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死亡副本当会计:第八十一章 老宅的门
火车抵达浙北小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车厢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拿行李,过道里挤满了拎着编织袋和拉杆箱的旅客,说话声混着方言和普通话,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碰撞。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前面的人走完了才起身。他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只装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一支笔、一把小手电筒和一个保温杯。他没有带账册,也没有带铜算盘。
从出站口走出来,他站在空旷的站前广场上,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收割后残留的干燥秸秆气味。远处的山丘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柔和而模糊。他记得这个车站的样子——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三年前,为了处理祖母的后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规则空间的存在,不知道系统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有一个从未谋面的曾祖父在百年之前做过那样一件事。那一次来,他只是办完手续就走了,没有在老宅里多待。这次不一样,他是带着问题来的。
他在站前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然后沿着通往镇上的那条老路走了大约十分钟。路两侧的法国梧桐比几年前更粗了,枝干向路中间伸展,在路面上方形成一道断续的树荫。他走到那个固定的公交站点,等了一辆开往老宅方向的车。车厢里只有三四个人,一个拎着菜篮的妇女坐在前排,一个穿旧工装的男人靠着窗打盹,还有一个老人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一只布袋。林砚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窗外的风景从柏油路逐渐变为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为压实的泥土路。稻田已经收割完了,留下整齐的稻茬,田埂上长着枯黄的野草。远处有几棵矮树,树梢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在风里慢慢摇动。公交车在一片空地边上停下来,司机回头喊了一声站名,声音不大但清晰。林砚站起来下了车。
路边那棵老樟树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树干粗到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裂纹。树下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他沿着樟树旁边那条窄巷往里面走,巷子两侧的围墙大多已经翻新过了,墙面刷着浅灰色的涂料,墙角处新砌的水泥抹面平整而均匀,和巷子深处那些老旧的青砖墙体形成了对比。只有靠近最里面那一段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青砖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墙根处长着几簇已经枯黄的野草。他在那扇旧木门前停了下来。
老宅的门还是那扇门,门板是深褐色的老木料,表面涂过的漆已经褪成了接近于灰白的底色,只剩下木纹的凹陷处还残留着一些深色的痕迹。门轴有些松动了,门板微微向一侧倾斜,像是被时间推着缓慢偏离了原来的位置。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缓慢而低沉的**,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木料在重新承受重量时发出的回应。灰尘从门框上方的横梁落下来几粒,在午后斜射的光线里缓缓飘落。
屋内的光线比他预想的暗。堂屋的窗户被厚实的旧窗帘挡着,窗帘的布料已经褪成了浅灰色,边缘有些磨损。室内的东西在祖母去世后已经陆续被搬空了,只剩下靠墙放着一张旧方桌,桌面是松木的,表面落了一层均匀的灰。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灰尘气味,混合着旧木料和石灰墙面特有的清冷气息,像是这座房子在没有人居住的这些年里,已经把温度一点点地释放给了周围的环境。
他穿过堂屋,走进后面那一间。那是祖母生前住过的房间,床已经被搬走了,靠墙的旧柜子还在,柜门半开,里面叠放着几件旧衣服,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色调了。他蹲下来拉开柜子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滑出时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里面放着一些杂物——几本旧书、一沓用牛皮筋扎着的旧票据、一只已经停了的旧闹钟,闹钟的指针停在五点二十分,像是很多年没有被人上过发条了。他把那沓票据抽出来翻了翻,都是些日常开销的记录,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偏粗,和曾祖父笔记本中的字迹不同。他放下票据,继续往下翻,在抽屉最底层摸到一样东西——一层旧报纸包裹着的扁平物件。报纸是很多年前的,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有些破损,边缘卷了起来。他小心地展开报纸,里面包着一把旧钥匙和一张叠好的纸条。钥匙是铁质的,表面有轻微的锈斑,齿痕清晰,像是被使用过很多次但保存得还算仔细。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字迹偏轻,像是用圆珠笔匆匆写下的:“楼梯底下,左边第三块砖,可以撬开。”
他拿着钥匙和纸条站起来,回到堂屋,走到木质楼梯前。楼梯是松木的,表面被多年踩踏磨得发亮,边缘处呈现出深褐色的磨损痕迹。他弯下腰,从左边开始数,第三块砖。那块砖的颜色和周围的砖块略有差异,稍微深一些,像是被更换过。他蹲下来,用那把钥匙的边缘沿着砖缝慢慢撬动,砖块松动后被他小心地取了出来,放在一边。砖块下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洞口,里面放着一只铁皮饼干盒。盒子表面有一些锈斑,但整体结构完整,盖子边缘没有撬痕,像是被放进去之后就没有再被打开过。
他拿起铁盒,回到桌边,把它放在桌面上。铁盒是深绿色底漆,表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品牌标识,字迹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盖子两侧各有一条细小的凹槽,他沿着凹槽轻轻向上提,盖子平稳地打开了。里面用棉布包着一叠东西。他展开棉布,看到三样物品:一本蓝色硬壳笔记本,书脊处的线装有些松动但整体完整,边缘的磨损程度显示它被翻阅过很多次;一把铜算盘,比林砚自己戴着的那把稍大一些,珠子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边框上有一处浅的磕碰痕迹;一封对折的信纸,纸张偏厚,边缘泛黄,折痕处有些细微的裂纹。
他把盒盖轻轻合上,没有当场细看。他把铁盒夹在胳膊下面,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老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下,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格照在地面上,照亮了桌面和周围的地板。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把木门重新合拢,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