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怀途:第二十九章 芳华印务局(四)
看完两家印坊,几个人对印坊的事情也有了大概了解。行行都有门道,行行都不容易啊!梧桐,怀途师兄弟二人对洛阳地盘及手工坊转卖的行情没有概念,四人中唯有路管家最是知情。去往宝德印坊途中,梧桐问道:“路管家,你老人家觉得这两家印坊要价是高是低,价位合理吗?要价中主要是地价还是房屋工具物料占多?有没有再压价的可能?”
“回梧桐姑娘,以老夫我的了解,当前洛阳的行情也就这么个坎儿。房子值不了几个钱,值钱的是城内的地段,一亩地价怎么也下不了一百六、七十贯。再算算一些机器,家具,存的雕版,木材,工具,纸张,等的物料,出价也算实诚。以老夫的经验,多磨磨,顶多也就十贯的压价。”路管家回答道。
梧桐想了想,又问道:“路管家,这些印坊都是经营几十年的老主,如果我们接手了印坊,以往和印坊往来的顾客能不能一起过来?再个,管家你对这两家印坊评价如何?”
“梧桐姑娘,做生意的通常是跟人不跟坊的。如果坊主欲把自己的坊做卖掉,都会提前和以往的客户搭话说明情况。如果卖了这边再去城内别的地方继续做本行,客户大都跟着过去。倘然离了本行不做,以往的客户十有八九也会流散。做生意都要找投缘的人不是!生疏的人一般不会搭手。”路管家回复了梧桐首个问题后继续说道:“以老夫的看来,两个坊主给的价位都算中肯。但刚看的德美印坊综合来说更好一些。首先,这家印坊的孙坊主若然卖了印坊,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再置办个新的印坊。我等接过来后,可以先雇请他在坊内做事,继续管着整个作坊,如此一来人手也齐全,手头的客人也不会流走,即刻就能生钱养活印坊。如此最为稳妥。只是德美印坊地盘略小,不利以后发展。万坊主的印坊够大,匠人的手艺精熟,问题是已有半年少有生意继续,而且这些匠人,留在洛阳时间不会久长,多半是要跟着万坊主有样学样,叶落归根的。如此以来,买过来万坊主的印坊后就没了孙坊主印坊能留下整个工匠团队的优势。最终偏向哪一家,就看梧桐姑娘咋个取舍了。”
接着,梧桐问了问怀界和尚的意见,怀界回答说:“怀界觉得路管家所说很为合适。万全印坊的匠人父辈大都从扬州过来也都已经回去,现有匠人中年龄偏大些的估摸着也很快会回去。因此,具体说哪个印坊适合,还是要看梧桐姑娘如何定位买来印坊的目的,和接手后开始经营的思路和法子。如若是想着立刻生钱,家里又没有现成的工匠和客户,德美印坊要好些。如若要对印坊重新装修,生钱不算迫在眉睫,可以慢慢招请匠人,万全坊倒是合适。”
梧桐又看了看不出声的怀途,问道:“怀途,这事儿你可不能闭着嘴巴不出声。印务的事儿,我管着是不错,你事外人的样子可不好!”
“梧桐姐姐,路管家和怀界师兄把我想说的都说了。初看的这两家,能综合起各自的优势就好了。这不还有两家没看吗?怀途觉得看完剩下的两家,咱门综合着说要更好些!”怀途回答道。
正说着,马车停在了宝德印坊门口。从德美印坊道这儿也就三里多路的样子,还在南市里坊区,只是拐来拐去,几人早迷糊了东南西北的方位。下了马车,怀途看到宝德印坊没有院子,前排房子直接临街。临街的墙就是房屋的后墙,除了大门,没有窗户。房屋宽五、六间,墙面斑驳,屋顶瓦面残缺,外观十分破旧,确是经营不善的样子。
进了宝德印坊黑乎乎的会客室,相互介绍分主宾坐定后,彭房主萎靡不振的样子和闪烁其词的话语立刻让梧桐少了热情。会客室窄小,摆的桌椅也不够几人坐。简短说了几句话后路管家便让彭坊主带着在坊内观看。许是洛阳地形规整,手工坊比较集中,规建时有样学样,各个坊的布局竟相差不大,只在大小和高低多有相异。宝德坊和德美坊大小几乎相同,如果不是里面比德美坊脏、乱、差了许多,还以为进了德美坊呢!
