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德曦府，梧桐吩咐路管家去给怀界、怀途二人安排晚膳和客栈，自己则带着二人去了她的办公房。坐定后，梧桐乘着怀界去茅屋的机会问怀途：“怀途弟弟，你怀界师兄在场，我们之间说话方不方便？倘不方便，可安排你怀界师兄到你房内休息片刻，那里有些书籍，怀界和尚也不会觉得无聊。只是这样会不会失礼啊？” 听梧桐这么一说，怀途倒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让寺内知晓为好。不然自己小小年龄却不断做出许多与年龄不符的事情，一定会让寺内善导禅师及诸人觉得奇怪，倘然刨根问底，自己也说不清楚。便对梧桐说道：“梧桐姐姐，最好还是让怀界师兄单独在一个房内。我的一些事情，如经营印务、医务、制造这些事情，我的两个师兄甚至寺内都不大清楚，只是知道要我配合县主和梧桐姐姐行事便可。如此，越是少人知晓最好不过。” 梧桐听后吩咐仆人在怀途房内摆好茶水，怀界回来后委婉言明县主有重要事情仅方便怀途知晓，便让怀途带着怀界去往隔壁房内看书休息。 “怀途，姐姐已经起草好了在龙门时约定的章程文书，我俩谈完话后你详细看看需不需要修改。怀途，姐姐知道在马车上、工坊内你不好细说，这会儿你可敞开了说你看了几家印坊后的想法。我没有太多头绪呢！”梧桐说道。 “梧桐姐姐，今日看完几家印坊，我倒是有了个思路。如果县主能够多筹些钱，我们干脆把德美、万全两家工坊一起买下来。正如此前路管家说的，德美印坊直接可以继续开办的，我们只是投入买工坊的钱，就相当于用现有场面把这些人养着为以后准备，不需要再多投入。把万全印坊的匠人、场地并入后，出色的匠人有了，场地也够用了，我们就可在坊内开始着手研究改良的活儿。”怀途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姐姐，我还有几个问题是这么想的。第一，改良研究需要保密，这一块儿需要在万全印坊单独划出地盘，届时要能严格控制人员出入。德美印坊的大小不够我们铺开做这些事情。其二，怀途觉得孙坊主是个风风火火能做事的人，人本分也很靠谱。如果通过县主，把孙坊主儿子的事情办好，以后孙坊主更能为我们掌控所用。而且，孙坊主小女儿对印坊运作再清楚不过，也能帮着姐姐照看很多事情。” “其三，依弟弟的想法，姐姐现在还需让路管家物色几个出色的匠人，我们启动事务后就要让过来做事。要找的匠人能手大概包括一个铁匠，一个瓷匠，一个墨匠，一个木匠，等。” “怀途，招请这几个匠人目的何在，要多大能耐匠人才合乎要求？”梧桐打断怀途的话问道。 “姐姐，怀途觉得要改良现有印制纸张的法子，不外乎解决雕版和墨液问题。弟弟这些时日找了些书，问了些人，也想了些法子，深深感觉如果能够做出来一个一个字模，字模不管是铁的、锡的、还是泥烧的都行，把这些字模排好固定在木架或铁架上，配合使用上好的墨液，印起东西来一定又快又好。”怀途回答道。 怀途还没说完，梧桐不可置信地走到怀途跟前，揪着怀途的耳朵说：“怀途，这真是你想出来的主意还是已经现有的法子？倘然是你想出来的，姐姐倒要看看你小小脑袋装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看见怀途点了头，却放开了揪着怀途耳朵的手，继续说道：“你真是十多岁大小吗？没想到你事先竟然想了这么多东西和步骤出来，县主和我都不知道，只是稀里糊涂配合着你做事。” “既如此，怀途弟弟，你觉得按照你想的步骤、法子，我们还需要多少周转钱币，总共需要县主拿多少钱币出来？你觉得我们啥时候能通过改良，找到可行的新法子？” “姐姐，这正是弟弟接着要说的第四点，也就是初期总共要投多少钱币的问题。购买两个印坊六百八十贯左右，维持两个印坊现有匠人、徒工、新请匠人（四、五个）额外的投入不超过五十贯一年，用于改良研究的材料、工具等费用不超过一百贯每年。这样算下来，初拿的钱币最少要八百五十贯上下。”怀途说完，停顿下来好让梧桐消化消化自己的说辞。 梧桐没说话，只在心里盘算、计算怀途说的数目，好一会儿才说道：“弟弟，你的胃口是不是大了些。我们在龙门商量时可是按照四、五百贯费用合计的。你这一下子又冒出如此多钱币的要求，县主铁定生气的。来洛阳前，姐姐知晓县主筹了一笔钱币，当然数目肯定超过了五百贯，但具体多少姐姐却不知晓。