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怀途:第二十七章 芳华印务局 (二)
路管家一直生活在洛阳,对洛阳自然熟悉清楚。于是,怀途和怀界支愣耳朵,听路管家一路说叨。南市在洛水南岸,城内东北角处。这里的里坊区最为有名,周围八里多路,是各个行业,特别是手工业、制铁、木作等的聚集地,大大小小有三千多家商铺、作坊。往外扩展,又有四百多个行栈,“重楼延阁,互相临映”。外地商贾可以在这里采集货物,吃饭住宿,也可以存放货物,格外方便。
说着说着,路管家从随身的布兜里拿出几张纸,开始介绍四家印坊的情况。第一家德美印坊,占地一亩多地,是店主父亲一手开办,已有三十年的历史。因儿子烂赌,孙坊主想脱了手替儿子还债。雕版匠人和徒工共有十多个,坊主希望接手下家能善待这些匠人徒工,不要解雇了他们。包括地皮、房舍、工具设备,孙坊主开价三百贯。
第二家万全印坊,坊主也叫万全,老家自扬州。年龄大了,想卖了印坊回扬州归根。印坊几有一亩半地,近半年没继续开工,但工具设备还在,倒是匠人徒工没剩几个。坊主的儿子战死疆场,两个闺女一个嫁走长安,一个远去蜀中,没人继承印坊,只能作价卖出。万全印坊紧挨着德美印坊。万坊主要价四百贯不少。
第三家印坊是宝德印坊,彭坊主却是经营不善,难以维继的原因才出售。该印坊占地一亩多些,匠人徒工也有十多个,开价三百贯左右。倒是没提如何处置现有匠人和徒工。
第四家印坊据说和皇姓有些牵连,因为负责管事的人中秋在龙门闹事,触了霉头,惊动了宫内,被收了监,现在没人管理,想脱手变现。这家印坊占地两亩,要价六百五十贯。
听了路管家介绍到第四家印坊,怀途看了看怀界,两人默契的点了点头,知道所说的负责人该是泼皮渣男李沛了,怀途忍不住,便说:“梧桐,路管家,我等只需去前三家,不用去第四家印坊了。第四家印坊的负责人于龙门正是在奉先寺门口闹事,起了矛盾的。”
梧桐和路管家听了怀途的说话,吃惊不小,都觉得世界很大,但也很小,不是冤家不碰头。梧桐是个女孩子,好奇心强,和怀途也熟了,硬是让怀途说了说中秋那天发生的事情。怀途吆喝让人供经的事情梧桐倒是知道,当时还和令栎一起想着怀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大一会儿呢。可听到后面李沛竟然带人强抢功德箱,还出拳伤了人的时候,气愤莫名。等过了一会儿又反应过来挨打的就是眼前二人的时候,又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也停不下来。还真是冤家路窄啊!第四家印坊确不能去了!
倒是一路一直不出声的怀界忽然说道:“梧桐姑娘,路管家,怀途师弟,怀界我反而建议,我等不妨先看看第四家印坊。因为这家印坊有皇家背景,占地又广,想来位置也不会差。坊内的工具设备,匠人徒工,也不会差,又加之坊主急于脱手,价格应该还能商讨,只是到时商讨先不要泄露了县主的身份。商讨后也征询县主意间,确定需不需要避嫌。”
三人听后直点头,都觉得怀界和尚说的有理,做商业就该做商业,要尽量避免感情用事。几人说着说着,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喊说已经到了万全印坊和德美印坊。
一路坐在马车里面听路管家说话,没顾得上观看过来一路的街道风景。下了马车,四处观望,怀途觉得和进了西城门坐在马车上看到的感觉又不同。眼前的南市是个鲜活、人多、富有人间烟火气息的地方。南市虽然在南城的东北角落,站在街口,前后左右,笔直的街道一览无余。马车停下的地方是里坊街,道路宽阔,容得下三驾马车一起奔行。街道两边肿了榆树和柳树,高大浓密,叶子落尽,枝条却是稠密细长,夏日定然繁茂丰美。街道北边就是里坊区手工店铺的聚集区,一栋连着一栋,密密麻麻。问了路管家,才知道这些作坊修建时都是统一了式样的。作坊前面是砖修的房子,砖墙飞檐,有的甚至修了两层,高高大大,很雄伟;有的带了院子,院子里种了树,显得雅致有情调,有的则是房子临街直接做外墙。前面房子一般用来接洽客人,商谈事务。后面则是工坊做工区域和匠人徒工的食宿区。一般都有后门,方便上下货物,供匠人徒工进出。
站在万全印坊门口,看到左边的德美印坊比万全印坊略窄了一丈多,前面几乎相同,都有小小的院子,一色的一层房间,屋顶的屋脊颇高,溜了瓦,椽子直接伸出,没有飞檐。怀途感觉到印务可能不是个太生钱的行业,这两个作坊和旁边其它木作坊、纸作坊比气派劲儿差远了。是不是真该认真斟酌,劝劝令栎县主,让熄了这份心思呢?
