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唐芳华印务局成立典礼已过了两个半月，怀途答应每月去趟洛阳的诺言并没有兑现。加之春节期间印坊停工半个月，但寺内只有三日休假。和师傅、师哥用了两天时间去了趟梁刘村，回来后就一直在寺内抄写《阿弥陀经》。元宵节已过，该去趟洛阳见见梧桐了。 刚和怀世师兄商量明后两天一起过去，但怀世师兄还是去不了，怀界师兄觉得自己去没多少存在感，也没半点兴趣。若然师傅或师哥能去也是不错的选择，他们见见梧桐姐姐的面，哪怕是口头上的一家人，能在一起总是好的。但想到大佛龛工地正在要紧关头，怀途又打消了希望。 虽然给养父和大才师哥说了很多次印务局成立典礼的事情，但每每想起当日盛况，怀途还是兴奋异常，清楚记得现场点点滴滴。令栎县主本答应梧桐，当天会邀请些公子哥儿、玩伴闺蜜到场造势捧场，可请示母后时却被驳了回来，言语间说公主在人多之处露面太张扬，不安全，会引起太多置喙。明面上不能去，令栎想着暗地里过去，毕竟这事自己的事情，想起来都既新颖又让人倍感兴趣和渴望。但转念一想，惹得母后不高兴是天大的事情，得不偿失！最后，只能传话给梧桐让她一力操持。怀途听了，内心也极为失落，本想能再见令栎县主一面的。哪曾想咫尺天涯，皇家和民间之间横亘巨大鸿沟，根本难以逾越！ 县主不能前来，成立典礼反倒简化、热闹轻松了很多。典礼中路管家主事，桐则主持并支撑场面。 锣鼓声响，一下子把周围好事的人统统吸引了过来。时间虽已进冬日，天气有些寒冷干燥，但天空晴朗，太阳高高升起，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很舒服。 以前的两个印坊合而为一，梧桐和孙坊主商量后，把两块院子平整新修了院墙，并在前院墙正中装了大门。两个印坊中间的胡同也被圈进来成了芳华印务局的一部分。院墙下面是齐腰高的青砖底座，上面装着一人多高的木条栏杆，顶端和门楼墙柱齐平。门楼修得简单，没有镂空雕花，都是用方木砌成上面加了顶檐，大门洞丈五宽，两扇木门硕大，高逾一人半。门楼上的匾额和门楼两侧的门柱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门前摆着长桌，上面献着杂果祭品。 邀请的射虎队已在路边等候多时，把印务局前面大街塞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事先通报好的衙门皂衣正在大声呵斥，维持秩序。大门外面围起来的空地上四面大鼓擂的天响，挂着的铜锣也声声破音穿插其中。空地两侧驾着几十根用作爆竹的竹竿，就等着主家一声令下，点燃作响。 终于到了吉时，就见路管家走到了大门前长桌前面，两手虚按，锣鼓熄声，人群安静下来，嘶声大喊道：“大唐芳华印务局成立典礼吉时开始！锣鼓三通！” 锣鼓按着节奏擂敲三通后路管家继续喊道：“爆竹声响，千金万两！爆竹声响，远离魑魅魍魉！燃放爆竹！”放爆竹的人早已准备好火堆，爆竹投入火中，烧热的竹节噼啪声响，不绝于耳。半刻后路管家又在偶尔炸裂的爆竹声中喊道：“有请东家李梧桐娘子祭拜揭彩。” 梧桐说了几句话，但因为怀途站在大门柱边准备拉下包裹门匾的绸布，也没听清梧桐说了什么。梧桐说完话，上香化马，作揖叩拜后对着怀途、孙坊主、张铁匠喊道：“揭彩！”喊声刚落，三人手到绸布落，大门门匾及大门两边门联框中的烫金大字便呈现在世人眼前。门匾上写着“芳华印务局”，大门柱则右书“卓印大唐”，左写“客似云来”。都是怀途的瘦金体，真真瘦劲有力，笔试磅礴。似乎昭示着芳华印务精进稳重、卓然独立的将来。又听梧桐高亮的声音喊道：“大唐芳华印务局正式成立！”接着是连天的三通锣鼓敲响。 舞瑞狮正月间怀途在龙门见过，但典礼当日的五方狮子还是让怀途大开眼界。五只大狮由双人舞动，前面配个狮子郎。