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舟渡:第五十二章 穆赫的算计·陆忱州的布局
两日后。大曲边境的驿站处。
暮色从山脊那边漫过来,将天边最后一线亮光吞没,驿站檐下的灯笼孤单的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旷无人烟的边境,像一盏忽明忽暗的鬼火。
驿站内。
一个男人刚脱掉自己身上的褐色短衣,那衣服就被身旁的随从接了过去。
那男人似乎在思索什么,没说话,停滞了瞬息,直到那随从低声唤他:“殿下……”
男人才抬起眼眸。
他目光严肃,看向那个亲卫——之前的马上的“商贾”,他再次用布满了老茧的手,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块湿了水的软布,慢条斯理的,擦拭起自己脸上的化妆的材料。
那材料故意将他的脸,抹黑了一些,而当那材料尽数从脸上褪去,另一亲卫将一盆水端过来之后,那水面之上,立即便晃荡起了一张轮廓分明、目光如鹰的脸。
那张脸眉骨高耸,微微泛黄,鼻梁如刀削,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冷硬——像一把陌凉的大刀,寒气逼人。
他正在去着擦拭着脸。忽然——
“砰砰砰!砰砰!”
响起了三重两轻的敲门声。
*
门关上后。
另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亲卫口吐寒雾,单膝跪地。
“殿下,查清了。”
“可是大曲的枢密院的人?”
那男人——陌凉王的四王子穆赫,将脸上的最后一块颜料擦掉,他沉声问。
“回禀殿下,那人不是枢密院的人。”
穆赫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那是谁?”
“那是之前大曲的御史中丞,现稽察使——陆忱州。”
“陆忱州?!”
穆赫一惊,手中的软布骤然停住,悬在半空,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
*
穆赫——陌凉王的第四子,也是陌凉王如今最看重的儿子之一。
原先,他并不是陌凉王最中意的继承人。陌凉王一开始中意的,是他的长子、以及他与最偏宠的爱妾古丽热依所生的儿子——三王子,特而班齐。
但因先前在曲长缨姐弟为质期间,陌凉王的长子被三王子特而班齐设计害死,特而班齐还试图将罪名转嫁到曲长缨姐弟身上、再加上后来曲长缨帮助穆赫,一起多番打击特而班齐,故而如今,特尔班齐已彻底失去陌凉王信任。
反而是穆赫,这些年卧薪尝胆,陌凉王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他也开始逐渐崭露锋芒。
但眼下——
穆赫倒是实在没有想到,他在这边境线上潜伏了四日,扮作小厮避开了无数双眼睛,竟唯独被陆忱州,看破了身份。
“陆忱州……”
穆赫轻笑。他在逼仄的房间内,缓步走动。
“我倒是没想到,这次能碰到他。”
“您认识……他?”亲卫问。
穆赫摇摇头。
“虽然没见过,但是他的名声,倒是早有耳闻。”
是的,穆赫知道陆忱州,早就知道——
大曲最年轻的御史中丞,二十出头就参与机要,大曲太先帝时期最看中的少年才俊。后来,大曲太先帝去世,他沦为后党鹰犬、在朝堂中被倾轧,他的各种功过是非,便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此外……
穆赫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想起:两年前,他与曲长缨结盟后,有次骑马回来,他在马背上谈论起大曲的朝臣时,曾无意间提过陆忱州。他道,那陆忱州是怎么这么年轻、便坐上如此高位的?若有机会,他想要与他较量一番。
而那时的曲长缨,双眸在夕阳的映照下,一片通红,她几乎是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陆忱州——一个背信弃义之人,不值得让穆赫殿下惦记,更不配与您交手!”
