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听完怀途说话，没急着回答，盘算一会儿才说：“大伙把印坊目前情况说得很透彻，我们印刷机器的确有了初步成就。既如此，为了适应目前情况，顺势做大印务业务，我做下面几个决定：第一，提升张铁匠为芳华印务局研发部部长，负责整个研发部事务，直接向我汇报。第二，怀途顾问和四位匠人今日确定好字模用的字体，怀途十日内写出常用的几百个字后，开始制作金属字和泥块字。第三，给郭木匠，魏墨匠，邓瓷匠各招请一个助手。并招请新铁匠及铁匠助手。第四，在坊内开始修建小型瓷窑，墨液调配工坊，木架和铁盘工坊，把原万全印坊所有印房和仓库挪空腾出地方。第五，人员须在十日内配齐，小型瓷窑，墨液工坊，木架、铁盘工坊等各位匠人自己核算费用和修建时间，下次议事时提出施行措施。第六，孙坊主目前经营印刷业务成效很好，当前能基本保证印务局整体收支平衡。印务局的余钱能够支撑这些新业务。我们就以两个月半月为期限，做好所有这些准备，制作出能拿得出手的印刷机器和配套东西，开始在洛阳和长安售卖。看看到时能收多少钱进来！” 近两个月来一同共事，包括孙坊主在内，大家对李梧桐李总经理极其佩服。其人干练果断，知书达理，该给权的给权，该给钱的给钱，把坊内众人管得服服帖帖，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这会一下做出如此多的决定，能力和魄力足够，超过了很多男儿朗，着实让人服气。果断提拔张铁匠，几个匠人也觉得早有苗头，本该如此。别看张铁匠五大三粗的外相，但人家字写得好，跟着孙柔很快学会了刘氏数字，在坊内做事速度很快，也乐得帮其他几个匠人解决了不少计算等诸多方面的问题，人和很好。张铁匠说话声音洪亮，做事爽快干脆，很有条理，有气度，这样的人生来就是管人的料，加上他铁匠手艺出色，以及铁器件必将在以后机器中大有作为，被提拔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午间休息后，怀途把四位匠人找到一块儿，讨论可能用到的字体。大伙儿一致同意，作为印刷文字，要便于刻制，字形方正，笔画严谨，印出来漂亮耐看，阅读起来不费力，眼睛也不容易疲劳，等等。达成这些泛泛共识后，留下怀途一个人琢磨，写些字大家再一起参评决定。 怀途计划明日回寺，时间宽裕，就坐在桌前，琢磨写哪些字体。略一思索，先随手写了“永和九年，阿弥陀经”八个字在纸上，在下面用毛笔试着写笔法不同的变体字。首先，便于制字的须是楷体或者隶体。隶体写起来简单，变化也不大，没有难度，但刻字不方便，笔画算不上方直。常见到的楷书体基本方便刻制，但根据近几日几为匠人的试探摸索，发现楷书体制出来的字，印刷的效果和写出来的对比，差别太大，观感不好。因此，须在现有用笔基础上做变化才行。说起来容易，打破条条框框、推陈出新，实际中从来都是艰难痛苦，费时费力的事情。怀途虽然精于书道，日日间和毛笔文字打交道，在两天不到的时间里写几种新字体，也是天大的艰难任务。在印务局，没有谁能帮他的忙！ 把以前两个印坊所有的雕版搜腾出来，分别印了字放在一起比对，也没有啥收获、灵感，似乎入了僵局。最后实在没法，怀途干脆把木棍一头削尖当成笔，蘸上墨汁写字观察，效果还是不佳，实在气闷，一个人跑到街道边透气。东瞧瞧西望望时看见院子里有根粗长鹰毛，灵机一动，捡起来拿到房间削了削毛根后蘸上墨汁写字。也是机缘巧合，怀途削鹰毛时刚好把羽毛中空管露了出来，蘸墨汁时吸了很多进去。