坊内的雕版匠人都没活计,几个人围坐在一间屋的地面上唠嗑儿,竟有两个匠人抽着旱烟,满屋子的烟气。工作桌子上随意摆放着木头废料、木屑、用完的工具,靠墙的架子上旧的雕版没有包裹敞开放着,大大小小的工具刻刀也没用个箱子,乱放着堆在一起。见到彭坊主和客人进来,匠人们俱都站起来,也不问个好,只是盯着人看,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印刷屋有四五个徒工在干活,但行动缓慢,懒洋洋的样子直让怀途替他们担心:如此态度怎么能挣得来工钱!最后看了匠人、徒工食住的地方,虽说彭坊主也吃住在院内,整个院子却是垃圾遍地、臭气哄哄,无处下脚。梧桐几个人赶紧出了院门,也懒得再去会客室,直接辞了彭坊主,看下家印坊。
悦德印馆是第四家印坊。光看正面,的确堂皇。印坊宽度是前三家的两倍,前排的房子修了两层,在附近显得鹤立鸡群。房屋修缮不久,崭新阔绰,前面院子里长着六、七颗高高的银杏树,叶子金黄,一排悠然气象。一行人到了门口,立刻有人出来相迎。在宽敞的会客室坐定后,才知道相迎的人是坊内李副管事。
路管家起了话题说道:“李管事,我等前来商讨购买印坊一事,且请李管事介绍些情况,如是作坊建造的年限,现有的匠人徒工,仓存的物料,真实售卖的价位等等。如若合适,你我双方再做接洽、深谈。”
“路管家,老夫说话直来直去,你等也知道悦德印馆是有官家背景的。两亩多的地块,又处在里坊黄金地段,加上前排的屋舍建成才四年不到,近期前来询问约谈的也委实不少,当前出价九百贯。如果比九百贯少一个子儿,主家都不愿接受的。至于现有的匠人、徒工,基本已经解散,没有留在坊内。下家如果继续干印坊的事情,只能重组干活匠人队伍了。”李副管事中气十足地说道。
“至于屋内的家具摆设,工坊内的工具、机器、旧雕版、存料等,要另外算钱的。你等若果不想要这些,我们单独卖了便是。这些额外的东西估价计二百贯左右。这二百贯已是折后不能再低的价格,路管家看后定觉得物有所值!”李副管事说道。
“不瞒李副管事,我等也是首次才看了几家印坊,看完之后也需要把情况相告主家。主家比较后才得深谈定夺。老夫暂且只是了解清楚贵坊的情况,报于主家知晓。老夫倒是觉得悦德印馆确实气派,也在好地段上。还要相烦李副管事带着我等看一圈印坊的场所,也好向主家讲说。”路管家接了话说道。
“老夫晓得了!如此我等便去坊内行走行走。”说着,李副管事带着四人穿过前排屋子,进到后面工坊院子。院子也是三面的屋舍,加起来有二十多间工房,工房已经陈旧,院子也是坑坑洼洼,完全和前面的房子不匹配。工房里面死气沉沉,全然没有匠人和徒工做工忙碌带来的鲜活气息。各个房间里面的桌凳,工具,材料等码放的倒也整齐,地面也打扫的干干净净。偌大的院子只有两个照看大门仓房的人手。最后看了匠人、徒工食宿的院子,竟然和宝德的类似。梧桐,怀途和怀界直在心里呼叫:“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富不仁啊!”
