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曼哈顿下城的交易员们正忙着在暴涨与拉锯的盘面上吞吐百亿美元的头寸时，两百多英里外的华盛顿与全美各大电视网的演播室里，另一场风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脱离白宫的控制。 在今天早上八点半之前，关于“政府直接向银行注资”这件事，美国政坛和主流舆论其实已经达成了一种罕见的默契。 经过上周英国政府的率先垂范、沃伦·巴菲特在CNBC上的背书，以及麦凯恩在纳什维尔辩论台上的破釜沉舟，无论是民主党的国会领袖还是共和党的温和派，都已经默认了“买有毒资产行不通，入股银行是唯一活路”的现实。 每个人都做好了接受政府入股的心理准备。 但没有人做好准备，去接受一份“前五年股息率仅仅百分之五、无投票权、不撤换一名高管、甚至允许银行继续向原有股东派发普通股分红”的条款清单。 上午十一点，国会预算办公室与几家独立智库的初步测算报告最先流到了记者们的手里： 按照目前美国九大银行在信贷市场上的真实违约风险定价，财政部掏出的这两千五百亿美元现金，换回来的那些5%低息优先股和区区15%的认股权证，在公开市场上的公允价值最多只值一千九百亿美元。 换句话说，汉克·保尔森今天早上大笔一挥，相当于在没有任何国会逐项审批的情况下，直接拿美国纳税人的血汗钱，向他曾经工作了三十二年的高盛以及另外八家华尔街巨头，输送了高达五百亿至六百亿美元的隐性财政补贴！ 中午十二点整，各大有线新闻网的午间政论节目彻底炸开了锅。 最让白宫和财政部百口莫辩的，是媒体编辑们根本不需要费心去寻找深奥的金融学理论，他们只需要把过去三个星期里发生在华尔街的三份公开合同，并排做成一张对比图表，贴在电视屏幕的正中央。 在MSNBC和CNN的直播画面上，一张红黑相间的四栏对比表被主持人的手指敲得砰砰作响： 第一栏【英国政府注资RBS及HBOS】：优先股股息率12%；政府直接取得普通股控股权；原首席执行官引咎辞职；全面停止普通股分红。 第二栏【沃伦·巴菲特注资高盛】：优先股股息率10%；赎回需支付10%额外溢价；附带100%等额认股权证。 第三栏【远星资本（LanCealker）对高盛、大摩、花旗】：优先股股息率12%；附带高比例五年期认股权证 第四栏【美国财政部（汉克·保尔森）注资高盛等九大行】：优先股股息率5%；0投票权；0高管问责；仅附带15%认股权证；允许继续分红。 四个数字并排放在一起：12%、10%、12%，然后是一个刺眼到近乎滑稽的5%。 “我需要有人向我解释一下这张表。” CNN午间节目的主播指着大屏幕，对着镜头前连线的财政部前顾问和两位国会议员，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讥讽。 “三个星期前，当二十六岁的对冲基金经理LanCealker和七十八岁的沃伦·巴菲特把自己的私人资金借给高盛和大摩的时候，他们认为这些银行的风险高到必须收取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二的利息，而且必须拿到巨额的认股权证才肯掏钱。” “甚至就在昨天，英国的首相和财政大臣拿英国纳税人的钱去救银行，收取的也是百分之十二的利息，并且直接把把银行搞垮的CEO踢出了办公室。” 主播转过身，直视着摄像机： “结果到了今天早上，我们那位从高盛董事长位置上走进财政部大楼的汉克·保尔森部长，拿着美国老百姓的两千五百亿美元去救他的老东家和同行们，他告诉我们——美国纳税人只需要收百分之五的利息就够了！ 为什么？难道美国纳税人的钱比巴菲特和alker的钱贱一半吗？还是说，在保尔森部长的眼里，保护高盛高管们的分红和体面，比保护美国纳税人的钱包更重要？！” 面对这样一张小学生都能看懂的数字对比表，连最温和的建制派评论员都失去了替财政部辩护的能力。 国会山上的民主党温和派与自由派议员们纷纷在镜头前表达“强烈的怀疑与不满”。 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克里斯·多德和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巴尼·弗兰克在下午一点发表联合声明，质问财政部为何在没有严格限制普通股分红和强制放贷指标的情况下，给出如此宽厚的利率条件，并宣布将在下周紧急传唤财政部与美联储官员举行专项听证。 如果说温和派和民主党人还只是在挑剔条款的公允性，那么在保守派的舆论阵地里，这张“5%对比表”引发的，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十级海啸。 下午一点半，《拉什·林博秀》的直播间里，林博把今天早上的《华尔街日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麦克风前。 “我上个星期说什么来着？！” 