舞狮人全身披包狮被，下穿和狮身相同毛色的绿狮裤和金爪蹄靴，狮子郎是军士的装扮。鼓钹声中，五位狮子郎手握旋转绣球，腾挪翻滚，逗引狮子，而相随的狮子或腾翻，或扑跌，或跳跃，或登高，或朝拜，做着让人眼花缭乱的连串动作，直让围观的人群拍手叫好。 舞瑞狮用了半刻时间，接着是射虎队伍，依次是十二人踩高跷，十二人扭秧歌，十二人跑旱船，十二人的腰鼓队。射虎队来来回回，在门前街道足足逗游了半个时辰。怀途因为和梧桐商讨事情，没有看完射虎表演，但他知道当时热闹非凡，吸引了周围好几个街坊的人群前来尽兴观看。 后来，令栎曾告诉怀途，当她把成立典礼的盛况给母后讲说时，母后似乎只对大门前八个字感兴趣，说道：“卓印大唐，客似云来！好大的口气，好大的胸怀！难道真欺大唐没人了吗？”不错，怀途和梧桐当时商量，想的就是用简单的几个字显现博大胸怀和无往气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到了印务局，跟孙柔要了近两个月研发部的议事记录，怀途坐在自己办公房内认真细读起来。和匠人商讨前，需要知道他们做了些什么，已然做到哪一步了。 第一次议事没有什么进展，四个匠人都在了解当前印刷行业的状况和存在的问题，几个人都说到了雕版印刷因为雕版费用过高及印刷效果不好而难以推广。 第二次议事确定了几个问题，一是当前先以印刷十六开纸张为目标制造印机；二是确认大中小三种字模方方尺寸和高低尺寸，方便提前试验字模；三是活字用反阳文刻字，需要确定字体；四是先以松烟墨、油烟墨、蜡墨为对象测试几种字模。 第八次议事时，郭木匠和张铁匠一起提出了让人一亮的简单方案。设想先按照纸的大小做好一块铁板，加上方正围框，使用时把松香、石蜡、纸灰等能凝结的混合物倒入其内，再把字模一个一个按文章顺序摆入，用火加热铁板，混合物融化后把所有活字挤紧压平，冷却牢固后就可以印刷了。一次印完，加热把活字取下来就行。铁匠、木匠、瓷匠都按照尺寸做好了一些字模，交给墨匠测试。 第九次议事时，张铁匠竟然找到了前秦官方也用活字印刷的证据，印刷只有六个字“大秦XX敕制”字样，很奇怪其后活字印刷为什么没有流行开来。另外说道，字模太少，每种需要做三百个左右便于测试。 第十五次议事时，铁板做了样品，上面混合料选了几种，要继续实验。墨液初步有三种配方。新方向：改变铁板形状和字模形状，直接吸在上面或卡在上面。 第十九次议事，也就是三天前，记录的内容为：字模已到，立刻实验三种墨液印刷效果。 这就出成果了？印出来的效果如何？怀途按捺住跑进张铁匠办公房一睹为快的急切心情，坐等议事时间到来。忍耐少许又何妨，何不同大伙一起见证美妙时刻呢！ 听到梧桐声音传来，走进会客室，才发现大伙都已早到，在座位只等自己了。但这次坐位子的顺序和怀途记得的大不同。梧桐独自坐在桌子一头，其他诸人沿桌子长边分坐两边。一边是孙柔最近梧桐，接着一个空位，以及郭木匠的位子，另一边坐着孙坊主，张铁匠，魏墨匠，邓瓷匠。怀途看了左右，挨着孙柔坐了下来 见人到齐，清了清喉咙，梧桐说道：“孙柔，你把昨日印好的纸张分给每个人一张。” 孙柔发完纸张，梧桐接着说道：“各位，我们开始议事。怀途顾问近两月没参加，但他已经看了我们往期议事的内容，因而议事时直接敞开说就行。大伙手头都有最新印刷的纸张，先看看。张铁匠，你先说说你负责之事的进展。接着是郭木匠，邓瓷匠，魏墨匠。” “当前铁板做好了两个尺寸，一个十六开纸用，一个八开纸用。边框也已经配好。目前做了青铜字模，做锡字模三日后可见到样品。字模整体效果不好，字太丑陋，相同字间的形状差别大，需要把统一和规范字模提上日程了。”张铁匠说道。 郭木匠听张铁匠说完后，接着说道：“我手中有份草图，现正构思如何把铁板，墨池，墨刷等放在一个机器上面，以方便操作和加快印制速度。今天开始就做，预计要十到二十天时间。