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上任之后，几乎没有休息。 第一天，他就把各部堂官叫到丞相府，开了一天的会，把过去几年张安定下的规矩，全部捋了一遍，该留的留，该改的改。 第二天开始，他天天泡在衙门里。 六部报上来的公文，他每一份都看，每一份都批，有问题的直接打回去重写。 各部门的运转效率，肉眼可见地提了上来。 以前一份公文，从部里送到丞相府，再到皇帝案头，要走三天；现在，半天就到了。 下面的官员，一开始还有点嘀咕，觉得苏哲太年轻，压不住场子。 半个月过去，没人再嘀咕了。 苏哲做事雷厉风行，看公文一眼就能抓住要害，谁偷懒，谁耍滑，他心里门清。 该骂就骂，该奖就奖，不搞人情那一套。 各部门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 御书房里。 楚云翻着最新送来的奏报，脸上带着满意。 之前，他确实有点担心。 苏哲才三十七，直接把他从侍郎提到丞相，跳得太快。 万一压不住底下那帮老油条，怎么办？ 万一自己飘了，怎么办？ 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苏哲不仅压住了场面，还把一堆堆政务，理得干干净净。 楚云肩上的担子，一下子轻了一大半，每天批的奏报少了一半，他有更多时间去想更长远的事。 而且，楚云提拔苏哲，不只是提拔一个人，是在释放一个信号。 朝廷要开始重用轻壮派。 老一辈官员，像张安那样的，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该退的退，该休的休。 朝堂上要换成一批能干事、敢干事的年轻人，实干派。 …… 这天下午。 楚云让人去传旨，让苏哲带着六部尚书，到御书房觐见。 众人到了之后，楚云没让他们在外面站着，直接叫进来坐。 御书房里摆了一排椅子，苏哲和六部尚书依次坐下。 楚云没绕弯子。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桩关乎国运的大事要商量。” 众人正襟危坐。 “抬上来。” 楚云对着门口，吩咐了一声。 两个太监合力抬着一卷巨大的卷轴，走了进来，在御书房中央的长桌上，铺开。 是一幅大乾全图。 山川、河流、府县、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 众人凑过来看。 楚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然后手指顺着地图往南划，一直划到江南。 “你们看。” “现在全国都在修路，水泥路已经五千公里，还在修。” “但是。” 他手指在京城和江南之间那一片区域，点了点。 “北方跟南方之间的路，还是太难走。” “商队从京城到江南，走陆路要两个多月，翻山越岭，骡马累死一半，路上损耗巨大。” “粮食从南方运到北方，运费比粮食本身还贵。” “效率太低。” 他收回手，看着众人。 “所以，朕想了很久，决定挖一条大运河。”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大运河？” 工部尚书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这……工程，可不小。” 楚云点了点头。 “朕知道不小。” “但是必须挖。”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你们看。北方有北河；南方有舟江。两大水系，各走各的，互不相通。” “如果挖一条运河，把这两大水系连起来，从京城坐船直接到江南。” “路程能缩短半个月以上。” “粮食、丝绸、茶叶、瓷器，从江南装船，沿着运河北上，直接到京城，成本比走陆路低十倍。”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这条运河不只是运货。” “挖河，要征多少民夫？几百万人，管饭，发工钱，这就是带动就业。” “运河一通，两岸城镇，自然繁荣，码头、仓库、酒楼、客栈，沿线上千里都能活起来。” “这不是修一条路，这是修一条国脉。” 他看着在场所有人。 “千年大计。” “朕找你们来，不是商量要不要挖。” “是商量，怎么挖，从哪走线。” ……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苏哲盯着舆图，看了好一会儿。 他是真被震住了。 挖运河。 这种工程，历朝历代不是没人想过，但真敢拍板干的皇帝，没几个。 因为，太费钱，太费人，太费时。 可楚云，说干就要干。 而且算得清清楚楚，成本、效率、就业、沿线繁荣，每一条都算过。 工部尚书最先开口。 “陛下。