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东北走，路上遇到的零散部队就越多。 先是遇到了二十军的一个连队，六十来个人，还有军官带着，走得还算整齐。连长问他们往哪儿走，吴大江说去麟蹄，连长二话不说就把队伍编了进来。 然后是十二军的一个排，二十来个人，枪还在，精神还行。 再往前走又遇到了二十七军的几个散兵，五六个人走在一起，枪上裹着布条，脸上全是疲惫。看到有组织的大队伍在往麟蹄方向走，也跟了上来。 人数越走越多。 吴大江借着月光回头看了一眼，粗略数了数，心里吃了一惊。队伍已经膨胀到了三四千人。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山路上蠕动着，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像一条正在缓缓北渡的河流。 天色慢慢亮了起来。东边的天际线从黑变成了深蓝，再从深蓝变成了灰白。远处的山脊线开始显出轮廓。 凌晨四点半。 这支庞大的北撤队伍终于走进了麟蹄。 麟蹄是个不大的镇子，几条公路在镇中心交叉。镇子已经被反复拉锯过好几遍了，房屋大多半毁，到处是残墙断壁和烧焦的木头。路面上满是弹壳和碎砖，偶尔能看到一辆被炸翻的卡车歪在路边，轮子朝天。但公路还能走，镇外的桥也还在。 吴大江一进镇子就开始找车。 他带着几个特战队员在镇里来回搜了一遍，搜出了十几辆还能开动的卡车。有的是之前部队撤退时来不及开走的，有的是被炸坏了一部分但发动机还能转的。特战队里有个会修车的队员，钻到底盘下面捣鼓了几分钟，硬是把两辆打不着火的卡车也弄响了。 然后吴大江又站到了公路上，拦住了十辆正在北返的空车。驾驶员一开始不想停，吴大江把枪往胸前一横，口气不容置疑： “伤员要用车。“ 没有人再说第二句话。十辆车全留了下来。 二十几辆卡车在镇子里排成一列。 吴大江快速做了安排。伤势最重的三百名伤员优先上车，这些人不坐车就走不动了。中等伤势的两百名也上车。五百人乘卡车北返，速度最快，争取在天亮之后敌人的飞机出动之前走出危险区域。 剩下的六百名轻伤员步行北撤。吴大江从那三四千名汇聚过来的部队里找了一个还算完整的连，安排他们沿途保护和照顾这些伤员。 齐思薇和医疗队的人也被安排上了卡车。 张队长爬上车之前回过头来，握了一下吴大江的手。手劲很大，什么也没说。 卡车的发动机一辆接一辆启动了，排气管冒出灰白的烟。 齐思薇坐在第三辆卡车的后厢里。车刚要开动的时候，她突然站了起来，一只手扶着车厢板，在晨风里喊道： “吴大江！“ 吴大江正站在路边，听到喊声抬起了头。 “告诉方天朔！就说我在后方等着他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晨的空气安静得很，传得很远。路边有几个正在歇脚的战士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满是对爱情的仰慕。 吴大江在路边立正站好，朝着卡车的方向用力挥了一下手。 卡车轰鸣着一辆接一辆开走了。扬起的黄土灰尘久久没有落下来。车队渐渐缩成了公路尽头几个模糊的黑点，然后消失在了北边的山谷里。 冯坚走到吴大江旁边，看着远去的车尾灯，长长地叹了一声。 “多么感人的爱情。风花雪月的，我都快哭了。“ 吴大江转过头，斜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的风花雪月。上次在汉城，你连街边的流浪狗是公是母都分不清。“ 冯坚不服气：“那韩国的狗跟咱国内的不一样，不是一个品种，长得就不好辨认。“ 两个人正说笑着，西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侦察兵从镇子西边的路口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慌张。 “队长！敌人！西边来了！“ 吴大江的笑容一下子收了。 “从哪个方向？“ “24号公路！从九万里那边打过来的！“侦察兵大口喘着气，说话都不连贯了。“天蒙蒙亮，看不太清楚，但是坦克打头阵，后面是卡车，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多远？“ “不到十公里。照这个速度，一个小时之内就到麟蹄。“ 吴大江猛地转过身来。 镇子里还有两三千名北撤的士兵正散坐在路边。他们走了一整夜，刚到麟蹄，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靠着墙根闭眼歇气。消息像风一样从南边传开了，一个传一个，声音越来越嘈杂。 人群里开始起了骚动。 有军官站起来喊自己的兵，招呼着赶紧集合。有人在喊“快走快走，敌人来了“。有人还坐在地上嚼着东西，脸上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跑。有几个伤员试图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下去，旁边的人赶紧去扶。 吴大江站在路口，目光越过镇子南边那些半毁的房顶，朝着24号公路的方向望了过去。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公路在远处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山谷的雾气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碾过来。很快，很重，挡不住。 吴大江转头看向麟蹄守军的一个营长：“你们这儿还有没有武器弹药？“ 那营长愣了一下：“有。麟蹄是交通枢纽，山边防空洞里存了一批物资。迫击炮、火箭筒都有，重机枪也有十几挺，弹药更不少。原本准备往北运的，还没来得及装车。“ 吴大江眼睛一亮。 他环顾四周。两三千人散在小城的街道和公路两侧，有的在收拾背包，有的已经迈开了腿。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部队，建制全打乱了，互相不认识，没有统一指挥。但他们手里有枪，身上还有力气，都是上过战场的兵。 吴大江几步跑到路边一辆卡车旁，一脚踩上保险杠，两手撑着车帮翻上了车斗，站直了身子。 “都听我说一句！“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吼出去，方圆上百米的人全抬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