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272章天崩(16)诡异的对峙
三月初四·辽东雪原·辰时
代善披着厚重的黄狐大氅,立于一处背风的矮坡之后。坡前松林茂密,枯枝上积着残雪,将他的身形与身后三百正红旗精锐遮得严严实实。
他手中握着一具单筒望远镜——那是父汗努尔哈赤攻破抚顺时缴获的战利品,整个后金也没几具。黄铜镜筒在雪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镜片里,二里之外的那处河湾清晰可见。
那里,一支明军骑兵正在巡弋。三十骑,人马具甲,行动间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从容,像是一群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闲人,而非身处随时可能丧命的战场。
“贝勒爷,哨骑队人马已经就位。”恩格德尔低声禀报,他臂上的火铳伤口仍在渗血,脸色有些苍白,“按您的吩咐,他们会在百步外佯攻,然后诈败南逃。”
代善没有应声,只是微微调整了望远镜的角度,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银子都备好了?”
“每袋十两,共三十袋,沿途抛洒。”恩格德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贝勒爷,明军……会动心吗?”
“明军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代善放下望远镜,语气中带着对明军根深蒂固的鄙夷,“见了银子,见了首级,见了逃敌,哪个不是红了眼地追?林驰的兵,终究也是明军,也是吃粮当兵的凡人。”
他转头看向身后林子深处。两百步外,五十名正红旗精锐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正静静潜伏。那些皆是他的本旗巴牙喇,每人三马,披双层棉甲,配重箭顺刀。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只要察哈泰那队人将明军引出圆阵,诱其追击,这五十骑便会如饿狼般扑出,截断明军归路,将那三十人撕成碎片。
“发信号。”
河湾处,凄厉的鸟鸣声刺破了寒风——三短一长。
队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前两日那场惨败带来的心理阴影,挥刀指向明军圆阵:“儿郎们,建功的时候到了!冲!”
十五骑从雪丘后涌出,呈扇形展开,向着明军疾驰而去。
察哈泰冲在最前,他看得很清楚,那些明军正在下马。动作熟稔得令人心寒——牵马、围阵、举铳,整套流程不过数十息。那种机械般的精准,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但他必须执行命令。
“放箭!”
后金哨骑的箭雨腾空而起,却大多落在了圆阵外围。箭矢撞击在明军战马披挂的铁甲上,溅起零星火星,发出清脆的弹开声。
紧接着,那声噩梦般的号令响起:
“第一组,射!”
五声轰鸣。哨骑左侧的骑士连人带马翻倒下去,战马的脑袋被打得粉碎,马血喷了察哈泰满脸。
“撤!快撤!”
这不是佯装,是真真切切的恐惧。又有五名同伴栽倒在雪地里,战马倒毙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察哈泰拼命抽打坐骑,同时解开鞍侧的皮袋,将白花花的银子向后抛洒。
银锭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灰白的天地间格外刺眼。
“明狗!来拿银子啊!”
他回头望了一眼,心脏几乎停跳——明军圆阵中,一名年轻骑士正从马腹后探出身子,死死盯着雪地上还未死透的后金士兵,又望向哨骑“狼狈逃窜”的背影,眼中燃起了贪婪的火焰。
“队官!队官!建奴败了!有银子!”那年轻骑士声音发颤,那是见到猎物时的兴奋,“首级!地上倒了五六个,不,七八个!队官,让我出去割了那后金狗贼的狗头!”
圆阵中一阵骚动。不止一人,三四名骑士都按捺不住,有人已经攥紧了缰绳,有人开始挪动脚步。
察哈泰心中狂喜:这就对了!这才是他熟悉的明军,这才是大明边军该有的模样!贪财、好功、无序!
“上马!快上马追啊!”他在心中狂喊,甚至故意放慢了马速,让身后的“溃逃”显得更加真实。
然后,他看到那名明军队官动了。
不是上马,是拔刀。
刀光一闪,不是指向逃敌,是指向那名擅自挪动脚步的年轻骑士。刀锋抵在喉前三寸,那队官的声音冷得像冰,穿透了火药味弥漫的空气:
“赵千总有令,圆阵一散,我等皆死!谁敢出阵,军法从事!就地正法,家人赶出奋武军治下,永不录用!”
年轻骑士僵住了。他望着喉前的刀锋,又望了望雪地上白花花的银锭和人头,脸上的贪婪与恐惧交织,最终化为不甘的扭曲。
“队官……那……那首级……”
“首级?”队官冷笑,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周围蠢蠢欲动的士兵,“此战军功,不以头颅计!各小队自行记数,战后一一核准!赵千总说了,杀伤敌骑、护得阵全,便是首功!违令冒进者,斩!”
他环视圆阵,刀锋扫过每一个士卒的面孔:“都给我记牢了!千总大人反复交代,不得追击,只求杀伤敌马敌兵!圆阵是我等性命所系,谁敢散阵,便是害死全队兄弟!”
