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319章 庙堂暗流,策易行难
泰昌二年,料峭春寒尚未褪去,辽东大地的焦土与血腥味,依旧顺着驿道烽烟,一寸寸扎进大明京城的朝堂之中。
萨尔浒惨败、辽阳失守,辽东防线近乎崩毁,辽河以东尽数飘摇,满朝文武惶惶不可终日。再度临危受命接任辽东经略的熊廷弼,深知军情如火,片刻耽搁不得,连入京陛见辞行的礼数都尽数省去,行至京畿近郊驿馆,便挑灯伏案,将毕生经略辽东的心血,凝练成《三方布置策》,以六百里加急密疏,直送泰昌帝御案。
疏中方略清晰明了,字字皆是破局之法:以以守为战为核心,先稳住辽东溃败颓势,绝不轻言野战;立广宁陆路死守、津济水师奇袭、山海关居中节制三大支点,水陆相依、号令一统;再外联朝鲜、蒙古诸部,四面围堵后金,步步为营、徐图收复疆土。
泰昌帝捧着这份奏疏,连日来紧锁的眉头尽数舒展,积压心底的愁云一扫而空,只觉这是挽救辽东危局的唯一良策。他当即拍案定论,下旨将方略发往内阁,命内阁与六部即刻会商落实,言辞间满是笃定与期许:“此策可行,诸臣全力筹办,钱粮兵马,朕一概应允,不得推诿拖延!”
帝王兴致正浓,一心盼着辽东逆转战局、重塑朝威,可内阁值房内,烛火摇曳,气氛却凝重得近乎窒息,朝臣分列两侧,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户部尚书李汝才捧着抄录的方略疏文,眉头拧成一团,率先打破沉默,句句皆是户部实打实的困境,毫无半分虚言:“首辅,诸位同僚,熊经略此策,谋略上堪称周全,可真要推行,户部实在无以为继。”
他抬手点着疏文上的字句,语气焦灼不已:“经略要征调西南、江南精锐赶赴广宁,千里调兵,开拔银、行军粮、沿途转运耗费,已是天文数字;这些精锐调离属地,江南、西南防务瞬间空虚,朝廷需另募新兵驻守,又是一笔巨额开销;更要重整登莱、天津水师,打造战船、置办火器、招募水兵,处处都要银钱填窟窿。”
“如今国库本就空虚,辽饷连年加征,民间早已怨声载道,户部库银入不敷出,连京城各衙门俸银、京营粮饷都难足额发放,哪还有余力支撑这般浩大的布局?这般铺排下去,不等辽东局势好转,大明朝廷的财政先就垮了。”
李汝才话音刚落,一旁的兵部尚书张鹤鸣缓缓站起身。
此人素来圆滑世故,在朝堂各派之间游走自如,从不轻易将党派立场摆上台面,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他并未直接非议熊廷弼,也不表露半分私怨,只是顺着李汝才的话,以兵部职守为由,徐徐陈词:“李尚书所言,正是兵部眼下的难处。”
“蓟辽、宣大各边镇,边军欠饷已是多年顽疾,蓟镇官兵更是缺饷数月,军心本就动荡不安,朝廷尚且无银补齐旧饷、安抚边军。如今熊经略又要征调精锐、重建水师,兵部既要统筹调兵,又要筹措新兵操练军械粮饷,处处都是缺口,旧饷未清,又添新债,实在是左支右绌。”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都在凸显方略推行的重重阻碍:“且辽东战事紧迫,后金铁骑随时可能西进,打造战船、操练水师、远调西南兵马,皆非一日之功,远水难救近火。这般耗费海量钱粮、旷日持久的布局,能否赶在后金大举进犯前落实,实在难料,兵部着实无力全盘承接。”
张鹤鸣话说得极为委婉,只谈兵部困境、边军现状、时局急迫,丝毫不提对熊廷弼的半分不满,可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方略看似完美无缺,实则根本无从落地,大明当下的财力、物力,根本撑不起这般宏大布局。
言罢,他与李汝才对视一眼,两人目光齐齐投向坐于主位的内阁首辅叶向高,皆是等着这位首辅拿定主意,盼着他能入宫面圣,陈明这些难处,暂缓甚至叫停这方略。
叶向高端坐椅中,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将两人的心思看得通透无比。他混迹官场数十载,深谙帝王心术,更懂朝堂生存法则,素来以平衡各方、稳守时局为要。
