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去一机部实习,你成总工程师了?:第68章 服了
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目光从机床顶部扫到底座,又从左侧转到右侧。走到后头的时候,他停了两秒,看了看排屑口的位置。
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耳朵贴在了机壳上。
车间里闹哄哄的,其他工位还在开工。但三号机床周围,围着的七八个人,全自觉地闭了嘴。
连后面产线上路过的工人都放慢了脚步。
陈卫东闭着眼,右手掌平贴在铁壳上。
十秒。二十秒。
他换了个位置,又贴上去,这回是机床后部靠近排屑口的那一块。
五秒后,他睁开眼,直起身。
“国强。”
李国强立刻上前一步:“在。”
“去拿根一米长的细铁丝,再找把最小号的尖嘴钳。”
李国强愣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撒腿就跑。
老张凑过来,低着声问:“陈工,什么毛病?”
“排屑口堵了。”
“排屑口?”老张扭头看了看机床后头那个不起眼的小孔,难以置信,“就那巴掌大的口子?我们检查过了,外头看着通着的。”
“外头通,里头不通。碎屑卡在弯道拐角,堆积量不大,但刚好顶住了排屑滑道里的导板。导板变形之后挤压传动轴的回油管路,液压油回不来,主缸就推不动。”
老张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李国强跑回来了,左手铁丝,右手尖嘴钳。
陈卫东接过铁丝,把头上弯了个小钩。他蹲到机床后部,找到排屑口。那口子藏在机架和地面的夹角里,位置刁钻,不蹲下去根本看不见。
他把铁丝探进去,手上的动作轻而稳,一点一点往里送。
送到大约四十厘米的地方,手上传来阻力。
他转动铁丝,搅了几圈,慢慢往外抽。
铁丝头上勾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金属碎屑混着凝固的切削液,纠缠在一起,结成了核桃大的一坨。
他又探了两次,每次都带出碎屑。第三次抽出来的时候,铁丝明显顺畅了许多。
然后他拿起尖嘴钳,伸进排屑口,在某个角度停住,轻轻一掰。
“咔。”
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
“试机。”
李国强跑到操作台前,看了看陈卫东,看见他点头,按下启动开关。
“嗡——”
机床抖了一下,主轴开始转动。液压系统的声音由闷变畅,传动机构咬合的节奏稳稳当当,跟节拍器似的。
冲压头落下,抬起,落下,抬起。
稳了。
三号工位周围,先是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好!”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七八个人跟着叫起来。
“牛啊陈工!”
“二十分钟!前后就二十分钟!”
“我们四个人折腾了半个钟头没整明白,人家一根铁丝就解决了!”
老张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撬棍。他低头看了看撬棍,又看看陈卫东手里那根弯了头的细铁丝,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他默默把撬棍放回工具箱,走到陈卫东跟前。
“陈工,服了。”
就四个字,没别的。
李国强从操作台那边跑回来,一巴掌拍在陈卫东后背上,劲儿不小。
“我就说嘛!有事找陈工,准没错!那帮人还想用撬棍,我拦了三回,差点没拦住!”
陈卫东被他拍得往前踉了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回别拍那么重。”
李国强嘿嘿笑着缩回手。
产线重新动起来。冲压机的节拍声和打磨工位的火星声重新交织在一起,车间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噪音。
陈卫东走回自己工位,拿起刚才扔下的笔记本,翻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三号冲压机排屑口设计缺陷,弯道拐角半径过小,建议下一批设备改为R15圆弧过渡,增设可拆卸检修窗。
写完,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十点四十。
还来得及,把电磁炉变压器的打样方案再过一遍。
腊月二十三,小年。
加热车间最后一台电热毯从检测工位下线,打包工用麻绳扎紧木箱,贴上俄文标签,叉车“嘟嘟”地倒进库房。
库房管理员老吴在出入登记本上写下最后一笔数字,核对了三遍,把本子啪地合上,冲产线那头喊了句:“完了!全进库了!”
车间里还在转的只剩两台风机。
李国强站在操作台前,右手悬在总闸上头,往车间扫了一圈。从前段到后段,一百二十多号人,全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把总闸往下一拉。
“咔嗒。”
风机转了最后两圈,叶片慢慢停住。车间里那股持续了四个多月的轰鸣——白天晚上、三班倒、没断过的轰鸣——没了。
安静。
真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能听到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北风呜呜的响。
一秒。两秒。
三号工位的老赵头先反应过来。他把手套摘了,高高地甩到半空中。
“完了——!”
这一嗓子跟炸药似的,整个车间全点着了。
一百多号人叫的叫,跳的跳。
有人把安全帽抛上去,有人拿扳手当鼓槌敲工具箱,乒乒乓乓震天响。两个年轻工人抱在一起使劲捶对方后背,下手一点不留情,捶完了嘴还咧着。
老赵头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人以为他笑岔了气,凑近一看——这老头子在掉眼泪。
“赵师傅你哭啥?”
老赵头抹了把脸,站起来,声音发哑:“哭个屁。我这是烟熏的。”
他旁边连根烟都没有。
热处理炉边上,三个女工手拉着手蹦跶,脚底下的铁地板被踩得咚咚响。
其中一个辫子甩散了都不管,扯着嗓子唱起来,调子走得离谱,但没人在意。
加班加点,三班倒改过两班倒,两班倒又改回三班倒。
最紧的时候连轴转了四十八个小时,累得有人站着都能打瞌睡。
手上的茧磨破了长,长了又磨。
老赵头的腰伤犯了三回,每回贴上膏药接着干。
那个最年轻的学徒工,来的时候连千分尺都不会读,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把零件公差控制在标准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