——说罢,她猛的一踢马腹。只在草原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越来越远的马蹄印……
回到当下。
烛火跳了瞬息,穆赫的嘴角的弧度蔓及眼底,他的眸光也更加锐利——
不是恼怒,是被激起了兴致的、猎人发现猎物的兴奋。
他将手中攥着的软布搁在盆边,从案上拿起那只陆忱州所赠的药囊。指尖在粗布表面,轻轻点动。
“这见面礼——有点意思。”
几个亲卫看不懂主子的意思,相互看看,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还是那之前扮做“商贾”的,上前一步试探道:“殿下,对方既已识破我们身份,我们……还要是否要按原计划行动?”
“当然。继续。为何不继续?”
穆赫望着他,答得斩钉截铁。
“成大事者,最忌讳“前怕狼,后怕虎”。况且大曲既已察觉,此后防备只会日益森严。现在退缩,下次再来,难度何止倍增?”
穆赫看向他们,目光已经从方才的兴奋,转变为冷厉。
“如今我们人马齐备,岂有未战先怯、临阵脱逃之理?无非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罢了!况且——我还真想看看……”
他踱至窗边,望向大曲边境营帐的方向,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骄傲的疯狂:“这位陆忱州究竟有多大本事了,他纵有再大难耐,难不成还能防住我麾下这十几精锐的雷霆一击?”
说罢,他笑着,再无犹豫,他再次让人铺开大曲边境地图。
研究瞬息后,一条秘令,当即下达——
“从今日起——所有人,严防戒备!按第二套方案执行!!”
*
而与此同时,在大曲的边境。
姜平简直快被陆忱州弄疯了!——
因为自从两日前,从市集回来之后,他便一直跟在陆忱州身后,反反复复问他计划到底是什么?
但奇怪的是,陆忱州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完全不肯同他透露半分。
“喂!你不是说我是你最信任的兄弟吗!你竟然连我都不肯说!”
“就是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故而我才相信,即便事到临头,你也不会叛我。”
陆忱州望着他,神色凝重,补充道:“姜平,这是我们绝处逢生的唯一的机会,而我们身边又有太多冯京、以及枢密院的眼线,故而这个计谋,我只能等到需要行动之前再告知你。”
姜平简直被陆忱州弄得气也不是、恼也不是,放心也不是、不放心也不是。
他甚至有种感觉——
自己是不是太过信任眼前这个“疯子”了?
他愁眉,跟在陆忱州身后追问:“陆忱州,你该不会想用这种方法,让我殒命陌凉,好不让妹妹嫁给我,同时报复我经常“嘴欠”拿你和公主的事取乐了吧?”
陆忱州冷冷一笑。“你说对了。”
姜平瞪大了眼睛!
“陆忱州你——你有点正经行么!你干脆还是变回前几日那个、死气沉沉的“活死人”好了!”
两个人说着,一边正经的调侃着。而这,却并不妨碍陆忱州私下将一切部署,安排的有条不紊:
这几日,他一方面让魏泓,扮做了收购香料的商贾,住进了那些人的驿站,探听他们的虚实;一方面,他迅速开始着手准备大曲大本营的防御工作。
他将穆赫很有可能来袭的消息,告知了江从文,同时,他将自己的防御计划、人员部署和调配、以及重点注意事项,也都毫无保留的告知了江从文——用不用,那是他的事。
而好在,江从文虽然对陆忱州心怀警惕,但他更怕死。陌凉来犯这种大事,他自然不敢轻敌,对比过罢他与陆忱州的方案后,他当即将自己的方案烧了,采用了陆忱州的方案。
故而这两日,他对陆忱州的态度也谦卑了许多,他弓着身子,人前人后,问个不停:
“陆大人,您确定对方是穆赫?无误?”江从文搓着手,眉头拧成了川字。
陆忱州将他的推测一一道来——从那人的年纪、样貌特征、行事风格、被人护拥的细节,以及魏泓探查时发现的蛛丝马迹,他道,他几乎能确定,那人就是穆赫。
“那陆大人——”
江从文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穆赫来犯时,您可定要帮本官坐镇。听闻那穆赫,可是狡猾得紧,我只怕……”
“自然。”陆忱州打断他,语气淡淡的,“陌凉来探,可是大事。”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冯京等人,嘴角难以察觉的微微弯了一下。
“江大人,冯部下也是勇猛果毅的好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冯部下最近刚好“比较闲”,他们几人,这几日便全部交由您调配了。有什么防御安排,您直接调动便是!”