木字模也存在字体的问题，并且这几日实验发现木字模和粘接料配合使用效果不好，难以清理，难取下来。水洗后字模容易开裂变形，我建议不如往金属字模和泥字模方向用力，暂停木字模研发。” 邓瓷匠接了话题说道：“泥字模形状等甚好控制，当前也是字体和字数遇到问题。另外，我觉得泥字模应该是最可行的法子，如果我们继续让外面的瓷窑烧制，容易被别人学用，我建议在坊内先建个小型的烧窑，专门用来烧字。” “粘接料配方基本确定，建议分开采供原料后在印坊混制，免得其它作坊窃取机密。墨液三种配方已定好，现时需要大量测试，择优选一种开始大量生产。但怎么测试墨液印出的字能不能长久保存，很让人头疼，还没想到好法子。另外，制墨也牵扯到保密的问题，一些粗料、辅料可采买回来，但配置比例等属于机密的东西，不能再流于外面，必须在坊内有专门地方配制保管。一则实验方便，二则易于保住秘密。”魏墨匠接了话题说道。 孙坊主听完大伙言语，等了片刻不见梧桐发话，便说：“观看纸上印刷效果，是因为字模上的字而导致效果不佳。但单单看印刷本身，效果已好过现时雕版印刷很多。拼字排版比雕版不知快了多少倍时间。更关键是活字可以随时更换，多次使用。墨液的效果也很好，印出的字迹清晰。这说明我们没有浪费人力物力，有阶段性成果了。能不能考虑先售卖一批，收回些本钱？另外，研发部匠人们有了现时的成就，说明我们努力的方向极为正确。但正如几位匠人提到的，有些需要扩展防范的地方，要及早预判，提前布局。” 听了孙坊主的建议，梧桐点点头没出声，看向怀途说：“怀途，你有啥说的？” 在座的四个匠人，孙坊主，包括孙柔在内，一直都很奇怪但也一直未得确切答案：怀途十多岁的年纪且在寺庙内做事，为啥能被东家尊为顾问，并且是缺一不可的顾问？不但在印坊单独安排了房间，听说在东家府内也特意留了书房。这两个房间平时一直空着，不浪费吗？小和尚字是写得极好，但字好的人多了去，因而写字出彩应该不是主要原因。真正的原因今天是不是就解开了？ 听了匠人和孙坊主发言，怀途本想议事后再找梧桐做些建议，再让她出声后效果更好，没想到梧桐直接问了他，没时间考虑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只好被动地说道：“看目前情况，正如孙坊主所说，印刷机器至少有了不错的开头，但要向外面售卖，怀途觉得几个问题要立刻处理。一是标准字模如何做，选择啥样的字体。二是配套的铁板，粘料，墨液等，这些开始生产的话，相互间能不能配合起来使用。三是研发部的事务已经走上正轨，目前是李总经理直接管辖，但开发机器牵扯很多方面，属于跨行业的综合性事项。因此建议设立个研发部部长职位，统筹协调研发工作。四是，看样子，若仅仅售卖目前水平的印刷机器，就可生出好几个行业的生意，包括机器木架，当然这个要做好了才行，铁盘，字模，墨液，粘料等等。这也是研发部部长的职责，要保证这些新生的行业能顺利产出才行。” “还有魏墨匠提到了如何验证墨液保存时间和印刷在纸上后的耐时性，怀途倒是在经文中见过西域人的检验法子。很简单，写好东西后，放在阳光下曝晒，很快就能分出好坏。墨液也是一样。因此怀途建议魏墨匠写个测试法子，比如用三种不同墨液在相同纸张上写同样的字，一起放在太阳光下，一日，两日，一直这么做下去，相信不长时间就能比对出来。当然，最好多找些市面上的纸张，多测试些结果才算全面可靠。” “至于字模用字，怀途觉得无外乎好看和便于制作两个要求。这两日怀途便和各位匠人商讨，定好字体后，由怀途写出来，开始制作。” 怀途说完话，看见梧桐直直看着自己，似乎怪罪抢了她的话语！别的几个人听后才恍然大悟，感情怀途长了个娃娃脸，实际年龄应该大好几岁才对吧！不然他哪来刚才这些见识和能力，深得东家如此推崇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