林博对着话筒咆哮，声音通过电波震得全美成千上万辆皮卡车的音响嗡嗡发颤。 “当巴菲特在电视上笑眯眯地告诉你们，政府入股银行是一笔能替纳税人赚大钱的精明投资时，你们当中居然还有人信了！现在睁开眼睛看看吧！ 巴菲特自己去放高利贷收百分之十，那个叫alker的华尔街小子去收百分之十二，然后他们转过头来，忽悠美国政府拿你们的退休金和税款，去给那些银行家发放百分之五的低息福利贷款！” “这不是注资！这是华盛顿的旋转门政客和华尔街的肥猫们合起伙来，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美国国库！” 保守派选民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而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中，有另外两个人的处境，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了戏剧性的倒转。 一个是约翰·麦凯恩。 仅仅在四天前，麦凯恩还在享受着第二场总统辩论带来的高光时刻。 并且他此前在宾夕法尼亚冒死提出的“考虑直接注资”被全美媒体奉为“敢于说真话的先知之举”，民调差距一度收窄到了四个百分点以内。 但麦凯恩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如果不得不采取直接注资，我们必须看清拿多少钱、换什么条件、纳税人承担多大风险、管理层要付出什么代价！绝不能给华尔街开空白支票！” 结果今天早上，共和党自己的小布什政府和共和党的财政部长保尔森，直接端出了一盘“5%低息、高管零代价、照常发分红”的慈父大餐，结结实实地一记闷棍砸在了麦凯恩的后脑勺上。 下午两点，正在北卡罗来纳州准备竞选集会的麦凯恩团队紧急召开内部电话会。 竞选经理里克·戴维斯看着追踪民调机构刚刚传过来的实时舆情反馈，有点汗流浃背——原本在过去几天对麦凯恩态度软化的独立选民和保守派基层，在看到“5%vS12%”的对比图后，愤怒值瞬间爆表，不少选民把保尔森的宽松条款直接算在了第一个倡导注资的麦凯恩头上！ 而与阿灵顿总部的焦头烂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此刻正行驶在弗吉尼亚州东南部高速公路上的另一支竞选车队。 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莎拉·佩林的竞选大巴里，情况则和麦凯恩那边出现了微妙的分野。 在刚刚过去的这一个星期里，佩林的日子其实过得相当憋屈和狼狈。 十月五日麦凯恩在宾州提出注资时，佩林为了讨好保守派、给自己2012年留后路，第一时间在地方电视台镜头前公开唱了反调，宣称“坚决反对拿纳税人的钱去入股华尔街”。 谁知道第二天风云突变，英国人干了，巴菲特夸了，麦凯恩在辩论台上翻身成了大英雄，连《纽约时报》都在夸麦凯恩有远见。 那几天里，佩林先前那番“反对注资”的言论瞬间成了不识大体、缺乏经济学常识的笑柄。 迫于阿灵顿总部的严厉警告和党内团结的压力，佩林既不敢公开跟正如日中天的麦凯恩彻底撕破脸，又拉不下脸来承认自己说错了话，只能在此后几天的集会上对经济救市的话题避而不谈、含糊其辞，被记者追问得狼狈不堪。 她憋了一整周的闷气。 直到今天中午，当电视屏幕上打出那张“巴菲特10%、陆泽12%、保尔森5%”的对比图，当拉什·林博在电台里再次怒吼起来的时候—— 佩林坐在化妆镜前，看着电视里焦头烂额的财政部发言人，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 机会来了。 一个既不用在明面上背叛麦凯恩、又能瞬间把自己过去一周的尴尬变成“先见之明”、同时把全美保守派积压的滔天怒火全部收拢到自己麾下的完美机会，被汉克·保尔森亲手送到了她的嘴边！ 于是乎，下午三点十五分，弗吉尼亚州里士满市郊的一座大型露天体育场。 两万名身穿印着“MCCain-Palin”T恤、挥舞着星条旗的弗吉尼亚基层保守派选民把看台挤得水泄不通。 今天到场的选民情绪明显比前几天更加焦躁，看台上甚至有人高举着刚刚用红油漆涂写出来的抗议标语： 《给华尔街5%？那我的房贷呢？！》、《保尔森滚回高盛去！》。 后台通道里，阿灵顿总部派驻在佩林身边的随行撰稿人，正满头大汗地拿着一份半小时前刚由戴维斯亲自审定的标准演讲稿，跟在佩林身后反复叮嘱： “州长女士，戴维斯先生刚刚在电话里特意交代了，今天关于财政部注资细则的事，我们只按稿子第三页写的那样回应——强调“参议员正在敦促财政部加强对资金使用的后续监督”，千万不要在集会上直接攻击保尔森和白宫的方案，否则媒体会立刻炒作我们阵营内部在救市问题上再次分裂……” “我知道了，把稿子放在讲台上就行。” 佩林穿着一身干练的深红色套裙，脸上挂着她那招牌式的、充满邻家亲和力的灿烂笑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舞台。