身后,冯京几人听罢,脸色骤变,而不待他们出言推脱,江从文已经向陆忱州再次道谢,他一边说现在人手不够多多益善,一边已经朝冯京等人走去。
姜平在几个身后,嘴角忍不住想笑。
还真有你的,陆忱州——这几人本就是曲长霜派来盯着你的眼线,你倒是狡猾,一转手,将几人全卖给了江从文,自己还落了个“顾全大局、慷慨解囊”的名声。
姜平在身后,摇着头直笑,仿若在看一场勾心斗角的好戏……
*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又过了一日。
这日,夕阳快落之时,魏泓忽然急匆匆的,叩开了陆忱州驿站的门。
他道,那几人“陌凉商人”一起离开了驿站,似有动静。只是……他们的行囊等都还在驿站,他也拿不定注意他们要干什么,只能先来禀告。
而陆忱州当即站起身来,带动一阵凉风——
“就是今夜!”
他目光严肃起来,声音变得极其冷厉。
“今夜?你确定?”姜平道。
陆忱州点点头。道:“他们既要探查,必定不会在边境拖延太长时间。从上次我们见面,已经过了有五日了,他们也是时候动手了。”
“此外,我上次遇到穆赫时,他身边共才四人,我认为,他们人数,应该不止这些……”
他看向边境大曲的营地的方向,目光灼灼:“穆赫身为陌凉四王子,身份尊贵、此次探查难度极大,他们至少也得有七八人随行,才算合理——故而,我推断,他们既有可能是分成了两批队伍,先后潜入了边境。另一队人,极有可能是入住了其他的驿站,分散风险。而他们今日出门,极有可能是和另一队人去汇合,确定最后的潜入方案了。”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现在得赶紧回去和那个江从文,做好最后的准备了?”姜平急道。
他说罢,便拿起了自己的短刀,将其插入腰间。
只是,做好这些后,他意外的发现——陆忱州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他拿着边境地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而后。
他竟然笑了。
这么多年了,仿佛已经被各种重担压的忘记怎么笑的他,竟然在此刻露出了爽利的、无畏的笑。
姜平不禁再次皱起了眉头。
“陆忱州,你别吓我——你是不是哪……出了问题?”
陆忱州没有多说,没有多解释,只是将地图折好收入袖中,吹灭了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站起身,披上那件半旧的玄色氅衣。
“走吧,按照你说的,去见江从文!”
傍晚,天还未暗。
边塞的风裹挟着砂砾从旷野上席卷而来,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吞没,狂风大作,似乎要变天,要下雨。
几人快速上马。
陆忱州仍然保持着那平静的、决然的轻笑,他一马当先。马蹄踏过干裂的黄土,扬起细碎的尘土。
姜平跟在陆忱州身后,踢了一下马腹,声音里透露着无奈:“魏泓,你心可真大——你知道么,我现在整个人都慌的不行,他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闷着头往前冲……我是真心虚!”
魏泓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信陆大人——信惯了。”
姜平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疑虑都吐出来。
“哎、我这可真是上了贼船,想下都下不去了……”
伴随着落日的余晖、要下雨的狂风,三人的马蹄声“哒哒、哒哒”此起彼伏的响彻在这片寂寥的旷野之上。
而就在一刻钟后、在夜幕降临前。三人翻身下马,先后来到了大曲的大本营。
此刻,三个人心中已经再无其他杂念。那些疑虑、担忧、猜测——都被风吹散了。而唯剩下的,只有一条:
准备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