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273章 天崩(17)火起,奋武出击
万历三十九年,三月初五。
辽东的风雪依旧凛冽,旷野之上,两支大军隔着十里之地,形成了一道诡异而死寂的生死线。你不越雷池半步,我亦不主动向前,整整一日,两军之间唯有呼啸的寒风穿梭,不闻金鼓,不见厮杀,唯有沉默的对峙在天地间蔓延。
此前林驰麾下三十重骑突袭,凭借火铳齐射的威势,屡屡将后金斥候小队打得溃不成军。代善吃过苦头之后,行事愈发谨慎,当即下令将分散游弋的哨兵收拢整编,由原先的小队斥候,改为五十人一队的骑兵大队,在边境线上层层布防,以此抵御奋武军重骑的突击,避免再被一轮火铳齐射直接打崩阵型。
代善的谨慎,恰恰落入了林驰的算计之中。
后金为了集中力量对峙,必然要将兵力收拢布防,如此一来,用于绞杀明军夜不收与斥候的兵力密度便大幅下降。此前后金十五人一队的散哨遍布旷野,明军斥候难以藏身规避,如今敌军改为五十人一队的大阵仗,目标显眼、动静极大,若是这般还无法察觉避让,那这些久经沙场的夜不收,也当真不配在辽东的旷野上探查敌情,索性直接埋骨沙场罢了。
借着敌军布防的空隙,奋武军剩余的斥候小队纷纷出动,如灵狐般潜入茫茫旷野,四处探查敌情,为大军搜集至关重要的情报。
转眼便是三月初五。
一名前出侦查的奋武军斥候,在旷野之中骤然望见北方天际泛起大片刺眼的红光,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显然是有人在山林之中燃起了滔天大火。即便相隔数十里之遥,依旧能清晰看见被火光映红的半边天空,景象骇人至极。
而那片火光升起的方向,正是葛岭山脉。按照明军六路进兵的原定计划,此处正是石砫宣抚使马千乘所部的行军路线。斥候心中咯噔一声,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调转马头,扬鞭疾驰,带着这十万火急的军情,朝着奋武军大营狂奔而去。
此时的奋武军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凝重如铁。林驰正召集各营千总、统领商议军情,眉头紧锁,面色沉郁。
自三月初三那日,奋武军大破后金的斥候绞杀战术之后,林驰便一直试图逼迫代善率领的正红旗主动决战,再以奋武军的铳炮优势正面击溃敌军,打开通往赫图阿拉的道路。可任凭明军如何挑衅,后金兵马始终不恼不躁,沉稳得异乎寻常,只是在风雪之中与奋武军遥遥对峙,既不主动寻衅开战,也不放明军轻易越过那十里生死线。
林驰看得透彻,代善这般淡定,绝非胆怯,而是在等。
他今日召集众将,便是要商议破局之策,寻得战机与敌决战。这般无休止的僵持下去,先不说粮草日复一日的消耗,更让他心头萦绕着一股难以驱散的不安——其余五路明军,恐怕处境已然极为不妙。
按照原定方略,六路大军分进合击,但凡有一路能按计划攻至赫图阿拉城下,与他对峙的正红旗必然要撤退回援,或是孤注一掷寻求决战,绝不可能如此淡定地在此耗着。
“将军,依末将之见,我军不如依旧按原计划行事,沿海岸线加速进军,直扑赫图阿拉,与其他各路友军会师合攻后金老巢!”帐下,狗子率先开口,语气急切。
“末将赞同!”铁牛与陈武两位营主将齐声附和,声如洪钟。
众人之中,唯有赵秉忠提出不同见解,神色沉稳:“我军本就是六路之中路途最远一路,如今已然失期。不如趁后金主力与我骑兵对峙、不敢轻易分兵之际,派遣夜不收深入探查,设法联络上友军,探明友军位置之后,再定进兵路线,方为稳妥。”
帐内众将各抒己见,争论不休。林驰抬手压下声响,缓缓道出心中的两大疑窦:“自我军出亮马佃以来,一路之上,为何不见任何一路友军派人联络?莫非友军也遭遇到了后金的斥候绞杀?其二,当面之敌代善,身为后金正红旗主将,却如此淡定对峙,本就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本将担忧,除我奋武军之外,其余五路大军,恐怕早已陷入绝境。”
此时的林驰,尚且不敢往最绝望处想——他不知道的是,另外五路明军,已有四路被后金大军歼灭击溃,仅剩马千乘一路,也已是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帐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斥候嘶哑的呼喊。
“报!将军,紧急军情!”
