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后的一个月，怀途日日埋首经文，抄写《阿弥陀经》，懒理其它事情。眼见得桌子上、靠墙的架子上，一摞一摞堆满了抄好的经本，成就感满满。加了断句圆点的经本经善导禅师亲自向外推荐，不但宫内嘉许这种简单适用的法子，其它寺院、修行者、抄经诸人也竞相跟随，逐渐在社会上应用流行起来。即使是非经文的其它书籍，如蒙学书本等，也积极采用此法，极大方便了世人识读文章。 间中，怀途偶有听说当今圣上搬住洛阳的消息，但毕竟离自己太远没有半点关系，也就没多想。意料外，这天午后怀途收到了梧桐让人带来的书信，信中说令栎县主前两日已到洛阳，以后也会长时间在此居住。梧桐以后长居宫外正平坊德曦府。印务坊已初看几家，要怀途安排时间，尽快去洛阳，一起看完几家印坊后确定收买目标，开始印务局事宜。和令栎县主、梧桐一起讨论事情的时候，怀途的确一本正经全身心投入，但事后也怕令栎县主是三天的热情，初期的新鲜劲儿过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坚持，因而这些天没用多少心思在这上面。收到梧桐的传话，才觉得这事落到了实处，真正开始起步了。 怀途和怀世师兄说了此事，怀世师兄和寺内打过招呼，安排怀途和怀界整理好手头事务，明日去洛阳，配合择坊选人。怀途本以为怀世师兄一同去洛阳，但因寺内诸事太多而难以成行。虽然怀世师兄年龄大些，阅历更丰富些，但抄经房三人对印务，对商业经营，对手艺制造都不熟悉，是怀世师兄去还是怀界师兄，去了效果都差不多少。倒是如果师傅或者师哥能去一人，可给不少建议和帮忙呢！奈何这是寺内和令栎县主的事情，师傅、师哥插手处理说不过去。 记忆中，怀途还是第一次去洛阳。从龙门出发，沿着龙门大道走二十里路就到了洛阳城西门。早晨，正好有给寺内送东西的马车卸空后回洛阳，怀界和怀途就多等了一会儿，坐上马车一路去往洛阳。深秋时节，道路两旁山上的树木涂满了斑斓色彩。五角枫树叶红彤彤鲜艳非常，点缀在山上各处，高大的银杏树上金黄色叶子高贵明丽，在树木丛中傲然独立。白杨树早早脱光了树叶，光着枝桠孤零零站着。雪松还是绿色，但也染上了寒意，从翠绿变成了深深的墨绿。柿子树枝头已经没了红艳艳的柿子，树叶黄中带红，在风中时时飘落，独占了道路两旁低平洼地。马车带着铃铛，铃声清脆，虽然颠簸不断，但道路两旁美丽的景色一路吸引着怀途，令他心情激动渴盼，希翼变成天上的鹰鹫，跃空飞翔，看到更远的世界。 一个时辰不到，就进了洛阳城的西门。怀界和怀途都不熟悉洛阳街道和坊间位置，便央求赶马车的师傅把俩人直接送到正平坊正仁巷西头处。进了西门，怀途就觉得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双眼四处盯看，忙碌不够用了。以前常听师傅和师哥说洛阳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城，建造的四四方方，城内按坊划分，坊间街道和坊内的巷道虽有宽有窄，但都东西、南北的笔直，在长长的街道上从这头能望到那头。怀途坐的马车没有车厢，能清楚地看到三四辆马车宽的道路向后远去，道路两旁种满高大的树木，树木后面，则是各式各样、方方正正的各色房舍院落。有的一看就是高门大户、非富即贵人家的府邸；有的则是商贾往来、高档饮乐的客栈酒楼；有的是青砖碧瓦，方正规矩的普通之家；有的是人来人往、物出物进的市集仓廪。 眼花缭乱的当儿，车夫停下了马车，原来已经到了正仁巷西头。梧桐说她就住在西巷头的德曦府，到了正仁巷西头就能看见。下了马车，望见德曦府的匾牌，往前走三四十步，就到了德曦府大门。抬眼看见巍峨的大门和大门口值守的兵士，一时，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不够胆量到门口叫门找梧桐。 德曦府的大门在南墙正中，宽三丈多，高两丈有余。大门门楼高耸，飞檐斗拱，巨木做柱做梁，写了德曦府三个大字的匾牌挂在大门正中丈五高的上方，耀眼醒目。德曦府两扇大门方方都超过了一丈，紧紧关闭着，门扇红色门面中间和四周包了一尺宽的铜皮，上面满是铜钉。门扇上兽面衔环硕大狰狞，虎头咆哮，威严无比。大门前边摆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狮子坐在三尺高的方正石座平台上，有一人半高，鬃毛张扬，昂首远望，似乎时刻准备着咆哮怒吼，宣泄威严！