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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龙起海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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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龙起海疆:320章 喋血重庆立大梁,仓促出兵隐患现

泰昌二年八月,重庆府。 长江与嘉陵江交汇的西南重镇,此刻被一层化不开的肃杀死死笼罩。江畔校场上旌旗蔽日,却不见大明官军惯用的赤红战旗,唯有永宁土司的黑底金纹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猛兽狰狞,裹挟着边陲蛮荒独有的凛冽戾气。 两万永宁土兵列阵如林,与中原官军的规整军纪截然不同。大半士卒赤裸着古铜色上身,肌肤刺满青黑色图腾——咆哮猛虎、盘身毒蛇、诡谲符文,那是他们的部族信仰,更是刻入骨血的凶悍。他们头戴插着雉鸡翎羽的皮盔,耳垂坠着沉重银环,迈步时叮当作响;手中握着的也非大明制式兵械,而是寒光凛冽的苗刀、钩镰枪与厚牛皮盾,件件透着嗜血锋芒。 这支土兵在重庆驻扎已数月,朝廷名义是“待命援辽”,实则粮饷断绝、补给全无,军心早已浮动。这群出自西南彝地的健儿,向来信奉弱肉强食,心中并无对远在北京的大明皇帝的忠顺,唯一认的,只有能给他们土地、财富与活路的主子——永宁宣抚使奢崇明。 点将台上,奢崇明的女婿樊龙满脸横肉,面色阴鸷如铁,眼底压着按捺不住的狠厉。身旁部将张彤按刀而立,二人掌心都紧攥着奢崇明临行前密授的锦囊,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引爆这场蓄谋已久的动乱。 “樊将军,四川巡抚徐可求到了。” 一名亲兵快步上台,低声通传。 只见一队绯袍乌纱的明朝文武官员,在数百红袄禁军护卫下缓步入校场。为首正是四川巡抚徐可求,步履沉重,面色凝重,眉宇间锁着对国库空虚、辽东糜烂的万般无奈。 徐可求并非不通兵事,可他比谁都清楚,大明朝堂早已外强中干。辽东战事日日催饷,国库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余粮余银供养这支远来的土兵。 “樊龙、张彤!”徐可求踏上点将台,运足气力高声道,“本抚奉朝廷旨意,前来点验兵马,即刻整军开拔,北上援辽!” 话音一落,台下土兵顿时骚动,低语如闷雷滚过。他们不通汉家文墨,却听得懂“开拔”二字,数月积怨瞬间翻涌上来。 “北上?拿什么北上?”樊龙上前一步,厉声冷笑,声音蛮横地压过徐可求,“徐大人,朝廷调我永宁儿郎赴辽死战,许诺的二十万饷银何在?果腹粮草何在?这数月风餐露宿,朝廷可曾给过一粒米、一文钱?” 徐可求眉头紧蹙,沉声道:“国难当头,尔等身为大明臣子,理当为国分忧!饷银粮草,本抚正在全力筹措,三两日内必至。当务之急,是即刻开拔,不得延误!” “筹措?”张彤目露凶光,猛地拔刀,刀锋直指徐可求,“你当我们是三岁孩童!辽东一败涂地,朝廷自顾不暇,哪有余力管我们死活?分明是要我等空着肚子去辽东送死,好让你们这些流官在后方安坐太平!” “放肆!”徐可求怒喝,“尔等目无朝廷,莫非敢造反不成?” “造反?”樊龙仰天狂笑,笑声里尽是不屑与癫狂,“徐可求,你错了。我永宁儿郎今日不为造反,只为讨一条活路,讨一个公道!我们是讨饷,不是谋逆!” 话音未落,樊龙脸色骤冷,狠狠挥臂暴喝:“动手!” “杀——!” 早已埋伏四周的土兵轰然发难,吼声如野兽咆哮,如潮水般扑向点将台。那股悍不畏死的蛮劲,让徐可求身边的禁军护卫瞬间面无血色。 护卫尚未拔刀,便被人潮彻底吞没。土兵下手狠辣,刀刀致命,全无半分礼法顾忌。徐可求大惊失色,转身欲逃,张彤早已纵身追上,手起刀落,一颗头颅滚落台前,滚烫鲜血喷溅木板,触目惊心。 “杀!杀光这些克扣粮饷、视我等为草芥的狗官!” 樊龙一声嘶吼,彻底点燃土兵积压的怨气与凶性。校场上,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展开,惨叫、喊杀、兵刃碰撞之声响彻重庆。 四川巡抚徐可求、总兵黄守魁、王守忠,及道、府、州、县官员二十余人,尽数被杀。鲜血顺着台板流淌,汇入长江,将一江碧水染得猩红。整座重庆府,转瞬沉入腥风血雨。 樊龙脚踏徐可求的尸首,高举染血弯刀,对全军嘶吼:“永宁弟兄们!朝廷不仁不义,苛待我等,休怪我们起兵反明!今日,我们反了!” “反了!反了!反了!” 两万土兵齐声高呼,声震云霄。一张张绘着图腾的脸上,写满对朝廷的蔑视与对劫掠杀伐的狂热。 