万坊主在屋内看到有马车停在了门口,又有几人站在门口端详,急忙放下手头的活儿,走出坊门,和客人打招呼、印领客人进屋让座。
万全印坊的会客室,万坊主和路管家分左右坐在进门正堂的八仙桌两边。在马车上,说好了以路管家为主先见见四个印坊,见完一圈后再商讨下一步的应对。怀途一行四人坐在一边,怀界师兄挨着路管家和梧桐,怀途在最边处挨着梧桐。两人之间都有几凳摆放茶水。怀途觉得这种坐法有一点不好,旁听之人很难看见两个主谈者的表情神态,听说话,也要支起耳朵,专心才是。万坊主做人也细致,把客人让座后叫仆人上了茶水,清了清喉咙,说起了自己印坊的前因后果。
万家在扬州已做两代人的印务生意。万全的爷爷白手起家,依靠小时候识的字,又雇了两个人,十七八岁的时候开了抄书坊,经册史书,凡是有人寻上门的都做。当时大隋朝初建,生意红火,所抄经书最多也最有利可图,积累不少钱物,慢慢又做起了雕版印刷的行业,印些日历,门画。
转眼间爷爷辈做了三十年,印坊到一定规模后再难扩大,养着一家十多口人和十多个匠人、师傅,日子倒能过得去,想要累积再多的钱货财务,始终没有更好的财路,扬州毕竟不是洛阳、长安一样的大城。万全坊主十岁多的时候,父亲才从爷爷手中接了印坊,勉强维持了七八年后觉得在扬州无望,就卖了印坊带着老婆孩子和几个雕版的师傅到洛阳继续做。在洛阳倒是做的风生水起,很快赚了钱,买下了现在这个印坊。父亲在洛阳做了七八年后忽然厌倦了印坊,早早留给万全,自己回扬州叶落归根了。万全坊主廿五岁接手,到现在已经五十岁,儿子早逝,女儿远嫁,萌发了归根的念头。
“路管家,怀界和尚,梧桐姑娘,怀途小和尚,非是万全夸口,全洛阳的印坊中,如果哪家的雕版好过万全坊,哪家印出的历法、门画好过万全坊,我做半价把印坊转让给诸位。老儿我在经营印坊二十五的时间里,最倾注心血的就是在雕版和印制的品质上,这也是万全坊能好好存活的秘诀。近半年来坊内没有继续开工,逐步遣散了七八个徒工,但家养的四五个刻版匠人师傅还在,多给外坊制版。当前只靠制版也颇有盈余,只是老儿夫妇去意已决。几个留存的匠人,下家若能一并接手,自是老儿修得的福报。各位客人,可有相问的问题?”
