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者:第十八章 准备传唤周涛
周涛的资产报告摆在贺建国的办公桌上,厚厚一摞,光是银行流水就打印了八十多页。
贺建国没有逐页看。他只看林知夏整理的那张汇总表——明达信息咨询中心向周涛妻子张莉转账一千三百万,向周涛妹妹周敏转账三百万,周涛本人在梧桐小院年消费四十余万。三行数字,加起来超过一千七百万。
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一个市政府办的副主任科员,年收入十五万。这些钱哪来的?”
“陈金水通过空壳公司明达,向周涛及其亲属输送利益。”陆沉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份汇总表的复印件,“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可以传唤周涛。”
贺建国沉默了片刻。
“传唤周涛,郑维国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周涛是他的秘书,跟了他十几年。周涛出事,郑维国一定会警觉。”秦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不传唤周涛,我们就拿不到郑维国的直接证据。”
“你的意思是,周涛能供出郑维国?”
“周涛是郑维国的秘书,郑维国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陈金水跟郑维国的关系,郑维国收了多少好处,周涛就算不是经手人,也一定是知情人。”
贺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局机关大院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秋天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
“传唤周涛,需要临川市的配合。”他转过身,“周涛是临川市政府办的人,按程序,我们要先跟临川市纪委沟通。”
“临川市纪委的书记是谁?”秦墨问。
“方志远。郑维国的人。”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如果方志远通风报信,郑维国就会知道我们在查周涛。”陆沉说。
“所以不能走正常程序。”贺建国坐回椅子上,“周涛的传唤,以深潜局的名义直接进行。不通过临川市纪委,不通知临川市政府办。等周涛到了深潜局,再补手续。”
“郑维国那边呢?”秦墨问。
“周涛被传唤,郑维国迟早会知道。但我们只需要争取半天时间。半天之内,如果周涛开口,我们就有了突破口。”
贺建国看着陆沉。
“你觉得周涛会开口吗?”
陆沉想了想。
“周涛不是孙建国。他是秘书,见过世面,心理素质比孙建国强。但他有一个弱点——他的妻子和妹妹。”
“什么意思?”
“陈金水给他妻子和妹妹的钱,是他收受贿赂的直接证据。如果他知道这些证据已经被我们掌握了,他就没有退路了。他可以选择扛,但他扛不住的后果是什么?他的妻子、妹妹都会涉案。”
“所以你觉得他会供出郑维国?”
“不一定。但他会权衡。如果他觉得郑维国保不了他,他就会选择自保。”
贺建国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传唤。时间定在明天上午。陆沉,你负责整理周涛的全部证据材料。秦墨,你准备审讯提纲。赵铁军,你明天一早去临川,在周涛家楼下等着。他一出门,就带过来。”
三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贺建国又看向陆沉。
“小陆,你留下来。”
秦墨和赵铁军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贺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沉面前。
“这是八年前你写的那份报告。我一直留着。”
陆沉低头看着那份泛黄的文件,封面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归档”两个字。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我压了你的报告,不是因为你的分析不对。”贺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那时候,没有人会听。”
陆沉没有说话。
“现在,有人听了。你的报告,八年后终于有了回应。”
贺建国把那份文件推到陆沉面前。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陆沉接过那份报告,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
八年前,他以为这个世界不会给真相留位置。八年后,他知道,真相只是来得慢一些,但从不缺席。
“谢谢贺局。”
贺建国摆了摆手。
“去吧。明天还有硬仗。”
二
秦墨在办公室里写审讯提纲,写到一半停了下来。
周涛的情况跟孙建国、赵明都不一样。孙建国是怕妻子出事,赵明是怕郑维国保不了他。周涛怕什么?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身份:秘书,依附于郑维国
资产:妻子、妹妹名下的别墅和公寓
软肋:家庭?还是仕途?
周涛在临川市政府办干了十几年,从一个普通科员熬到了副主任科员。他的仕途不算顺利,但因为有郑维国的信任,他在政府办的地位不低。如果周涛出事,他的仕途就彻底完了。但如果他不开口,郑维国会保他吗?
秦墨觉得不会。郑维国那样的人,只会保自己。周涛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弃掉。
她在“仕途”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周涛的软肋,不是家庭,是他自己。他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地位、权力、别人的尊重。如果让他知道,这些东西已经保不住了,他还会替郑维国扛吗?
不会。
秦墨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
明天上午,她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被吓破胆的财政局副局长,而是一个见过世面、知道规矩的政府办秘书。她需要比孙建国和赵明更充分的准备。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陆沉的号码。
“陆沉,周涛的审讯提纲我写了一半。有几件事需要你帮忙。”
“说。”
“第一,周涛在临川市政府办的工作履历,越详细越好。他什么时候入职,什么时候提的副科,什么时候跟的郑维国。我需要了解他的仕途轨迹。”
“明天早上给你。”
“第二,周涛妻子和妹妹的资产信息,整理成一页纸的摘要。我要在审讯的时候直接拍在他面前。”
“已经在整理了。”
“第三,2009年林水县案的卷宗里,有没有周涛的名字?”
陆沉沉默了几秒。
“没有。周涛2009年还没跟郑维国。他是2010年才调到临川市政府办的。”
“那郑维国在深潜局的时候,周涛不在他身边。”
“对。周涛是郑维国到临川之后才用的。”
“所以周涛对郑维国在深潜局的事,可能知道的不多。”
“有可能。但他对郑维国在临川的事,一定知道。”
秦墨想了想。
“足够了。”
她挂了电话,继续写审讯提纲。
窗外,局机关大院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她知道,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但她也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三
赵铁军把车停在临川市政府家属院对面的路边。
家属院的大门是一扇铁栅栏门,门口有保安,但不太严格。周涛住在三号楼,一单元,五楼。赵铁军已经踩过两次点了。
明天早上,他要在周涛出门上班的时候,把他带走。
时间不能太早——太早了周涛可能还没起床,强行进门动静太大。也不能太晚——太晚了周涛可能已经进了办公室,那里人多眼杂。
最好的时间是七点半。周涛通常七点二十左右出门,七点半走到家属院门口。那时候路上人不多,保安刚换班,注意力不集中。
赵铁军把车停好,熄了火。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明天的流程过了一遍。
七点二十,周涛下楼。七点二十五,走出单元门。七点三十,走到家属院门口。他走过去,出示工作证,说“深潜局的,请配合调查”。周涛可能会问为什么,可能会拒绝,可能会试图打电话。不管他做什么,都要在三十秒内把他带上车。
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不能让他打电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跟深潜局的人走了。
赵铁军睁开眼睛,看了看手表。晚上十点。
他发动车子,往省城方向开去。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四
陆沉坐在档案管理科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周涛的全部资料。
他把周涛的入职时间、职务变动、跟郑维国的时间线,整理成了一页纸。又把周涛妻子和妹妹的资产信息,整理成了另一页纸。然后,他把2009年林水县案的卷宗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周涛不在这个案子里。但郑维国在。
陆沉盯着郑维国签字的结案报告,看了很久。
八年前,他写的那份报告被打回来了。八年后,他坐在档案管理科里,为传唤郑维国的秘书做准备。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但他知道,这是通往真相的必经之路。
他关掉台灯,靠在椅背上。
黑暗中,那些卷宗安静地躺在架子上。
明天,它们会再次说话。
而他,会在那里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