怀途写了二十多个字后还能接着写，不由怔住，又想到，既如此何不推广用羽毛做书写工具？当即跑去梧桐房间商量此事。 梧桐现在满脑子都想着如何生钱回来，听了怀途的建议，试了试效果，着实不错。但转头一想，羽毛各种各样都有，随处可见，一旦有人见到羽毛能做笔写字，又能生钱，随便就可模仿复制，谁还愿意掏钱买你的东西。靠这个生钱似乎不保险！如果生不了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做出来去推广还有啥意思！怀途见梧桐被铜钱遮了眼，窒息麻痹了想象，劝言道：“梧桐姐姐，其实这里有大利可为的。羽毛是低廉的东西，那里都可找见，但依现时情况，哪个读书人愿意用羽毛书写？再说了，漂亮的、能长久书写的羽毛也不是随处可见吧！找到好的羽毛还要懂得加工，也还要配合好的墨液，一般人轻易做不到，多数读书人大抵刚开始也不愿用。怀途见很多传入的原经本，不是用毛笔写成，估摸着也是用类似羽毛的东西做书写工具。怀途的意思是，在大唐人们习惯用羽毛笔书写是个长时间的过程，我们把准备工作做好，积累很多羽毛后，开始卖调制的上好墨液，赠送羽毛，这不就是生意了？市面上一般墨液或者自己磨的墨汁写出来效果可不好。另外，等大多数人用惯了羽毛笔，我们制作的技艺成熟后直接卖羽毛笔有何不可？工坊再研发出铜的、铁的笔出来，不是更有利可图？” 梧桐被怀途说动了心，立刻叫来新提拔的研发部张部长安排跟进此事，打法了怀途继续写字后，自己坐在位子上琢磨，怎么能按照怀途刚才的建议真生钱回来。 回到自己办公房，怀途看着毛笔写的字，又对比木棍、羽毛写的字，心情放松的当儿，忽然觉得来了灵感，尝试着写了几种新字体出来。 第二天申时将尽，怀途回到寺内，和两位师兄简单说明情况后，又和怀世师兄到善导禅师禅房汇报情况。怀途先给禅师看了用活字方法最新印刷的纸张，禅师大为吃惊，表情丰富说没想到几个小孩真正开始行事才两个多月，就做出了让人震惊的成绩。弃了雕版印刷，大幅降低了印刷费用，印成的书品、经文品相极好，如此发展，书本将成人人手持的读物！以后更多的人就能读得起书、有书读、会读书，这是不世的功劳啊！还不忘感慨地说：“江山代有人才出，自己修行一生，在行将就木的时候还能看到、见到这些大的变化吗？” 寺内在芳华印务局也有一成分成，想想以后如果新的印刷机器推广开来，奉先寺将会有多少取之不竭的丰厚收成！待听怀途说需要怀世、怀界二位和尚帮忙书写字模用字体时，禅师二话没说应承了下来。自此，善导禅师不时想：过些时日，寺内或许该裁掉抄经房了！ 接着，怀途把印务局众人最后选择的三种字体写的二十四个字递给了禅师。禅师看到三种字体的名称分别是：唐体，楷体，黑体。唐体字一看就觉得字形方正，笔画严谨，横笔细，竖笔粗，颇有变化、装饰的韵味在其中。楷体是在现世楷书笔法上略有改变，撇捺、横竖、点勾笔锋不明显，笔画粗细基本一致，结构均匀，字形清秀。黑体则字体稳重方正，笔画粗重、方头方尾，字形丰满，甚为醒目。按照怀途的说法，前两种字体适用正文及一般用途，后一种主要用于文章题目或强调的内容处，起到醒目作用。 “怀途，你是说要依靠抄经房三人之力，十多二十天写出几千个大小不一的三种字体的字来？老衲觉得工量巨大，难以短时间完成。不如这样，你们三人暂先按照《心经》、《佛为海龙王说法印经》、《天请问经》三卷精简经文用到的文字，写出三种字体，大小各写一些，让印务局先按此制作字模。其余文字我寺可举全寺之力，先筛选出常用的几千个文字，按读音分类后逐一写好。非半年时间能完成啊！怀世，怀途，此建议如何？”善导禅师问道。 “禅师所言甚好，我等就按照禅师的建议行事，先把短经用到的文字做好，其后再和寺内众人一起整理其余文字。”怀世回答道。 怀途负责唐体，怀世负责楷体，怀界负责黑体。饶是三人用尽心力，也没能在十天内完成四百多个字三种字体的书写。直到怀途回来后的第二十天，才总算把四百个字三种字体大中小三种字号的任务完工。前两种最小号的是蝇头小楷，字宽高三分左右，中号五分，大号七分上下。因为黑体主要做标题，小号、中号、大号分别为七分、九分、一寸二分大小。 写完后，怀途带着字又去了趟洛阳，一是因为没按时完成任务，当面表达歉意；二是需要和印务局匠人重新核实计算常用字完成的时间，保守估计，最少要四个月；三是顺便把断句规则给了印务局，让一同做好字模。另外，还想着商讨，如何能以最快法子把字模做出来，不管青铜的还是泥的，都用浇筑的法子脱字模。但前提是，要用木头刻好一个个反阳文字，用这个作母体再去做青铜和泥字模。这也是一项用时持久用人糜多的巨大工程。梧桐以前做的计划必须更改，重计时间配合管理。或者让郭木匠找人成立刻字队伍专职此事？钱没生到又要往外拿钱，这让令栎县主做何想？怀途实在没勇气直面县主的怒火！ 期间，怀途看了魏墨匠做实验的三种墨液。在太阳下晒了二十天后，蜡墨印刷的字明显发白，字体有些变形。是添加的石蜡太多还是石蜡受热融化所致，只能靠魏墨匠调小石蜡配比，多做实验，最终决定石蜡墨液能不能使用。 临回龙门前，梧桐拿了一大捆近五十支做好的羽毛笔给怀途用，还配了个小刀，说是笔尖磨损后可以再削再用。怀途好奇心重，细问梧桐羽毛笔如何制作的，梧桐懒得解释，把张部长写的羽毛笔制作技巧甩过来让怀途自己看。怀途拿到手，就见纸上写着： 羽毛笔制作之法 步骤一，挑选羽毛，大鸟翅膀上最长的几根适合做笔，比如鸭子，老鹰，山鸡等。步骤二，羽毛初步处理，用蒸笼蒸熏两刻时间，清理掉羽毛根部常带的鳞甲和不干净杂物。步骤三，硬化笔杆，把无毛部分插入热沙一刻时间，间中铁锅持续加热沙子。变冷后取出。步骤四削笔尖，先在羽毛根部斜削一刀切出口子，再在底部中间向上划一刀做墨液槽，往上削并延长中间线六分。用针在中间线中部穿一个小孔。可根据书写的粗细削对应粗细的笔尖。 看完羽毛笔制作制法，怀途感触良多，建议梧桐不要把这个法子外泄，赶快挑些漂亮的羽毛，再想法烧制些漂亮的小瓷瓶，写上芳华印务局名字，装上芳华印务局最好的墨液，装在漂亮的小木盒中，请令栎县主免费分发给洛阳、长安两地的权贵、官员，让他们无偿使用。并说等这些人习惯用羽毛笔写字后，再高价售卖，不愁没有销路。梧桐听后立刻照作。不久，这不经意的动作在洛阳、长安两地引起了长久的轰动，制造引领了一波时尚潮流。 做字的检索着实是个繁琐细心活儿。因为大佛龛进入赶工期，寺内几番协调，才把怀周和怀休安排过来，和抄经房三人一起，把常用的字根据发音分类列检，一个个写在长长的纸上，其后再一个个按字体书写。五个人商量了五，六天时间，才勉强把成果展示在抄经房的墙壁上。抄经房三面墙上分开挂了二十五、六张八开大的纸，每张纸只写了一个字，规定为主音声部。又在这二十五、六张纸下面分别挂了二十几张纸，每张最上面小小的写了个字，规定为辅助音声部。接下来，按部就班，五个人开始拿着经书或是外借的其他书目，边读边根据发音往纸上填字。以后的二十多天，这也成了奉先寺的一道风景：抄经房内，从早到晚，五个人一手拿书，一手拿鹅毛笔，穿梭纸张间。偶尔还会爆发激烈吵闹，路过的善导禅师听后，进去了几次给五人传授心平气和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