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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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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第442章 雨打残卷,今日之道

夏日的雨下得很绵长,连下了三天也没有要停的势头。 清风观早就挂上了封山谢客的木牌。 整个后殿处在半山腰最偏僻的位置,除了满院子疯长的野草和一棵两人合抱粗的百年老槐,再也找不出半点人走动的生气。 雨水顺着屋檐排列整齐的黛青色瓦当,连成了一片宽大的水幕。而后落在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密刺目的白沫。 白发道人盘腿坐在那方粗布蒲团上,宽大的道袍松松垮垮地罩着他那具只剩皮包骨头的身躯。 摆在他面前的青铜博山炉里早已不见了火星,只剩下大半炉冷透了的香灰,被偶尔穿堂而过的湿冷夜风吹得零落不堪。 这风里夹杂着后山泥土的腥气,吹在人身上带着彻骨的凉意,他却没有去添件衣服的打算。 沉香木的老旧条案上摊开着一本《九天秘算》,书页边缘泛着陈年的暗黄水渍,在阴雨天里散发出一股陈腐的竹纸气息。 这本古籍是三百年前大乾开国时由清风观初代天师亲手留下的孤本,传了不知多少代,纸张早就脆得碰一碰就要掉渣。 白发道人伸出干枯的食指,指腹顺着纸张上被虫蛀出的破洞一点点挪动,口中低声念诵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古老卦辞。 他的语调很平缓,没有抑扬顿挫的起伏,夹杂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中,连同那些关乎天地气数的三言两语一起被雨水打落在青砖上。 那是历代观主用性命推演出来的大乾国运走势,原本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北斗移位,贪狼入关,大乾的龙脉早就到了干涸断绝的地步。 可偏偏北境出了个陈长风带回来的异数,一种不属于金木水火土的无根之火,硬生生把这块铁板一样的死局打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 远处的云层深处隐没着几声沉闷的雷音,在厚重的乌云里滚了两滚便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雨点砸在半开木制窗棱上的规律敲击声。 白发道人翻过一页纸张,口中念诵的声音随之停顿下来。 后殿内没有任何特异的响动,风还是那股冷风,案头的香灰也乖乖地贴在铜炉的内壁,可冥冥之中,一种真切的重量毫无征兆地压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这重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比蜀州府外的任何一座大山还要沉重。 这是天地轮转降下的规矩,是他一生算人数、知天命以来,,老天爷给他记下的一笔账。 悬在头顶的无形铡刀已经在阴阳运转的轮轴中落了下来,这就是泄露天机后避无可避的天罚。 他体内的气血在这个瞬间开始不可逆转地枯败,就像一盏耗尽了最后几滴灯油的残灯。 道人连一根发白的眉毛都没有抬动,没有面对死亡时的惶恐不安,更没有怨天尤人的愤懑。 他只是收回那根干枯的食指,用长着老年斑的手背将那本古籍上微微卷起的折角一点点抚平,把书页弄得平平整整。 随后他转过头,冲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轻声唤了一句。 “清羽,进来罢。”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蹚水的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顶着一张比他肩膀还要宽出许多的竹编大斗笠,从回廊尽头一路小跑过来。 小道童在后殿的门槛外,急急忙忙地停住脚步。两只脚轮换着在地上蹭了蹭,用力甩掉草鞋上沾染的稀泥,把满是雨水的斗笠靠在墙根立好。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这才轻手轻脚地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规规矩矩地走到书案前,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垂下脑袋等候差遣。 小道童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绺,杂乱地贴在额前。 