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鹿砦、壕沟，原本是为了困住李靖而预设的防御工事，此刻却把夏军自己困在了里面。 刘黑闼站在乱军中，拔刀狂吼：“稳住！稳住阵脚！” 可没有人听他的，夏军士卒四面受敌，不知有多少隋军杀来。 黑暗中只听见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在夜色中乱舞，刀光在火光中翻飞。 范愿策马冲来，满身是血。 “刘将军！西面！西面全是隋军！” “多少人？” “看不清！到处都是！” 刘黑闼咬碎了牙。 他望着西面那片杀来的火光，终于明白了李靖的全盘布局。 所有的溃败、断粮、军心崩乱、绝境死守，全是演给他看的。 目的只有一个——把他从武邑城里引出来，引到这片旷野上，引到李靖预设的战场上。 “好一个李靖！”刘黑闼嘶声怒吼，“你骗了我！” 他提槊冲向西方，迎面撞上沈光。 沈光的长槊横在身前，槊尖滴着血。 他身后是八千奋锐营精锐，甲光如鳞，杀气冲天。 “刘黑闼！”沈光喝道，“降吧！” 刘黑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 “沈光，你不是负气走了么？” “不演得像一点，你怎么会上当？” 刘黑闼不再多说，提槊冲向沈光。 两人在乱军中交手，两槊相击，火星四溅。 刘黑闼勇猛不减，连刺数槊，槊锋带着风声，招招直取要害。 可沈光号称“肉飞仙”，身手之矫捷，远非刘黑闼所能及。 他侧身闪过一槊，反手一槊扫来，正中刘黑闼腰肋。 刘黑闼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长槊脱手飞出。 “刘将军！” 范愿从侧面杀来，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 他拼死冲开一条血路，将刘黑闼从地上拽起来。 “带刘将军走！” 亲卫们架起刘黑闼就往南退。 刘黑闼挣扎着回头，嘶声道：“范将军！一起走！” 范愿没有回头。 “我断后！” 他提刀冲向沈光。 沈光策马迎上，长槊一挺。 范愿侧身避过，挥刀砍向马腿。 沈光一提缰绳，战马腾空跃起，范愿一刀砍空。 沈光落地时一槊刺来，范愿横刀格挡，槊锋撞在刀面上，震得他虎口迸裂。 又一槊扫来，范愿的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几圈，插进远处的泥土里。 沈光的槊锋已经横在了范愿的脖子上。 “范愿！”沈光喝道，“长乐城破只是早晚，窦建德大势已去，你还要为他陪葬吗？” 范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望向南方，那是长乐的方向。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疲惫而倔强的脸。 “沈光，你的好意，范某心领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光。 “历亭周桥，武城杨铭，都死在城头上了。范某守下博，虽然没守住，但也不能丢了他们的脸。” 沈光眉头一紧：“范愿——” 范愿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脖子撞上槊锋。 沈光瞳孔骤缩，想收槊已经来不及了。 槊锋切入皮肉，血光迸溅。 范愿双手攥住槊杆，身体顺着槊锋滑下去，跪倒在沈光马前。 他的眼睛望着南方，望着长乐的方向。 “大王……臣……尽力了。” 然后倒了下去。 沈光勒住马，低头看着范愿的尸体。 槊锋上还滴着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刘黑闼一路狂奔，面对从四面八方压来的奋锐营精锐根本无力招架，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杀到最后，只剩下孤身一人，手中刀已经卷了刃，身上的甲胄碎了大半。 沈光策马从后面赶上，挡在他面前。 “刘黑闼，降吧。” 刘黑闼喘着粗气，抬头看着沈光。 他的目光越过沈光，望向远处。 那里，李靖正策马缓缓而来。 他身边只有数十亲卫，却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 李靖在十步外勒住马。 “刘将军。” 刘黑闼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靖，你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强攻下博的时候。”李靖道，“下博城坚，五千守军，强攻伤亡太大，所以我不攻。我断粮，诈败，诈散，做出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让你以为有机可乘。” “你让降卒送死，是为了让降卒怨恨你。” “降卒恨我，才会逃亡。逃亡的降卒，才能把你引出来。” “沈光负气出走——” “是给你看的。”李靖打断他，“你看到我最重要的部将都跑了，才会相信我撑不住了。” “你骗过了所有人。” 李靖没有否认。 “苏定方呢？”刘黑闼忽然问，“他也被你骗了？” 角落里，苏定方策马而出。 “我也被骗了。”苏定方终于开口，“强攻下博的时候，我以为他昏了头。驱降卒送死的时候，我以为他疯了。沈光走的时候，我以为他完了。” 他顿了一下。 “可刚才北面杀出伏兵的时候，我才知道——从头到尾，所有人都在他的局里。” 他深深看了李靖一眼。 “一招瞒天过海，把所有人都骗了。李将军，苏某服了。” 刘黑闼的兵器掉落在地上，直直地站着，看着李靖。 “要杀就杀。” 李靖看了他片刻。 “绑了。” 亲卫一拥而上，将刘黑闼捆了个结实。 刘黑闼没有挣扎，任由绳索勒紧双臂。 他只是望着南方，望着长乐的方向。 “大王，臣……有负所托。” 天色渐明。 武强城下的旷野上，尸横遍野，旌旗倒地，鹿砦和壕沟被鲜血浸透。 夏军近万人，战死三千余，被俘三千余，余者逃散。 李靖策马立于战场中央，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 长乐城的方向，烟尘未起。 窦建德还在城中，不知道他的北线已经彻底崩了。 武邑刘黑闼全军覆没，下博范愿战死，蓨县、皋城、武强尽数归隋。 北线已定。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 他顿了一下。 “南下长乐，合围窦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