认真看了一圈,回到会客室,路管家又拜托交代李副管事填写清单,并相约后日午间来拿取后,一行人离开了悦德印馆。
回德曦府的路上,梧桐又开始问几个人的意见:“路管家,依梧桐的看法,第三家宝德印馆,可直接忽略了。第四家场地倒够大,但匠人已流失殆尽,作价又极其昂贵,似乎也可刨除在外。买与否,看来只能落在前两家了。路管家,后日收到三家印坊的清单,送给我,我做对比后,请示县主,再做决定。”
路管家,怀界,怀途三人也觉得最是前面两家靠谱,地段、工坊建筑、人手、价位,等等都比较合理。见三人对自己的话语没有置喙,梧桐最后说:“怀界师傅,怀途,已近酉时,今日赶回龙门已然太晚。回德曦府后还有些事情和怀途有关,需要商量片刻。我等现时赶回府内,和怀途商量事情后也就到了晚膳的时间。用膳后府内安排马车送二位去附近的客栈。明日早晨若无其它事情,府内马车再送你二人回龙门。这样安排,怀界师傅请看行不行?”
怀界和怀二人见梧桐安排很妥当,二话不说就应允了。倒是路管家,虽和怀界、怀途相处了一天,知道二人是奉先寺来的和尚,梧桐对其礼貌有加、郑重其事、平等相待,他自己却一直不清楚也不好意思过问这二人倒底和查看、商讨购买印坊一事有什么联系?这二人和梧桐姑娘或者公主又有啥关系?
梧桐管理整个德曦府,这几天要做些事情,路管家倒是再清楚不过。德曦府本就是娘娘送给最疼爱小公主的宅子,只是自从小公主几年名下前得了这片宅子后,从未来过此处。直到前天午间,主人第一次走进府门,才打破了宅子往日的宁静。
路管家清楚记得那天的事情。听门卫说公主快到大门口时,路管家已来不及召集府内人员在院内跪拜迎接,只好急忙安排花匠贾老汉能寻几个便几个赶来前院。自己则跑着到大门口,让门卫打开中门,迎接公主。公主的马车到门口后停也未停,直接进到前院会客室门口才勒住马站定,差点没撞到屋墙。管家跑着跟在后面,到马车跟前时,就看到先下来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也就是眼前的梧桐。接着梧桐扶着一个年龄差不多大小但衣着一看就是公主、小姐的小娘子下来,就是此间的主人令栎公主了。
令栎公主在会客室门口站定,威风凛凛,吩咐路管家把府内所有人员叫齐后,当着众人面安排了梧桐姑娘以后管理整个府邸之事:“管家,还有府内的每个侍从下人,本县主第一次来府邸,有件事情给各位交代清楚。日后若有敢于违逆者,轻则逐出府内,重则殃及性命。梧桐,你且前来。“说着,县主把梧桐姑娘叫到身边,继续说道:”这个便是梧桐姑娘。以后这片府邸皆受梧桐姑娘管教。钱财领取的来路和以往没有变化。但自今日开始,梧桐做主处置府内所有事情,管家也直接向梧桐汇报府内事情,一应众人皆受梧桐管教指使。管家,你等可听明白了?“
路管家自然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急忙回复了公主。公主训完话后也没在府内走一圈或者逗留一会儿,径直上了马车,后面跟缀着七八个军士又回了皇城。独留梧桐姑娘一个人,开始在府内发号施令。好在梧桐姑娘是个干脆、好相处的人,前日午后和路管家商量着给自己选择了住的地方,又让布置了两间书房说是要开始经营印务和其它事务。前些时日宫内传来话让路管家在洛阳找几家出售的印坊,管家当时还莫名其妙,梧桐姑娘说了后才明白原委。
昨天一天,梧桐吩咐管家安排人手往龙门送了封书信后,只是在府内转前转后,了解府内的情况。了解完情况,就一直坐在书房内写写画画,直到晚间。
难道就靠十三、四岁、没有半点生意经验的梧桐姑娘做印坊事情,是不是太不靠谱了?更想不通的是今天又来了两个和尚,年纪都不大,一个刚二十来岁,一个是十多岁的大小孩,煞有其事,坐着马车和梧桐姑娘、自己一道去印坊商谈。难道是和寺庙合起来做印坊的事情,以后准备专门印制经文吗?路管家一直想不明白,刚和梧桐接触没几天,没摸透梧桐的脾性,不好出口直接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