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舟渡:第五十一章 偶遇与试探·其二
边境的烈日之下。
那灰衣小厮上前半步,虽依旧微低着头,声音却平稳低沉。
“这位客官……好眼力。怕不只是做寻常南北货买卖的生意人……那么简单吧?”
陆忱州亦随意道:“哪里,只不过是茶喝的多,稍懂一些罢了。”
“既是如此——”
那小厮侧身,示意了一下满载的马车,不疾不徐。
他缓缓道:“我来给贵客讲一下,我们茶商的货吧。贵客明鉴,王室雅好“蒸青”求其鲜爽,自是风雅之事。然我等边陲行商,首要考虑货物能否安然抵达。“炒青”经足火,茶性干燥稳定,更耐得住边关干冷气候与长途颠簸,反是实用之选。”
他侧身轻拍车上的柳条筐,继续道:
“这柳条筐看着粗朴,却内有乾坤——筐壁以藤条经纬加固,夹层衬了数层防潮油纸,缝隙皆以蜂蜡密封。故而虽形制略显粗重,却敢说一句:茶未到,香不走。”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言辞谦恭有礼,几乎滴水不漏。然而,陆忱州注意到,他自始至终都微微低着的头,用帽沿掩饰遮挡住大部分的脸庞,巧妙避开了与他的目光接触。此外,他的礼节与说辞,虽然无可挑剔,但言语间却透出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可多得的严谨。
陆忱州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原来如此。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受教了。”
“贵客客气。”那小厮说着,将一包茶叶递上前:“既然客官喜欢陌凉茶叶,这包纯属送您的了,我们东家还要赶路。”
说罢,那小厮再次拉起缰绳,欲要离开。
只是,他们刚走出一步,陆忱州却再次目不转睛,在背后开口:
“且慢——”
这次,他分明的看到了他们所有人都紧绷的动作——身后几名“伙计”的手再次无声地探向衣袍下摆的隐蔽处,就连那灰衣小厮肩背肌肉,也瞬息绷紧。
而陆忱州却只当没看到。他缓步上前,笑着从怀里取出了一个药囊,递给了那小厮。
他紧盯着那小厮的的粗大的指尖、虎口与食指内侧覆着一层厚实发黄的老茧:“您是菜茶伙计吧?我看您的手上都布满了——”
““采茶”的老茧了。”
陆忱州故意将“采茶”两个字说的极重。
“这是大曲的特效药,对于治疗这类日常的伤口,以及一些——”他微微一顿,目光从那些杂乱的货物上扫过,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刀伤、剑伤”什么的,亦是有效。东家和伙计既然好心赠我茶叶,那这……便也算是我的茶资了。”
陆忱州将药囊递了过去。
那小厮瞬息沉默一下。
在明晃晃的日头下,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抬起了头——帽檐下的目光与陆忱州有了短暂而锐利的四目交汇。
陆忱州的目光坦然,坦然得像一潭清水,可那潭水底下,分明压着什么深层的东西。
那小厮更是如此,他的目光自然,却已然不再掩饰眼神中的复杂的观察。
最终,他伸出手,接过了药囊。
“即使如此,那就多谢客官了。”
说罢,他将药放进行囊里。
随后。随着马背上商贾喊出一声强而有力的——“走!”,他们的一行人,继续向前,最终汇入了茫茫的人流。
……
夕阳的炙热的光线下,尘土飞扬。集市被炙烤得微微扭曲,连远处的驼铃声听来都带着几分焦渴。
而实际上,就在那队人背过身的瞬息,那小厮和陆忱州的脸上,几乎同时出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表情:
那小厮高高的昂着头,他的嘴角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微微翘起。那并非商贩谦卑的笑,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冰冷的、又带着几分期待的张扬。
而陆忱州,他的棱角分明的脸庞却彻底被阴霾笼罩。
他一动不动,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市集尽头,目光深处,是洞悉风暴将至,却无力阻止其席卷而来的、深不见底的忧虑。
难不成……
是他??
……
*
待姜平买回来东西后。他见看到的,仍是陆忱州盯着远处,一动不动的身形。
姜平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发什么愣呢?我刚找你半天……”
陆忱州收回视线:“姜平,让魏泓,跟上他们。别打草惊蛇。”
“他们?”姜平顺着他刚才望的方向看去:“他们看着像普通行商,有什么蹊跷?”
陆忱州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低沉,与其说是在回答姜平,不如说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陌凉极北,冬季苦寒漫长。边关那种干冷交替的环境,炒青茶反而易吸潮返劣。若真为行商牟利,当选择含水量更低、更耐储运的青茶才对……”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茶叶的包装纸:
“其二,边境商贩,锱铢必较。若真如那小厮所言,用“蜂蜡密封、多层油纸”那般考究繁琐的工艺,成本何其高昂?这趟辛苦奔波,还能剩下几分利润?”他轻哼一声,“以上说辞乍听之下,有理有据,但实际上漏洞百出,与常理相悖。”
姜平听得云里雾里:“你嘀嘀咕咕的,说什么茶啊水的……到底看出什么了?”
陆忱州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他,嘴角缓缓牵起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那笑意里毫无温度,却有种破釜沉舟的亮光:
“他们出现在此,固然可能是危机……但或许,也是我们绝境中,唯一能将计就计、反客为主的——机会!”
话音落下,周遭市井的喧嚣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仿佛瞬间从他耳边潮水般退去。
他倏然转头,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牢牢锁住姜平:
“姜平。”
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你愿不愿……再同我冒一次险?一次可能“万劫不复”,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险!!”
姜平迎着他的目光,在那双熟悉眼眸的深处,清晰地看到了久违的火焰——
那是被重重枷锁禁锢了数年后,再度灼灼燃起的、独属于他认识的那个陆忱州的孤勇之火。
他忽然朗声大笑,重重一掌拍在陆忱州肩头,震得对方怀里的东西都晃了晃:
“哈!这才对味儿!这才是老子早年认识的那个陆忱州!”
笑声戛然而止,他神色一肃,眼中灼亮如星,字字斩钉截铁:
“少废话。刀山火海,哪次少得了我?说,这次要怎么干?”
陆忱州那抹淡笑深入眼底,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久违的血性与决绝。
“计划尚需周全,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与你细说。”
四目相对,一切已无需赘言。过往生死与共的默契、未来艰险未卜的征途,再次熔铸在两人此刻四目交汇的目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