西南重镇重庆,就此落入奢崇明之手。 樊龙、张彤迅速整军控城,打开府库,将钱粮尽数分发给士卒,稳住军心。随后以重庆为根基,分兵四出:一路攻占合江、纳溪,锁死长江水道;一路南下攻陷遵义,川南腹地震动。 叛乱消息传回永宁,奢崇明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眼中野心毕露。他知道,割据西南的时机已至。 当即传令,命其子奢寅统领主力,以重庆为跳板,直指成都;他自己则在永宁正式扯旗,自称大梁王,设丞相、五府、百官,建伪署,公然与大明朝廷分庭抗礼。 与此同时,贵州水西。 水西土司安邦彦得知奢崇明举兵称王,沉寂多年的野心骤然爆发。他本是水西实际掌权人,其侄安位年幼,军政大权尽在手中,久有不臣之心。 “奢崇明能称王,我安邦彦坐拥数万精兵,为何不可?” 他立刻召集部族头目,厉声定策:“朝廷待我等如蛮夷草芥,肆意压榨。如今奢崇明已反,我等若坐观成败,日后必被朝廷逐个清算。不如与他联手,互为犄角,共图西南大业!” 水西土兵素来骁勇,尤擅山地作战。安邦彦一声令下,数万精锐倾巢而出,连破毕节、安顺,兵锋直逼贵州省会贵阳。 一时间,川黔烽火连天,狼烟遍地。 奢崇明据蜀,安邦彦据黔,两地叛军遥相呼应,声势滔天。他们打着“反明复彝”的旗号,裹挟着西南部族对朝廷的积怨与对土地财货的贪欲,掀起一场席卷西南的叛乱巨浪。 而这场动摇大明西南半壁的大乱,源头不过是重庆校场上那一声“动手”,那一颗滚落的人头,那第一缕溅在木台上的鲜血。 大明西南边疆,彻底崩了。 朝廷原本调土兵援辽的一纸诏令,最终成了催命符。非但未能缓解辽东危局,反倒亲手点燃西南战火,本就风雨飘摇的大明,再添一道致命伤,彻底陷入南北受敌、内外交困的绝境。 泰昌二年九月,京师秋意初起,一份八百里加急塘报如惊雷砸入乾清宫。 泰昌帝朱常洛攥着沾着蜀地湿气的文书,指节泛白,额角青筋隐跳——永宁奢崇明反,重庆陷落,徐可求以下二十余官员尽死;几乎同时,水西安邦彦响应,毕节、安顺失守,贵阳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西南竟糜烂至此?” 泰昌帝将塘报狠狠掷在御案,声音压着震怒。辽东烂局未清,西南又燃烽火,两线作战的阴影,瞬间压垮了这座皇宫。 次日清晨,文华殿仓促廷议。阁臣六部列坐两侧,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兵部尚书出列奏报:“奢、安二酋世袭土司,拥兵数万,精于山地丛林战。川黔卫所空虚,单靠地方弹压,必旷日持久,耗银百万而难竟全功。” 一听见“旷日持久”,满朝文武心照不宣——一个辽东已经是填不满的黑洞,绝不能让西南再成第二个辽东。 速战速决,绝不能让叛乱燎原,成了朝堂唯一共识。 议定之策飞快出炉: 升四川布政使朱燮元为四川巡抚,总领蜀地平叛;就近征调石柱土司秦良玉白杆兵——这支曾在辽东血战的精锐,成了朝廷手中第一枚西南利刃。 同时擢王三善为贵州巡抚,即刻领兵驰援贵阳,力保西南重镇不失。 西南叛乱,如同推倒第一块骨牌。 原定调往辽东对抗后金的土兵,反戈成了叛军主力;其余土司或暗通叛军,或拥兵观望。朝廷这才惊觉,单靠地方兵力,根本填不平西南乱局。 兵部调令如雪片飞传四方: 福建客家兵、浙江残存浙兵、北直与天津战兵、山东营兵,尽数被征调,限期开赴西南。 泰昌帝亲自过问,内帑与太仓银紧急划拨,开拔银、首月军饷由户部直接押运出京。户部、兵部联檄下文:沿途州县敢克扣军饷者,立斩不赦。连押运太监都被皇帝召入宫中当面敲打:“这是大明救命钱,少一两,朕要你项上人头!” 可大军十月陆续抵达川黔时,士卒实领饷银依旧不过朝廷拨发的六成有余——即便如此,也已远胜平日。 无人知晓,这笔“救命钱”,竟是从辽东筑城银、军械银中硬生生截来。 户部尚书密奏直言:“辽东暂可固守,西南一失,则半壁江山不保。臣不得已截留辽饷,先平西南之乱。” 泰昌帝朱批“准奏”二字时,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 他心知这是饮鸩止渴,可此刻的大明,早已没有从容布局的余地。 十月西南,秋雨连绵。 秦良玉白杆兵已抵重庆外围,王三善援军星夜驰赴贵阳,各地明军踩着泥泞山道,向着叛军盘踞的深山密林挺进。 泰昌帝立于乾清宫高台,望着南方沉沉云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仗,必须赢,也绝不能拖。 可他不会知道,这场仓促发动的平叛之战,不仅将死死拖住大明四方精锐,更因朝廷一味求速,逼得前线将领只能兵行险招、孤注一掷。明军一次次因仓促冒进中伏,一次次添油式送死,终将一场土司叛乱,拖成了又一个不断吸食帝国精血的修罗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