如果真要挖，臣以为，路线要选好。” “尽量利用现有河道和湖泊，能借一段是一段，减少新开凿的工程量。” “从京城往南，可以先通海河，然后接北河，再从北河往南，接淮河，最后接舟江。” “这样，四段河道里，真正需要新开的只有中间几段，工程量能砍掉一半。” 楚云点了点头。 “继续说。” 工部尚书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京城开始，一段一段划过去。 “这里，海河到北河这一段，可以走。” “北河到淮河，这里有一段天然水道，再挖个两百里就能连起来。” “淮河到舟江，这一段最难，全是平原，没有现成河道，得硬挖。” “但好处是，平原好挖，不用开山。” 户部尚书跟着开口。 “钱的问题。” “臣算一下。如果征三十万民夫，每人每天发工钱管饭，一年下来，光人工就是几百万两。” “再加上修船闸、修河堤、征用民田，总投入怕不是要五千万两。” 苏哲接话。 “钱不是问题。” “去年财政收入三千多万两，今年西域商路打通，只会更多。” “国库掏得起。” “关键是，怎么把钱花在刀刃上，别被下面的人贪了。” 楚云看了苏哲一眼。 苏哲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对。” “钱，朕出得起。但谁要是敢在这个工程上伸手，锦衣卫直接拿人。” 楚云继续说。 “路线的事，你们再细化。” “工部出一个详细方案，哪一段走哪条河，哪一段要新开，多少人干多久。” “户部，算钱，总共要花多少，每年掏多少。” “苏哲，你统筹。” “三个月内，把方案给朕。” “准了就开工。” 众人齐声应道。 “是。” 楚云看着舆图上，那条他手指划过的线路。 这条运河一旦挖通。 大乾南北就将真正连为一体。 …… 丞相府。 苏哲把工部和户部的人全叫了来。 丞相府正堂临时改成了议事厅，墙上挂着大乾全图，桌上堆着各县送来的水文资料。 工部侍郎周大人带着一帮工部主事，户部侍郎李大人带着一帮钱粮算手，挤了满满一屋子。 苏哲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大运河。” “陛下给了三个月，三个月内要拿出可行方案，今天，先把路线定个大方向。” 周侍郎先开口。 他五十多岁，在河工上滚了二十年，大乾哪条河深浅几何、哪段水急哪段水缓，他闭着眼都能说上来。 “丞相，我的意见，是尽量走旧河道。”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一条线。 “从京城南下，先走海河，这段是现成的，到河卫直接接北河。” “北河到淮河这一段，本就有几条前朝留下的旧运道，荒废多年，疏浚一下就能用，工程量不大。” “真正要新开的，是淮河到舟江这一段，大概三百里，全是平原，好挖。”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直线。 “这条线最省，新开的河段最少，花钱最少，工期最短。” 话音刚落，户部一个主事站了起来。 “周大人，省是省，可您算过没有，工程量到底多大？” “淮河到舟江这三百里，要挖多宽多深？两岸河堤多高？征多少民夫？这笔账，您算过没有？” 周侍郎脸一沉。 “我没算过。可那是户部的事，我工部管怎么挖，你户部管花多少钱。” 那主事不依不饶，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当场翻开。 “我算过。” “三百里河道，河宽十丈，深一丈，两岸修堤，征民夫二十万，每人每天两顿干饭，一年光口粮就是七十万石。” “工钱按每人每天十文，一年就是七十万两。” “再加上修船闸、修河堤、征用民田的补偿，粗算下来，这一段就得八百万两。” “这还没算其他几段疏浚的钱。” 他合上账册，抬头看周侍郎。 “周大人，您说省，省在哪儿？” 周侍郎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因为花钱，就不挖了吧？陛下要挖，这是千年大计。” 户部侍郎李大人接过话头。 “钱的事，我们回去细算，今天先议路线。” “路线不同，花钱不一样，有的路线看着近，可它要穿山；有的路线看着远，却全走平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往西移了移。 “我倒觉得周大人那条线，偏东了。” “如果从淮河往西走，接汉水，再从汉水入舟江，能多连上几个府县，沿线受益的人口，多一倍。” 周侍郎当场摇头。 “不行。” “汉水那一段水浅，大船走不了。运河是要走货船的，吃水深，水浅了，等于白挖。” “而且你往西绕，凭空多出来两百里，工期多拖一年，多花几百万两。” 李侍郎却不肯让。 “多绕两百里，换沿线十几个县繁荣，这笔账，划算。” 周侍郎一拍桌子。 “你懂河工，还是我懂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