他先是轻叹一声,看向李汝才与张鹤鸣,语气沉稳:“二位大人所言,皆是眼下朝廷的实情,户部钱粮匮乏,兵部军务窘迫,老夫心知肚明。熊经略的三方策,论谋略无懈可击,可落到实处,确实是步步维艰。”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但你们要切记,陛下此刻正寄望于此策,一心要扭转辽东败局,兴致正盛,心意已决。”
“此时若是入宫直谏,说此策钱粮难筹、兵马难调、难以推行,在陛下听来,不是陈述实情,而是诸位不愿尽心办事,推诿避责,甚至是故意阻挠平辽大计,给熊经略掣肘。陛下盛怒之下,非但不会听进半句劝诫,反而会怪罪诸位畏难误国,到时候,非但事情办不成,诸位自身前程也会尽数搭进去。”
叶向高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坚定,直接定下内阁的行事基调:“事已至此,不可逆帝王之意,更不可在此时硬碰硬。”
“方略既已得到陛下钦定,我等身为朝臣,只能尽力而为,能办一分是一分,能推一步是一步。户部尽力挪借库银,先凑出部分开拔钱粮,稳住关外熊经略那边;兵部酌情抽调就近兵马,先稳固广宁一线防务,水师、外联之事,徐徐筹备,不必急于一时。”
“至于眼下这些难以逾越的难处,暂且压下,不必在御前多言。等日后时局有变,或是钱粮难以为继的困局实在瞒不住,再寻合适的时机,慢慢向陛下陈明利害。当下唯有如此,既能顺承陛下心意,也能保全自身,更不至于让朝堂瞬间乱了分寸。”
李汝才闻言,满脸无奈长叹,却也知叶向高说的是唯一可行的自保之法;张鹤鸣垂眸不语,心中已然了然,首辅这般态度,便是不会明着全力支持熊廷弼,方略推行必然处处受限、步履维艰,无需自己再多做动作,便也缄默不再多言。
一时间,内阁值房内再无争执,只剩下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默。
熊廷弼在关外殚精竭虑谋划战局,日夜盼着朝廷钱粮、兵马尽数到位,全力推行平辽大计,可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呕心沥血拟定的救辽良策,在关内庙堂之上,早已被国库空虚的困境、朝臣圆滑自保的算计、暗流汹涌的朝堂博弈,困住了前行的脚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寸步难行。
而庙堂之上的敷衍与内耗,早已悄然点燃了远在西南边陲的战火引线。
泰昌二年五月,四川永宁宣抚司,暑气蒸腾,燥热难耐。
永宁城外校场之上,数万彝族土兵赤裸上身,挥汗操练,震天号子声震得周遭山林瑟瑟作响。宣抚使奢崇明端坐点将台,指尖把玩着一把精钢弯刀,眼神阴鸷,死死盯着台下那些年轻力壮的彝家儿郎。
他是这十万大山里的土皇帝,是名副其实的“草头王”。大明朝廷册封的永宁宣抚使,在他眼里,不过是给中原流官的几分薄面,在这永宁地界,他的话就是圣旨,他的刀就是法度,无人敢违逆。
“报——!朝廷加急文书到!”
一名探马跌跌撞撞冲入校场,滚鞍下马,双手高举插着鸡毛的紧急公文,神色仓皇。
奢崇明抬手接过文书,指尖用力撕开火漆,目光匆匆扫过纸上字句,瞳孔骤然收缩。
“辽阳失陷……辽东经略袁应泰殉国……”
他倒吸一口凉气,掌心的信纸被攥得皱缩成团。即便远在西南边陲,他也一直紧盯辽东战局,本以为大明虽颓败,却也能支撑许久,竟没想到,后金努尔哈赤真的一举攻破辽阳,把大明王朝的脸面彻底踩在了脚下。
“好!打得好!”奢崇明猛地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狞笑,“大明这头垂垂老矣的病虎,已然牙落爪钝,再也镇不住四方了!”
可当他目光落在文书后半段,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冷得刺骨。
“……着四川永宁宣抚司,即刻调集精兵两万,北上勤王,协防辽东……”
“两万精兵?”奢崇明冷笑出声,抬手将文书狠狠摔在地上,满是不屑,“好一个北上勤王,好一道调兵令!”