他站在这里,连呼吸的幅度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平日里总在闭关打坐的师尊。 白发道人看着道童拘谨的模样,没有去提什么天命难违的定数,也没有提及自己强行推演北方星宿所遭受的反噬之灾。 他只是伸出手,将食指点在《九天秘算》那几行字迹模糊的红笔批注上,就这么顺着书页的竹纤维纹路,开始逐条向道童讲解星宿移位时的寻龙点穴避祸之法。 “贪狼星暗没,客星犯主,主战伐流血。若遇此等大凶之局,需引地气入明堂,不可向北立门。” 道人的声音在冷清的殿内回荡。他指着残卷上一幅模糊的山水走势图,上面画着的正是大乾北境的卧牛山脉连绵起伏的轮廓。 “你看这几处阵眼,大乾定国两百余载,龙气全在镇北关这道脊梁骨上吊着。” “如今北方的将星晦暗不明,一旦阴山那边的兵锋压过来,镇北关首当其冲。” “届时天下气机大乱,咱们清风观守着蜀州的这口地脉,必然会遭到溃散龙气的冲击。你要记住,无论外面打成什么样,死多少人,不可开门纳客,不可轻易替人起卦测字。” 小道童听得很认真,他清楚师尊轻易不会开讲这些深奥的典籍,那些都是观主历代口口相传的不传之秘。 他蹲下身,从湿漉漉的袖口里抽出一根,从庭院里捡来的带皮柳树枝。 一边听着师尊的讲解,一边在掌心的皮肤上比划着那些复杂的星轨图阵。 时间在滴答作响的雨声中慢慢流逝。 条案上的古籍被翻到了最后几页,竹纸破损得更加严重。 白发道人指着上面一段被朱砂圈起来的古篆,语气依旧平稳,念出了接下来的口诀。 “大劫若至,人力不可违。当断去红尘因果,封锁山门,门下弟子皆需自闭气海,三年不出。” 自闭气海这四个字落入小道童的耳朵里,他那在掌心划动的柳树枝猛地停住了。 对于修道之人来说,气海是根本的所在,自闭气海等于亲手封死了自己与天地沟通的桥梁。 这就跟世俗里的农夫自断双臂没有两样。 除非遇到了足以覆灭整个宗门的死劫,否则绝不会动用这种断尾求生的最后手段。 那根带皮的柳树枝从他细嫩的手指间滑落。 “师尊。”小道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一条条红血丝,眼眶外围泛起了一圈明显的红晕。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压制不住的颤音,鼻翼翕动,脱口而出问出了一句。 “您今日讲的这些避祸的法子……您这莫不是在交代后事?” 雨下得更大了,狂风把细碎的雨滴吹过半开的窗棂,打在老旧的沉香木条案上,在干枯的竹纸上晕染开几个深色的水点。 白发道人没有去看小道童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他慢慢收回手,将宽大的道袍袖口抬起。 在那页已经写满命运定局的老旧书页上轻轻扫过,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落灰,也把那些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擦拭干净。 他做完这个动作,才用没有任何波澜的口吻回答。 “这不过是今日之道罢了。” 道人的目光跃过那扇雕花的木窗,投向门外那片白茫茫的夏雨。 看着院落里那几株被暴雨打得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翠绿芭蕉叶。 人生天地间,总有要走完的路。 无论是大乾的百年国祚,还是赫连王庭的铁马金戈,都在这条充满杀戮与兴衰的路上跋涉。 路到了尽头,悬崖就在前面。 他这个看门人既然看到了万丈深渊底下的风景,提前把该传的道理传下去,顺应天理生老病死,本就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陈长风带回来的那种不属于这方天地的火器,把原本铁板一块的死局硬生生劈开了。 天机已乱,这大乾的江山和草莽里到底还会翻出怎样的惊涛骇浪,他这副枯骨是看不到了。 但他在这方满是残篇的棋盘里枯坐了这么多年,推演了一辈子无法改变的败局,却在临死前看到了破局的落子,看到了另一种不可预测的变化在北方大地上生根发芽。 道人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在这空旷阴冷的后殿内,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问了一句。 “大乱将至,死局得破,这是祸吗?” 雨水敲打着屋瓦,没有任何人来回答他的问题。 随后他自己摇了摇头,那张老态龙钟的脸上化开了常年积压的沉重。 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透出几分看穿千秋岁月的豁达。 他闭上眼睛,伴着那绵长的夏雨声,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极长极长的叹息。 “是福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