弟弟，你确定要按你刚说的路子和县主说吗？”梧桐问完怀途，见怀途点头确定，蹙眉接着说道：“既如此，怀途，姐姐就和县主如实说了。你可要做好县主发火的准备！” “姐姐，这是自然。我把想法说完后，姐姐你直接和县主说就好，相信县主也不在乎几百贯的钱币。另外，怀途觉得我们至少需要大半年时间不停改良、检视、验证，才能找出比较可行的法子。但好在这半年时间可以靠孙坊主的印坊支撑大部分费用，让县主少些怒火。” “姐姐，怀途要说的最后一个是工坊以后的管理问题。姐姐自然是印务局的总经理，不妨把孙坊主委任为副总经理，让他小女儿孙柔做你助手，管理后勤。另外，把改良、研究的几个匠人单独划出来，成立新的部门，就叫研发部吧，归姐姐你直接管理。当然怀途会在后面支持姐姐的。再让县主安排个管账务的人手，整个印务局就可开始经营、慢慢生钱回来了。至于具体哪一天能真正生钱，就要看姐姐的能耐了。” “怀途，你这一说，姐姐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了。我就按照你说的这些和县主讲明。若然县主有什么疑问，下次你来洛阳时当面说清楚就好。怀途，你现在看看写好的章程，姐姐去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了。” 怀途翻看梧桐写的章程约定，文字简练，用语娴熟，条理分明，几句话就把内容表述得一清二楚，自己完全没有改动的建议。不愧是权贵之家出身的才女之作！ 洛阳风景和龙门景色大不相同。看完章程、用完晚膳后，怀途和怀界坐着路管家安排的马车，和府上的一个伙计一起到了客栈。进到房间，放好不多的行李，怀途拉着怀界师兄，出了客栈，在洛阳街道马路上闲逛，不时拿龙门和洛阳比较，看哪边的树木更青翠高大，哪边天空月亮的清辉更浓更明亮。 洛阳皇宫紫微宫逸仙殿内，令栎刚给用完晚膳的父皇和母后请过安，正站在母后旁边说着话。令栎手里面拿着梧桐写的印务局方案，是昨日晚间请安后母后问她说到的事情。近年来父皇身体一直抱恙，除了上朝以及和一些大臣面对面商讨事情外，阅读奏章，背后费心费力斟酌考虑的事情多由母后处理。母后大权在握，日理万机，付出了超乎想象的努力，也承受着来自朝廷内外、方方面面难以估量的压力。 两日前梧桐说了观看几家印坊后商讨的结果和收到的清单，汇报了她和怀途商量后购买和经营印坊的想法思路。听到梧桐的汇报，令栎再次有上了贼船的感觉，二人的想法思路、最终决定等等，自己听后也觉得特别合理，事情就该这样行进下去，但当时说好四、五百贯的投入，一下涨到了近千贯，虽然钱币对贵为公主的自己小事一桩，可心里总觉得不怎么舒服啊！怅然了一会儿，转头想到怀途可怜巴巴的样子，和心里完全没把自己这个正牌公主当作公主看待的神态，又是纠结又是气愤，始终发不出火来。暗想，下次见面后，一定要踢他怀途几脚才能解了这口闷气！ 令栎略动心思，找了几个哥哥就解决了几百贯钱币的事情。因为之前央求梧桐出宫居住的事情已经请示过母后，本想着小事一桩，没必要再找母后要钱，也没必要把找钱的事情报于母后知晓，但昨日母后竟然问起了这事！以令栎对母后的了解，母后心中始终认为男儿能做的事情女子也能做。母后对自己做的很多事情向来都支持有加，鼓励自己敢想就要敢干，有朝一日超过几个兄长再正常不过。因此，母后应该不会制止自己做这事，应该只是好奇想知道些内容，给自己些建议罢了。 皇后娘娘坐在榻上，看着一边站着的令栎，满是慈爱。令栎是自己最小的孩子，性格、像貌像极了自己，皇上和自己两人都最为疼爱令栎。小女儿自小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不喜读书识字，更不喜随群结伴，活脱脱无忧无虑、无所事事的大唐公主。但最近令栎做的事却颇合自己心意！小小年纪竟然带着两个侍女和寺院的一个小孩做起了利国利民的大事来。能不能成是其次，有没有这个想法，敢不敢行动才重要，皇家子女就是要有行事的大局观和断事的果敢性。这一点在几个儿子身上完全见不到踪影，想来就让人气馁不顺，难道真要自己替他们撑着这个天才行？钱币对皇家来说根本不是事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拿出些钱币流到民间再转回来不就成了？因此，娘娘这会对令栎没有半点责备之意，反而动了鼓动的心思，让令栎放开手脚，大胆去做。 