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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斋诡契:第九十章 最后一夜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林砚站在听风斋门口,穿着深灰色棉麻衬衫,手里端着一杯茶。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是黑的,眼睛是亮的。 “苏婉,喝茶。”他说。 “好。”我走过去,接过茶杯。 “54。” “刚好。” 我抿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我闻到了花香。真的闻到了,不是在心里闻。 “林砚,我闻到花香了。” “因为你梦到了。” “梦是假的。” “感觉是真的。” 我哭了。 “林砚,你别走。” “我不走。” “你骗人。你在消失。” “没有。我在这。”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苏婉,记住我。” “我记不住。我也在忘。” “那你记住这个感觉。我的手,你的手,握在一起。暖的。” “我记住了。” “那就够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扩散,稀释。 “林砚!” “别哭。你哭,我也想哭。但我流不出泪。” “那我替你哭。” “好。” 他的脸模糊了。眼睛、鼻子、嘴巴,都模糊了。只剩下一双手,握着我的手。 “苏婉,茶凉了。” “我再泡。” “不用。凉了也好。凉了不烫。” “林砚……” “再见。” 他的手也消失了。 我醒了。 枕头是湿的。手是空的。 “林砚?”我喊。 没有回应。 我下楼。他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茶具。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水开了。他没有动。 “林砚?”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是空的。不是失忆的空,是彻底的空——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看见世界,什么都不认识。 “林砚?”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声音:“啊。” 不是“啊”表示惊讶,是“啊”表示“我不知道怎么说话”。 “林砚,你不认识我了?”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他的手在抖。 “苏……”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苏……婉?” “对。苏婉。你想起来了?” “苏……婉。”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握住他的手。 “我是苏婉。你的朋友。你帮我记住过母亲的样子。你帮我打破了对冲契约。你泡茶给我喝,54。你记得吗?” 他看着我,眼神还是空的。 “茶。”他说。 “对。茶。你泡的茶。”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茶具。拿起茶壶,摇了摇,空的。他放下,又拿起茶杯,看了看,放下。他拿起茶叶罐,打开,闻了闻。没有味道——他闻不到。 “茉莉。”他说。 “对。茉莉。你记得。” 他把茶叶倒进盖碗,提起水壶,往盖碗里冲水。水很烫,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他盖上盖子,等了等,倒出茶汤。琥珀色的,透亮。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喝。”他说。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烫。不是54。是80以上。 但我没有说。我喝完了。 “好喝。”我说。 他笑了。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 “苏……婉。”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有了一点温度。 “我在。” “你……在。”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对。我在。” 他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烫。他的嘴唇被烫红了,但他没有感觉——他感受不到疼。 “林砚,茶烫。” “烫。”他重复了一遍,但不知道“烫”是什么意思。 我拿过他的杯子,兑了凉水,递给他。 “喝。” 他接过去,抿了一口。 “好。”他说。 窗外的天,亮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林砚看着那道光,眼神是空的。 但他笑了。 因为他记得“美”。 虽然忘了“美”是什么。 但记得。 那就够了。 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暖的。 我的心,也是暖的。 虽然他在消失。 但他在我身边。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