他太懂大明朝廷的套路了。平日里,朝中流官处处提防、打压地方土司,生怕他们势力坐大,难以管控;如今辽东战事崩盘,朝廷无兵可用,便想起了他们这些西南土司,想让他们的子弟兵去辽东填战壕、做炮灰。
“父亲,朝廷这是赤裸裸的借刀杀人!”
奢寅大步踏上点将台,一身锦衣,满脸戾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书,匆匆扫过,咬牙切齿:“咱们永宁的精锐,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全数派去辽东跟后金鞑子拼命,即便不全军覆没,也会被朝廷扣在辽东,再也回不来!到时候,咱们父子俩没了兵权,这永宁宣抚司,还不是任由朝廷流官拿捏?”
奢崇明眯起双眼,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苍茫群山,声音低沉阴冷:“何止是借刀杀人。朝廷这是要抽干咱们永宁的精血,两万精兵,是咱们半数家底,兵马一出,永宁只剩老弱妇孺,到时候,朝廷随便派些官兵,就能将咱们父子轻易拿捏。”
“那咱们怎么办?直接反了?”奢寅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攥紧了腰间刀柄。
“反?”奢崇明缓缓摇头,眼底闪过老谋深算的精光,“现在还不是时候。这兵,咱们得去,还要高高兴兴、光明正大地去。”
他起身走到点将台栏杆边,望着台下那些野性十足的土兵,那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利刃。
“朝廷要兵,咱们如数给。但这兵,是咱们彝家的兵,只听咱们的号令。咱们带着刀、带着人出永宁,到了中原,是听朝廷调遣,还是按咱们的心意行事,就由不得大明朝廷了。”
奢崇明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沉声下令:“传令下去,点齐两万精兵,备好最好的军械粮草。咱们就顺了朝廷的意,出兵“勤王”,让天下人看看,咱们彝家男儿的血性!”
“是!”奢寅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奢崇明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心里清楚,这两万精兵一旦踏出永宁,就再也不是大明的官兵,而是他奢崇明割据西南、逐鹿天下的筹码。
数日后,永宁城外,旌旗蔽日,烟尘漫天。
两万彝族土兵列阵校场,长矛如林,弓箭随身,腰间弯刀泛着冷光,眼神里透着未被驯化的原始野性,气势慑人。
奢崇明站在点将台上,高举酒杯,将酒水洒向大地,高声喊话:“兄弟们!朝廷命咱们赴辽东抗击后金鞑子,这道命令,咱们不能不从!”
台下土兵顿时骚动起来,面面相觑,满脸不解。
“但是!”奢崇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震彻全场,“咱们彝家男儿,生来铁骨铮铮,从不惧生死!此番出征,咱们就要打出咱们永宁兵的威风,让天下人知道,咱们手里的刀,是最利的刀,咱们的血性,是最刚的血性!”
“大军开拔!”
一声令下,两万土兵整装启程,浩浩荡荡向着重庆进发。
而奢崇明,并未亲自率军出征。他暗中派遣女婿樊龙、部将张彤统领大军前往重庆,自己则留守永宁,秘密派人联络贵州水西土司安邦彦,暗中筹谋布局。
大军临行前,奢崇明特意单独召见樊龙,低声嘱咐:“到了重庆,暂且按兵不动,不必急于北上。朝廷拖欠粮饷,乃是常事,到时候,咱们“合理”讨要粮饷,闹上一闹,让四川的流官们知道,咱们彝家兵,不是好欺负的!”
樊龙心领神会,领命率军离去。
奢崇明伫立永宁城楼,望着大军远去的漫天烟尘,眼中寒光毕露。
“大明,你们要兵,我奢崇明给你们兵。但这些兵,何时北上、何时归来,终究要由我说了算!”
他转身返回宣抚司府邸,铺开西南疆域地图,指尖重重落在四川、贵州交界之处,眼神决绝。
“安邦彦,时机已到,该动手了。”
此时的奢崇明尚且不知,他这一番暗藏反心的筹谋,这两万北上的彝家精兵,终将彻底引爆西南奢安之乱,让本就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彻底陷入南北受敌、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这一切祸端的开端,不过是朝廷一道急于补辽东窟窿的调兵文书,不过是大明庙堂,早已腐朽不堪的统治与算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