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口哨声瞬间淹没了整个体育场。 “你好，弗吉尼亚！” 佩林站在麦克风后，高高举起双手向四周挥舞。她看了一眼讲台上那份阿灵顿总部发来的打印讲稿，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一拨，直接把那几页纸推到了一边。 后台监视器前，随行撰稿人的心往下一沉。 台上的佩林没有低头看哪怕一眼提词器。 她双手扶着讲台两侧，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因为退休金缩水、房贷断供和华尔街丑闻而憋着一肚子邪火的蓝领选民的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痛心、愤怒与凛然正气的表情。 “今天早上，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一直在看电视里的新闻。” 佩林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全场，带着她特有的阿拉斯加清脆腔调。 “我看到了财政部刚刚公布的那份两千五百亿美元的银行注资合同。我还看到了电视上那张对比表——华尔街的亿万富翁们借钱给高盛，要收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二的利息； 而华盛顿的官僚们拿你们——拿全美国辛勤工作的焊工、教师、卡车司机和警察的血汗税款借给华尔街，居然只收百分之五的利息，而且连一个搞砸了公司的CEO都不用被解雇！” “BOO——！！！” 台下两万名选民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嘘声和怒骂声。 后台的阿灵顿撰稿人脸色瞬间惨白，疯了一样掏出黑莓手机开始给戴维斯拨电话。 但台上的佩林已经彻底进入了她最享受的狂飙状态。 “我知道这几天有很多媒体在攻击我！” 佩林猛地拔高了音调，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上个星期，当所有人都在谈论要不要拿政府的钱去入股银行的时候，我表达了我的担忧和保留态度。当时华盛顿的那些聪明人、那些纽约的大报纸嘲笑我，说我不懂大局，甚至有人挑拨离间，说我和约翰·麦凯恩参议员之间产生了分歧！” 台下的嘘声渐渐停了，两万双眼睛盯着台上的她。 “我今天要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佩林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动情的哽咽与激昂： “约翰·麦凯恩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美国英雄！上个星期，当这个国家的金融系统面临崩溃的时候，约翰·麦凯恩参议员凭着他一贯的政治勇气，不计个人得失，抱着最热切、最诚恳的期望站出来推动救市——因为约翰是一个正直的军人，他相信当国家遇到危难时，政府应该果断出手去保护普通人的存款和工作！” 她先用最高调的赞美，把麦凯恩高高地架在了道德神坛上，彻底堵死了别人指责她“背刺主帅”的嘴。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但是！约翰·麦凯恩的勇敢和诚意，绝不代表华盛顿的官僚们可以拿着纳税人的钱肆意妄为！绝不代表他们可以把约翰要求“严惩失职管理层、严格保护纳税人”的庄严承诺，偷偷换成一张百分之五利息、让华尔街肥猫继续拿着分红喝香槟的免费支票！” “他们背叛了美国人民！他们也辜负了约翰·麦凯恩参议员的信任！” 佩林一拳砸在讲台上，对着麦克风大声喊出了那句让全场彻底沸腾的话： “朋友们，现在你们明白我上个星期为什么会持保留态度了吗？！不是因为我不相信约翰·麦凯恩的初心，而是因为我在阿拉斯加跟那些腐败的利益集团斗了这么多年，我太清楚现在华盛顿那些大楼里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了！ 当你把七千亿美元的支票簿交给一群本身就是从华尔街走出来、心里只装着华尔街老朋友的官僚手里时，不管你的初衷有多高尚，最后写出来的合同，永远都是华尔街赢、老百姓输！” “USA！USA！Sarah！Sarah！” 整个里士满体育场彻底疯了。 两万名选民从座位上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和标语，高呼着“Sarah”的名字，声浪几乎要把体育场的顶棚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