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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斋诡契:第一百三十一章 归来

林砚走后的那个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八仙桌旁,泡了一壶又一壶茶。第一壶,忘了倒水,干烧,壶裂了。第二壶,忘了放茶叶,白水,没味道。第三壶,忘了关火,水烧干了,满屋糊味。 我盯着那壶糊了的茶。壶底焦黑,茶叶卷成灰末,粘在瓷壁上。想哭,但忘了怎么哭。 门被推开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一个黑影站在光里,很瘦,很高。 “苏婉。“声音是哑的,但稳。 “林砚?“ “我回来了。“ 他走进来,把一颗蓝色的珠子放在桌上。珠子很亮,像星星。他脸上有灰有汗,额角一道浅浅的红印,衣领歪着,袖口豁了线。眼睛很红,但眼神是满的——不是空,是满,满了东西。珠子映在他眼里,也是一点蓝。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想哭。“ “那你哭。“ “流不出泪。“ “那你心里哭。“ “心里在哭。哭了一路。“ “哭什么?“ “哭你。“ “我怎么了?“ “你一个人,等了一夜。“ “我没等。我在泡茶。“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壶裂了口子,从壶嘴一直裂到壶把。另一把壶里白水冷透,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枯叶。第三把壶底焦黑,盖子歪在一边,糊味还没散尽。 “壶裂了。水干了。糊了。“ “你闻得到?“ “闻得到。糊味。“ “我闻不到。我忘了。“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脏,指缝里有黑泥,指甲劈了一小截,但暖。掌心贴着我手背,像一块晒透的石头。 “苏婉,我拆了炸弹。“ “你受伤了吗?“ “没有。但珠子很重。“ “重?“ “情感重。悲伤。很多人的。“ 珠子在桌上转了一下,蓝光微弱地跳了跳。我看了看它,又看了看他。他肩膀塌着,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在左脚上,像是右脚使不上力。 “那你不是更累了?“ “累。但更像人了。“ “更像人?“ “慧空说,情感重了,更容易哭,更容易笑,更容易生气。“ “那你现在想哭还是想笑?“ “都想。“ “那就哭和笑。“ 他笑了。嘴角先动,然后眼尾皱起来,露出一点牙。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蓝色的泪,从眼角滑下,滴在桌上,像露珠。不是他的泪,是珠子里的悲伤,从他身体里漫出来了。 “林砚,你流泪了。“ “蓝色的。“ “好看。“ “你帮我擦。“ 我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蓝泪。指尖划过去,泪痕凉凉的,薄薄一层,像晨露沾在叶面上。我的手指被染蓝了,指肚上一小片青色,微微透光。 “苏婉,你的手蓝了。“ “像天空。“ “天空是蓝的。“ “对。天空。“ 她笑了。他也笑了。窗外的天很蓝。没有防护罩——能量95%,防护罩开着,但透明,看不见。只看见蓝,很纯的蓝,像洗过。阳光从窗格子里切进来,斜斜一道,照在八仙桌的边角上,照出木纹里积年的灰痕。 “苏婉,泡茶。“ “好。“ 她去后院摘了几朵茉莉。花还带着露水,白瓣上沾了一点点泥。水龙头拧开,水凉,冲掉泥,花瓣薄得像纸。回屋烧水,壶是新换的,青瓷,矮胖,壶嘴微微上翘。水开,注下去,茉莉在杯底翻上来,又沉下去,香气炸开,满屋子都是。 她倒了两杯。白瓷杯,薄胎,杯壁透光。茶水淡黄,茉莉浮在水面上,三朵,一朵半开,两朵全开。她把两杯端到桌上,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放在自己这一侧。 “54。“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停了一下,再喝。喉结动了动。 “刚好。“ 她也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滑进嘴里,温的,不烫,茉莉味淡淡的,后味有一点甜。 “刚好。“ 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 “林砚。“ “嗯。“ “你把珠子拿回来,放在桌上,它会一直亮吗?“ “不知道。“ “它会哭吗?“ “可能。“ “那它哭了,你还得接着。“ “嗯。“ “你扛得住?“ 他想了想。手还握着杯子,拇指摩着杯壁上的青花缠枝纹。 “扛得住。“ “累了就说。“ “好。“ 阳光又挪了一寸。照到那颗蓝珠子上。珠子亮了亮,像呼吸。她看见珠子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珠子裂了。“ “嗯。拆的时候磕了一下。“ “里面东西会漏吗?“ “不会。慧空说,裂纹多了,反而轻。“ “轻了?“ “散出去一些。给风,给雨,给看见它的人。“ 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茶。茉莉花在水里泡开了,花瓣舒展开,白的,薄如蝉翼。 “林砚。“ “嗯。“ “你回来的时候,天亮了。“ “对。“ “你走的时候,天是黑的。“ “嗯。黑的。“ “你走了一夜。“ “走了一夜。“ “路远吗?“ “远。“ “你累吗?“ “累。“ “那你歇着。“ “好。“ 他放下茶杯,把椅子往后拖了拖,靠到椅背上。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吱的一声。他合上眼。睫毛上有蓝色的泪痕,干了,薄薄一道。 她看着他的脸。灰尘,汗渍,眼下的青黑,嘴角刚才笑过留下的纹路。她伸手过去,把他额前耷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开。他没睁眼。 茶还温着。珠子还亮着。窗外的天很蓝。 她端起自己的茶,又抿了一口。凉了一点。但还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