“讲。”林驰沉声开口。
斥候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将北方葛岭山脉大火的情报一五一十禀报。林驰闻言,当即与众将移步至营帐中央的巨型辽东舆图前,指尖落在葛岭山脉的位置,众人瞬间心领神会。
那片山林之中,唯有马千乘率领的明军一支兵马。马千乘行军作战经验老道,绝无可能在自己的行军路线上放火烧山,断自己的后路。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这场大火,是后金兵马所放。
后金敢于腾出手来放火烧山围剿马千乘,足以说明其主力大军已然解决了其他方向的威胁。按照六路进兵的部署,西路、北路明军兵力雄厚,对赫图阿拉的威胁远胜于南路的马千乘,后金按理应当优先抵御西、北两路,而非先攻南路。
如此一来,唯一的推论便清晰无比——西路、北路明军,要么早已退去,要么已然被后金击溃,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林驰将这一番推理缓缓道出,帐内瞬间死寂一片。就连一直端坐一旁、极少开口的监军李进忠,都只觉后背发凉,冷汗浸透了衣袍。
这意味着,大明倾尽国力发动的六路伐金之役,已然彻底破产。
更可怕的是,奋武军即将沦为深入敌后的孤军。孤军深入,四面皆敌,这等凶险境地,帐中但凡久经沙场的将领,都心知肚明意味着什么。
死寂之中,李进忠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打破了沉默:“林将军,你这推断若是属实,我军……我军当如何是好?不如此刻即刻退兵,趁后金大军尚未完成合围,速速撤出辽东!”
林驰看了一眼惶恐不安的李进忠,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分量:“公公所言,不失为一条保命之路。可公公想过没有,倘若另外五路果真如本将所料,尽数溃败覆灭,你我就这般孤身退回关内,你觉得,朝堂之上,还有你我立足之地吗?”
这句话,既是说给李进忠听,也是说给帐下所有奋武军将领。兵败丧师,罪责滔天,即便他们未曾直接战败,作为六路之中唯一全身而退的一路,也必然会成为朝中言官攻讦的靶子,难逃重罚。
狗子闻言,当即挺身而立,目光坚定地看向林驰:“将军但有吩咐,末将万死不辞!我等愿以将军马首是瞻!”
作为林驰最铁杆的亲信,他即便尚未知晓具体计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追随。
“末将等愿以将军马首是瞻!”铁牛、陈武、赵秉忠也纷纷起身,齐声领命,神色肃然。
见众将齐心,林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声道:“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本将也不瞒诸位,早已为对面的正红旗备好一计,名为——围点打援!”
“诸位且来看图!”
众将纷纷围至舆图前,目光紧紧盯着林驰指尖所指的位置。
“代善如今只守不攻,一味对峙,说明他早已料定我军动向,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军若想逼他决战,唯有出其不意。此番行动,便是要在撤离辽东之前,力争吃掉这支与我对峙的正红旗偏师。只要立下足够军功,即便六路兵败,谅那些言官也不敢随意将败军之罪扣在我奋武军头上。”
说罢,林驰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李进忠,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李进忠心头一凛,当即闭上嘴,不再提及退兵之事。
“今日是三月初五,自初三对峙以来,我军依旧按原计划绕外线行军,代善已然形成惯性思维,认定明后两日,我军依旧会沿此路线行进。我军便反其道而行之,明天一早按计划继续走外道,但稍微向中线挤压,,后天三月初七一早,我们突然不走外道,全军直插大岭口,兵锋直指赫图阿拉!”
“嘶——”
众将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一计太过大胆,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片刻之后,陈武眉头紧锁,提出顾虑:“将军,大岭口乃是赫图阿拉的南面屏障,后金必定重兵驻守。我军若是贸然强攻,一时难以攻克,身后这支正红旗再尾随追击,我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万万不可!”
陈武久在行伍,深谙战场凶险,这番顾虑,正是众将心中所想。
林驰闻言,反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军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大岭口。”
“不是?那将军打算攻打何处?”铁牛性子憨直,当即脱口而出。
“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军佯攻大岭口,围其必救之地,真正要打的,便是尾随而来的正红旗偏师!我军摆出强攻赫图阿拉屏障的姿态,代善必然不敢坐视,只能率军驰援大岭口。届时,我军提前在其驰援路上列阵以待,以逸待劳,与他一决雌雄,用正红旗的人头,为我奋武军换得赫赫军功!”
林驰话音落下,拳头重重砸在舆图上大岭口外侧的通道之上,气势如虹。
“原来如此!将军高见!”众将恍然大悟,纷纷面露叹服之色。
林驰随即下达军令,语气不容置疑:“今夜,全营一切照旧,该点燃的火把尽数点燃,按时埋锅造饭,不可露出半分异动,迷惑敌军斥候。明日五更,全军集合整队,天色一亮,赵秉忠即刻派遣骑兵出击,按旧例遮蔽战场,阻断敌军视线,随后全军拔营,直插大岭口!”
“末将遵命!”众将齐齐抱拳,高声领命,转身出帐,各自前去部署军务。
待帐中众人离去,林驰独自走出大帐,立于风雪之中,抬眼望向北方葛岭山脉的方向。
漫天风雪之中,他在心中默默默念:马宣抚使,林驰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若此番计策顺利,代善必败,后金大军势必分兵回援,届时能否抓住这一线生机,突出重围,便只能靠你自己了。
回应他的,只有愈发凛冽刺骨的北风,在旷野之上呼啸而过,仿佛预示着这场辽东大战,即将迎来最为惨烈的终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