骚动平息了。
那些骑士默默缩回马后,继续装填铳药,继续瞄准射击。他们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贪婪狂热,瞬间变回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察哈泰绝望地看着这一幕——明军圆阵纹丝不动,没有人去捡银子,没有人去割首级,甚至没有人再多看那些“唾手可得的军功”一眼。
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射击,直到后金哨骑逃出百五十步外,铳声才渐渐停歇。
察哈泰气得几乎咬碎牙齿,带着残余的七八骑,向着预设的伏击点狂奔。他故意将更多的银子抛洒出来,银锭在雪地上滚出长长的痕迹,像是一道道诱饵的钩子。
可身后始终寂静。没有马蹄声,没有喊杀声,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将那些银锭渐渐掩埋。
矮坡后,代善的手指攥紧了望远镜,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到了银子散落在雪地上,看到了自己麾下士卒“狼狈逃窜”的背影,看到了明军圆阵中那短暂的骚动——那名年轻骑士眼中的贪婪,那几名士卒按捺不住的躁动,都曾让他心跳加速。
然后他看到刀光,看到军令,看到骚动被强行压下。
“贝勒爷,明军追了吗?”恩格德尔紧张地凑近。
代善没有回答。他看到那名队官收刀入鞘,看到明军默默上马,继续巡弋。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那些倒地后金士卒的首级,就这样被遗弃在雪原上,像是从未存在过。
“不追……”代善喃喃自语,望远镜从手中滑落,“竟然不追……”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明军追击后被伏击、明军分兵捡银子后圆阵破裂、明军贪功冒进后被他本队精锐反冲。他看到了明军士卒眼中的渴望,看到了他们作为“人”的本能——可那本能,竟被一道军令生生斩断。
“贝勒爷,伏击的兄弟们还等着信号……”
“撤了。”代善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让他们撤回来。”
恩格德尔愣住了:“贝勒爷,这……”
“你看不明白吗?”代善猛地转身,黄狐大氅在风雪中翻卷,“他们在八十步外就能击杀我十五骑,士卒明明动了贪念,却被一道军令压了回去。这不是怯懦,这是……”他顿了顿,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这是铁石心肠的军纪。”
伏击点的五十骑悄然撤回。代善独自立于坡顶,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明军骑兵。他们的阵型始终紧凑,三十骑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既能互相支援,又不至于被一锅端。
“贝勒爷,”恩格德尔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要不……派几队人马,从他们的间隙穿过去?只要能抵近到五里内,便能看清林驰大军的动向。”
“试过吗?”
“试过。”恩格德尔低下头,“昨日派了三队,两队被圆阵火铳打了回来,另一队绕过了圆阵,却被后面的明军游骑大军咬住,三十人只回来七个。”
代善闭上了眼睛。他忽然想起汗宫议事时,父汗对林驰奋武军的忌惮,现在终于明白这个对手的难缠了。
“贝勒爷,”另一名甲喇额真上前,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要不集结本旗主力,以三百骑、五百骑,甚至千骑,围歼其一部?三十人一队,咱们十倍兵力压上去,便是火铳再利,也总有装填间隙——”
“然后呢?”代善睁开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麾下将领,“围歼一队三十人,林驰会派五十人来援;围歼五十人,他会派百人;若我尽起正红旗主力,他便尽起奋武军大军,与我阵战。你们谁有把握,在阵战中击败那支铳炮齐鸣的奋武军?”
无人应答。恩格德尔想起昨日那四十步内的铅弹风暴,想起双层棉甲被轻易洞穿的恐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父汗交给本贝勒的任务,是牵制林驰,不是歼灭林驰。”代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杜松已灭,马林已溃,刘綎、李如柏、马千乘皆在父汗彀中。林驰这一路,本就是留给最后收拾的。本贝勒何必节外生枝?”
他转身走下坡顶,黄狐大氅在身后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像是雪原上的一道伤疤。
“传令全军:哨骑增至五十人一队,不得单独出击。林驰的骑兵,许他在十里范围内巡弋,过此线者,集兵歼之。”
“十里?”恩格德尔迟疑道,“贝勒爷,十里之内,奋武军步卒急行军半个时辰便可至……”
“本贝勒知道。”代善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布满明军圆阵的雪原,“所以那才是他的生死线。林驰聪明,不会越线;本贝勒也聪明,也不会越他的线。”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就让这辽东的雪,替我们看着彼此吧。等父汗腾出手来,再与这林驰,算总账。”
暮色四合时,正红旗大营升起了炊烟。代善独坐帐中,面前摊着那具黄铜望远镜。他反复回想那个场景——明军士卒眼中的贪婪,被刀锋生生压下的躁动,那句队长持刀相向的冰冷眼神。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支军队,从装备到战术,从纪律到赏格,都与大明其他边军截然不同。
更是林驰,三月初二,三,还被他的后金精骑绞杀的没有办法,一颦一动皆在他的眼皮底下看着,可只用了2天便想到了反制之术,这铁骑铳阵哪是骑兵?分明是在这旷野中可以随时随地筑起的堡垒,士卒军纪严整,真是难缠的对手。
“林驰……”代善喃喃自语,将望远镜重重拍在案几上,“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何父汗如此重视你?”
帐外,辽东的寒风呼啸如鬼哭,却无人能够回答。
代善不经历后面的那一战,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了解他父汗为何忌惮林驰。
努尔哈赤在林驰身上能够闻到和自己一样的味道。而能闻到这个味道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代善的弟弟,皇太极。
那是征服者的味道,更是野心的味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