娘娘看着令栎说道：“令栎，父皇和母后都支持你经营印坊的事情。几百贯钱币该花就花，断然不要缩手缩脚。以后若是缺钱，不要遮遮掩掩去求别人，直接来找母后，有母后在这里给你撑腰呢！令栎，你手头拿的是昨日说的什么方案吗？递给母后看看。” 娘娘看着令栎递过来的纸张，上面写满了文字，起头写着大唐芳华印务局规划方案字样，内容分了五大部分，分别是芳华印务近期计划，印务改良计划，印坊收购方案，新印坊管理方案，印务经营账务管理及预算，等等。这和朝中惯用的条陈帖子大有出入，没有半点歌功颂德的堂皇文字和铺呈格式，全是就事说事的内容，有数字，有日期，真是不错。如果朝中的奏章等也都如此，上奏、批阅就直白方便多了。最特别之处竟然提出了匪夷所思的印务改良法子，几个小孩都能想到，难道大唐土地上那么多匠人想不到也做不到吗？真是被寺院的一个小孩想到了也开始做了？不管如何，如果此事由自己生养的大唐公主带头去做，并且最终做成了，对皇家，对大唐，对自己，对令栎，不就是大书特书、隆重嘉奖、值得庆贺的事情吗！ “令栎，这个方案可是你的主意？说来母后是不信你能想得出来的。龙门善导禅师曾建言过类似的章程法子，想来也是寺内那个小孩给你的建言吧！母后觉得这些想法和做法都很好，照着方案里面的内容如果能做成，令栎你也算为李家大唐立了大功。父皇和母后都给你记着。令栎，你经营印务的事情，有什么新的动静，以后不妨都说给母后听听，好让母后也知晓我家令栎的厉害。” 直到孙博被几个兵痞从洛阳连打带骂带到长安，塞入北衙禁军的后勤卫队，孙博也没搞清楚倒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四日前，午膳后，孙博提着高价赊来的斗鸡和斗鸡笼，逃脱父亲的追骂去坊间斗鸡台找到常在一起的哥们儿赌乐。围观了很久，正准备把鸡笼里的斗鸡赶出来和别斗鸡的一较高下，好有机会吐气扬眉的时候，妹妹带着四个兵痞围住了自己。一个兵痞抢过鸡笼轮着胳膊就把鸡笼和里面的斗鸡摔在地上，自己眼睁睁看着鸡也死了，鸡笼也碎了，自己赊欠的八贯钱币飞了，又变成了高利债的欠条。孙博还没愣过神，四个兵痞就堵住了他的嘴巴，把双手后翦着捆了起来，推推搡磉回到了印坊。 自家印坊会客室内，孙博见到父亲正和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谈事情，旁边还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一个兵士正从孙博嘴里取塞着的布团，孙博就听父亲气急败坏地说道：“孽子，都是你造的孽！你都欠哪些人的债？大大小小，不要漏掉一个，统统说出来，让你妹妹写个清单。” 孙博倒底欠人多少债，他自己可没个准数，但说起来欠谁多少，却又很清楚。挖空心思、思前想后，最后列出了个十二人二百二十贯的巨额数目出来。当即就看到父亲绿了脸，气得说不出话了。临了，父亲又让妹妹孙柔找到经常和孙博一起玩闹的张狗儿，帮着核对没有遗漏后，孙博见到了自己一生最难忘的事情。父亲二话没说，让母亲，妹妹，还有张狗儿一起，对着清单，把人一个一个叫到印坊内，给人家还钱。一串串的铜钱从钱袋里掏出来码在桌上，等对方画完押归还借据后钱就进入了别人的钱袋。折腾到酉时，才把十二个债主的事情处理干净，而那个管家和小娘子放在自家印坊的两袋铜钱最后也没剩了多少。 孙博本想着事情已经结束，无债一身轻，以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但万万没想到，噩梦才刚刚开始。连晚膳也没来得及吃，孙博又被带到了一个军营。四日后就到了眼前的地方。这几日来，人倒是没受半点折磨，但彻底没了自由，成天在军营里不是干这就是干那，被吆喝着像足了奴隶。以前的孙博是少爷的派头，哪受过这种罪！ 后勤卫队的队长刚好也姓孙，蜀中人，收到孙博的当天，就给孙博交了底说孙博肯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上头特意安排孙博一年内不得沐休，一年后看情况再定。孙博在长安人生地不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死了心，开始了单调而艰苦的军队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