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逆着北撤的车流而行。一路上不断有志愿军部队擦身而过，有坐车的，有步行的，全都在往北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这辆逆行的卡车，大概以为是哪支部队走错了方向，没太当回事。 越往南走，北撤的人就越少。到后来路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掉队士兵，背着枪低着头，脚步踉跄地往北挪。再往后，连掉队的人也看不到了。只有空荡荡的公路和两边黑沉沉的山影。 南边的方向，安静得不正常。 副队长冯坚坐在卡车后挡板上，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公路，摇了摇头。 “人家都往北走，咱们偏往南跑。这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吴大江靠在驾驶室的后窗边上，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你知道咱们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古代的侠客。“ 冯坚一愣。“什么侠客？“ 吴大江笑了一下。 “虽千万人，吾往矣。“ 冯坚没听过这句话，但也没好意思问出处。他只是嘟囔了一句“侠客也得先填饱肚子“，就不说话了。 卡车在黑暗中轰鸣着往南冲去。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响亮。 凌晨三点。麟蹄西南方向五公里。 卡车停在了一片密林边上，这是电报上提供的位置。 吴大江跳下车，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暗号口令。林子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回了一声。 是自己人。 他带着队员走进了密林。 密林深处到处都是人。地上坐着的，靠在树干上的，躺在担架上的。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来，照在一张张苍白或灰暗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这就是二十军的医疗队和那一千多名伤员。全挤在这片不到半平方公里的树林里，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连咳嗽都拿手捂着嘴。 有几个伤员躺在简易的担架上，身上的绷带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浸透了，暗红色在月光下发黑。有人低声呻吟着，有人紧闭着嘴一声不吭，脸上全是冷汗。角落里有个年纪不大的战士靠在树根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又浅又快，旁边的卫生员蹲在那里握着他的手，什么也做不了。 医疗队的张队长快步走了过来。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左胳膊上缠着一圈绷带，脸上全是疲惫。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声音压得很低。 “特战旅的。旅部派我们来接应你们。“吴大江说。 张队长的嘴唇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稳住表情。 “我们在这儿已经藏了一天了。不敢动。“ 他简要介绍了情况。敌军已经占领了昭阳江渡口九万里，那个方向彻底过不去了。至于麟蹄有没有被攻占，这边完全不清楚。东南西三面全是敌人推进的方向，只有北面可能还有缝隙。但带着一千多名伤员在黑夜里走山路，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麟蹄暂时还在我们手里。“吴大江说。“我们从北边过来的时候，那儿还是我们的。但这是最后一条通道了。如果麟蹄也被占了，你们就只能进太白山脉的深山，翻山越岭往北走。那条路有多难走，你应该比我清楚。“ 张队长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躺在担架上的伤员，脸上的表情很沉。翻太白山脉的深山，能走的人或许能活着出去，这些重伤员一个也带不走。 “建议马上行动。“吴大江说。“趁天亮之前赶到麟蹄。每晚一个小时，危险就多一分。“ 张队长咬了咬牙。 “好。出发。“ 吴大江正要转身去安排队员的位置，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声。 “吴大江？你们怎么来了！“ 他愣了一下。 一个穿着军装、袖子挽到胳膊肘的年轻女人正快步走过来。个子不高，头发扎在帽子里面，脸上跟别人一样沾着泥和汗。她刚才还蹲在一个伤员旁边换药，听到“特战旅“三个字的时候就站了起来，走近了一看，一下子认出了吴大江。 吴大江也认出来了。 “嫂子！“ 他几步冲了过去，差点忘了压低声音。 “嫂子你在这儿啊！太好了！旅长终于不用担心了！“ 齐思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方天朔这个没良心的，来了没有？“ 吴大江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嫂子，旅长他有重要任务，没过来。但是他一直记着你，特意派我和特战队员过来，就是要保护你北上撤退的。“ 这话说得不完全准确，旅部的命令是救整个医疗队，并不是专门为齐思薇来的。但这时候说这话，完全没毛病。 齐思薇斜了他一眼，脸上半信半疑。 “真的？他这个小赤佬，几个月了都没给我写信。怕不是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忘没忘，绝对没忘。“吴大江赶紧摆手。“旅长天天念叨你呢。但是我们特战旅情况特殊，最近几个月不让往外发信件，保密要求，没办法。嫂子你别怪他。“ 齐思薇哼了一声，嘴上不饶人，但嘴角还是微微翘了一下。 她的声音低下来，问了一句：“他没受伤吧？“ “没有。好着呢，壮得跟头牛似的。嫂子你放心。“ 齐思薇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她轻声说了句“那就好“，低头整了整袖子，转身走回了医疗队那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等你回去之后，告诉他，叫他好好打仗，别惦记我。我死不了。“ 吴大江心里暗笑。 张队长低声喊了一声“出发“，一千多人的队伍从树林里鱼贯走出，向着东北方向的麟蹄走去。 吴大江把特战队员分成了三组：六人在前方侦察开路，六人散在队伍中段，六人殿后。他自己走在队伍最前面，和第一组在一起。 伤员们走得很慢。能自己走的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挪，走不动的躺在担架上由战友抬着。有人低声呻吟，有人咬着牙一声不吭，有人昏过去了被两边的人架着胳膊拖着走。路上偶尔有人实在走不动了，停在路边喘气，后面的人默默把他扶起来，架上就继续走。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被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