“万坊主,我等先要把坊内走一圈,包括匠人、徒工住宿的地方,看完后再相问问题,万坊主可能安排?”路管家说道。
“路管家,此事在理。请客人随老儿参观一趟。间中若有疑问,老儿若能解答,一定无所保留,全情相告。”万坊主说完,起身带着四人出了会客室,转进旁边的一个房间,从后门走过通道进了印坊内院。
印坊内院和前面房子间空了一丈的距离,并行着修了一排房子。前后排房子间修了通道,空着的地方搭了顶棚,下雨天也不怕淋雨。进入内院后,见到偌大的工坊中间空着,三面建了房屋,除了和前院并行的一排外,右手一排有六间大屋,距离院墙很近,前方一排四间大屋,直接依墙修建,左手边一面没修房屋,开着一扇门,应该是货物出入的地方。按照万坊主的介绍,右手是制造和存放雕版的地方,前排是专门印纸的场所,背靠前院的一排是纸墨的仓库和工具房间。
进入刻制雕版的第一个房间,就见到房间中靠右摆了一张长桌,桌面是粗大的木料,上面满是小坑,显然用了很长时间。一个挽着发髻的中年匠人正拿着刻刀,在桌面上刻版。房间靠右墙立着一人高的工具架,分了很多格子,放着大大小小的不同工具。里面靠墙放着两个长长的木架,上面一层一层,放着雕好的雕版和未雕的木料。有的用油纸抱着,有的用浸了桐油的步抱着。房间左墙开扇门,能直通下个房间。
见到万坊主带了客人进来,刻版的匠人停下手刀,站起来行礼。匠人身材高大,怀途抬眼看时觉得和师傅颇相像,不由起了同情之心,也没问万坊主同不同意,直接问匠人道:“师傅贵姓?制作雕版是不是辛苦异常?制作雕版的木材可有讲究?”
匠人听见客人问的很客气,有些吃惊,看了看万坊主,见万坊主点了点头,就回答说:“小公子,老儿免贵姓钟,扬州人氏,自小跟随父辈来洛阳,一直在万坊主坊内做事。好叫小公子知晓,制作雕版是个细致的活儿,容不得半点马虎,累倒不是很累,但需要整天弯着腰雕刻木头,最是疲劳眼睛。”
“小公子,说到制作雕版的木材,大有讲究,最关键要紧处是木材质地要坚硬,纹理细腻,不变形开裂,不招虫害。最上等的木材是白坚木和愈创木,这两种木头最硬、最重,也最难加工。但加工出来的雕版能存放数十年不变形不坏。其次是楠木,桤木,山核桃木等,这几种木材质地坚硬,也不易变形,但比之前两种略差一些。当前坊间雕版所用木材最多是橡木,酸枣木,等,这些木头随处可见,雕好的版如果保存得当,也能用十多年的时间。但不管哪种木材,好存放、好保管都是离不了的,否则再好的木头也禁不住火烧水浸的。”
怀途等人听得直点头,看来钟师傅是个专心做事,喜欢琢磨,手艺也精到的人。一时对钟师傅大有好感。怀途又央求钟师傅把房间内存放的不同品种的木头拿出来看了看,不同的木材颜色、纹路、轻重也都不同,里面还是有很多学问啊!接着怀途又指着架子上不同的包裹法子问钟师傅情由。钟师傅也是有一说一,头头是道,解答的清清楚楚。
众人跟随万坊主到下一个房间,都是和第一个房间一样的布局,也有一个师傅在刻制雕版。右排六间屋内只有一间没师傅忙活,其它五间都正常做事中。见到的五个师傅,一行四人暗地里都很满意,觉得万坊主经营的确实不错。转到专做印纸的一排房间,也是间间相通,在地中间摆着大小不同的印制机器。几个人不是太懂行,又没师傅操作运转,但看到机器保护的很好,房间整洁干净,觉得很满意。
“万坊主,怎么见不到匠人、徒工食宿的地方?是否安排在别处?”路管家问道。
“回路管家,匠人、徒工食宿的地方单独隔了个院子,就在工坊的后面。且随老儿出了这个门,多行几步就到了。”说完,万坊主带头领着大伙出了院子进到了最后面食住区。
怀界、怀途十分惊奇,后面院子给匠人、徒工住的房子竟然和工坊的房子一样,青砖做底墙面白净,屋顶椽檐结实,瓦槽齐全,是极好的了。院落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三排十几间房屋有大有小,大的住了一家人,小的可住两三个单身汉。坊内有统一的厨房,住家人按人头,分大人小孩不同扣费。价格想来极其公道便宜,否则一般人家也不会让直接扣伙食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