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舟渡:第五十三章 攻与防·其一
当夜。
亥末。
淅淅沥沥的雨,竟然下了起来。
雨丝一开始是小而密集,但不出一刻钟,雨便如同被天神击落的豆子,“噼里啪啦”的砸在边境的寂寥的土地上:它窸窸窣窣地,击中客栈的瓦檐、击打着稀疏的林木间,同时,也砸在穆赫的心头……
而纵然,穆赫本性豁达、自信,张扬,对自己的计划一向颇有信心,但此刻——事关刺探情报成败的关键时刻,他也不免的紧张起来。
是的,正如陆忱州所推测的一般,他决定在今夜行动!
为此,他换了距离大曲营地更近的驿站——同时,为了这次至关重要的窥探,他不惜动用了麾下最为精锐的十五人。
今夜,更是有八名高手,分作三组,将要作为先锋,直接秘密深入大曲营地:
两组负责核实驻军人数与动向,交叉验证,确保数据无误;
一组负责探查大曲的粮草储备与布防图;
最后一组的任务——则最为关键:
潜入核心军机处,窃取枢密副使江从文与大曲朝廷的往来密函。
他必须要得到这密函!
只因,这密函中定然包含大曲新帝曲长霜对边境局势的真实态度与战略意图。他只有得到对方的真实意图,才能有计划的布置陌凉方的防御策略。
是夜。
雨水劈劈啪啪的在窗外响着。穆赫眼眸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烈火,对那八人道:
“今夜,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你们都必须拿到这三样东西!”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坚硬如石:“哪怕身死,也要把情报先给带出来!”
八人齐齐抱拳,声音不高,却像八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无声的巨浪。
“遵命!”
*
八人走后。
穆赫的目光,仍然丝毫没有松懈。他紧盯着大曲营地的方向,眉头紧蹙。
之前扮做“商贾”的亲卫见状,上前道:“殿下,您也不用过于紧张。想必大曲再怎么防御,也料想不到,咱们的情报不是一次性最后送出,而是“得手即传”。一旦有任何问题,即使人被扣了,情报也会先出来。”
穆赫没有说话,他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他说话,又像是仅仅只是在听雨声。
是了——
为了此次密探,除了那八人的密探之外,他还另外派出了三人,组成情报密链,专为兜底传讯。
链中二人隐于暗处,遥遥盯紧三支探哨行踪,互不近身、不显形迹。三组探哨皆提前定下秘藏点位与暗语,无论行止安危,都会按时将探查所得封藏留存,以待暗处二人取得秘藏情报汇总后,交由情报链最后一人。
而最后一人,则常驻外围缓冲之地,不通敌营半步,专职往来传报,将密报第一时间,快马送至他案前。若有军令调度,他亦可以由其反向另外两个情报密链、以及各组逐层传达。
这整个环节,看似复杂,却环环相扣。而且最重要的是——
它杜绝了“断一肢便全盘皆输”的风险。即便三组密探全部失手,只要有情报递出来过,穆赫就能凭借这情报链,掌握大曲驻军的真实情况。
“但愿……”
穆赫轻笑一声。
“他不是徒有虚名。”
那笑声,散进雨里。
*
一个时辰后。
雨,似乎更大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谁的错觉。
穆赫坐在简陋的书案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心中默数着时间。
“按计划,第一份消息……应该快到了。”他负手而立,节在袖中无意识地收紧。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夜幕,电光隐没之际——
“咚咚咚——咚!”
三长一短的暗号,忽然急促叩响房门!
来了——!
穆赫心想!他的心猛然收紧!
而随着那门被打开,留守的“商贾”装扮的亲卫立即将卷成细条的密信呈上,穆赫第一时间便将其迅速展开。
只见纸上墨迹淋漓,仅写着一句极其简略的话:
“已潜入,大曲有备。”
穆赫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将纸条放置烛火之上。
“大曲已有防备”……
焚烧之时,他的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无妨,这本在预料之中,无需紧张——那陆忱州大概率已经识破了他们的伪装,定会通报警戒。因此,这“有备”,实属理所应当。
他面无表情,看着那纸条被烧尽,看那缕青烟散在空中,他心中已定:“只要第一步能潜入,往后,便各凭本事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随即铺纸研墨,写下新的指令:
“谨慎!避陆忱州!”
他将指令卷好,交予那浑身湿透的情报员,他的胸中那股久违的激越再次涌动。
他已许久未遇这般值得全神应对的对手了,更何况对方还是如此年轻、便早已声名在外的凌厉人物。他只觉得这清冷雨夜,竟因这隔空的对弈,燃起了灼灼战意。
他命人温了一壶烧酒。
酒液入喉后,他目光如刃,穿透急雨望向漆黑的远方,再次爽利一笑,等待下一道消息……
*
只是这次,情报却比穆赫预料的来得还要晚。
雨声渐骤,几乎掩盖了驿站的动静。
当情报员第二次冲破雨幕闯入室内时,穆赫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起身迎上前去!
“怎样!”
穆赫眼神如锁定猎物的鹰隼,锐利中烧着焦灼的火。
那情报员尚未来得及将纸条自腰带中完全抽出,穆赫已一把夺过。他迅速凑近烛火,昏黄光线下,几行仓促字迹赫然入目:
“发现四。与曲军交手。三殁,驻军人数约一千不定。余四潜伏。陆未现。”
四人暴露,三人殒命……穆赫心头一沉。这远比他预想的惨烈——这些皆是他百里挑一的精锐,布局亦堪称周密,才刚潜入不久伤亡便仍如此惨重!?
他攥紧纸条,手臂微颤地将它递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缘,痛惜之余,心中却陡然升起新的疑云。
“陆未现?”
陆忱州既已令大曲严阵以待,为何未现身?是隐于幕后运筹帷幄,还是……他此前下达的“避陆忱州”之令,竟真被部下贯彻得如此彻底?可若真能轻易避开陆忱州,又怎会遭此重创?
种种矛盾在脑中翻涌,他总觉得事有蹊跷。
极快的思虑过后,穆赫毫不耽搁,铺纸,蘸墨挥笔,写下新的指令:
“避陆!严视其动!一有异举,立报!余任可败,唯必得曲主授凉兵策!”
——是了。
大曲的军队部署的准确人数、粮草情报如若实在难以得手,皆可放弃,唯有江从文与大曲朝廷的往来密函、大曲新帝对陌凉的真正意图——必须到手!
另外,“严视其动”四字,也是其中关键——他必须摸清陆忱州的动向!
信交给情报人员后,那情报人员再次携令没入雨中。
穆赫独立桌前,只觉时间陡然变得迟缓、焦灼,每一刻都极其难熬。他再也无法如初始时静立窗边、凝听雨声。
耳畔雨势愈狂,密集砸落,原本宁神的雨音此刻却化作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击着他的理智。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哒哒、哒哒、哒哒——那节奏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仿佛是他逐渐失控的心跳。
陆未现……
他再次自言自语起来那密信里的字眼。
陆忱州。
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