乱。 果然，不到三更，赵明瑞来报：南门外的人又动了，没冲城门，而是沿着官道往东绕，像是要接应从东边过来的人。 与此同时，城东巷子里的巡逻队又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袋。 谢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过来。对方今晚不是冲使团来的，是冲他。 所有动作，都是试探他的反应。一旦他亲自去南门或东巷，城内某个口子就会出漏洞。 “不出城。也不调人。” 谢临重新闭上眼睛。 “让韩铁把北门的火把撤掉三成。告诉孙大有，南门的人要绕就让他们绕，只要靠近城门一百步，就用强弩招呼。城东那个背油布的人，让石七爷悄悄跟上去，看他和谁接头。记住，今晚谁先乱，谁就输。” 赵明瑞应声而去。 谢临在黑暗中坐着，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动静，谢临抬头看去，就见巴图尔就靠在门边。 过了很久，巴图尔说了一句。 “巴特尔也带了细作进城。” “我知道。” 谢临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对方一看就不是随便能糊弄的人，会带几个奸细过来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谢临直接道。 “他的随从里，有两个人从进来就在看城墙上的换防点。你在北狄时也做过这种事，应该比我清楚。”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说。 “谢临，如果明天你教巴特尔盖房子，他的人都来学。你的技术一传开，北狄就不会再需要你了，到时候议和不见得能成！” 谢临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在黑暗里极短，像刀鞘轻轻合上。 “我教的是怎么盖房子，但这个东西是需要技术的。要让北狄安定，房子是钩子，粮食是线。我把钩子递过去，他们才知道顺着线跟着我走……” 至于到时候怎么操作，谢临没有细说。 巴图尔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