大门东西两边还有小门，只有东边的开着，两个穿着军士衣服的人踱来踱去，在外面值守。 两人没有敲开高门大户的经验，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怀界觉得身为师兄，不能和怀途比较胆怯，便鼓起勇气，让怀途跟在后面，找两个值守的兵士说话：“施主，我等乃龙门奉先寺僧人，来此找寻梧桐小娘子，相烦通报！” “奉先寺的僧人？可有叫怀途的？”其中一个兵士问道。 “回施主，这位便是怀途。”怀界师兄指着怀途对兵士说。 兵士望了望二人，虽然小孩未剃头发，但也穿着僧衣僧裤，两人确都是僧人模样。因为梧桐安排过的缘故，也就没有难为二人，说道：“既如此，且等片刻，容我等通报。” 说完，这个兵士闪身进了侧门，不见了身影。少顷，原先进门的兵士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管家模样的老年男子。兵士指着二人对老年男子说：“路管家，这两个便是来寻梧桐姑娘的奉先寺和尚。” 怀界、怀途听是管家出来接引自己二人，慌忙上前给管家行了礼，说了理由。刚出门的管家也慌忙还了礼，说道：“二位远自奉先寺来，一路辛苦了！二位是贵客，梧桐姑娘早有交代。二位且随我进府稍坐，梧桐姑娘稍后即到。” 说完，路管家走在前面带着师兄弟二人进了侧门，十多步绕过影壁，又走了三十多步进了前排房屋正中的会客厅。安排二人落座后，管家让下人倒了水后，说道：“二位贵客以后可能常来此处，且容老儿介绍自己，也请二位贵客介绍些许，方便以后称呼。” “老儿路博德，是府上的管家。二位以后若有事，尽可来找老儿。”说完，路管家笼了笼衣袖，抱手作揖行了个礼。 师兄弟二人站起来，回了礼后，怀界说：“叨扰路管家了！我二人俱在奉先寺抄经，本和尚法名怀界，这位是师弟怀途。师弟还未出家，在寺内帮着做事。以后还请多多关照！”说完，双方又是互礼拜谢。 再次坐定后，还是路管家开口对着怀途说道：“这位便是怀途吗？听梧桐姑娘说她有了个弟弟，长得眉清目秀，又是书写、经营的好手，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只是年纪如此轻轻，着实让人吃惊、佩服。” 怀途刚想谦虚几句的时候，后堂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未几，看见梧桐从屏风后面闪出了身形，高兴的声音倒是先到了：“怀途，你昨日方收到信件，今日就到了吗？” 听到梧桐的声音，刚坐下身板儿的三人又急忙起身，和梧桐见了礼后，梧桐接着说道：“路管家，且请安排马车，我等四人两刻时间后一起去南市，看看几家先前联络过的印坊。” 路管家听言自去后院安排，只梧桐在会客厅和两人拉话。梧桐上次在奉先寺见过怀界和尚，但毕竟不熟，有他在，说了几句话后就没了话头，颇觉不自然。灵机一动说道：“怀界师傅，且请稍坐片刻。令栎县主在此处给怀途安排了个办事的书房，我且带着怀途走看一圈，认认房间。” 怀界也觉他在场，大伙似乎都无话可说，很不自然，听了梧桐的话，颇觉松了一口气。出了会客厅前门，梧桐立刻兴冲冲说道：“怀途弟弟，你好像长高了哎！天那，和我差不多高了。可有想过姐姐？”说完，本想拉着怀途的手，揪着怀途的耳朵，仔细看看，但又想到这里毕竟是县主的宅院，人多目杂，是非甚多，还是不要做出太过惊世骇俗的事情为好。 怀途这些时日也经常因为多了个姐姐暗自高兴，但当着梧桐的面却羞红了脸不知所措，姐姐、弟弟的身份确认不假，但二人见面的时间、次数不多，还有些陌生感。少顷，怀途小声回复梧桐道：“弟弟自然时时想着姐姐的。” “弟弟，以后你会常来此处，姐姐先带着你走一圈儿整个院子，然后认认你的书房，也是专门给你安排的办事房间。”说着，梧桐带着怀途从前院房屋前面绕着，边走边给怀途介绍。 德曦府坐北朝南，东西宽二十二、三丈，南北深三十五、六丈，院墙丈五高，端的是高门大院。德曦府是个三进的府邸，每一进房舍东西两边都没有靠院墙，最窄的地方有两丈多。沿着院墙，里面种满了高大的树木，以雪松居多，也有枫树和柿子树间杂其中，树木修剪的很好，显然常有人打理。前排是会客吃饭的地方，一间大屋两间中屋两间小屋，怀途的办公房就在最东的小屋内。绕过前排房屋向北行走，就看到从二进处开始，分成了两个院子。右边院子是仆人居住的地方，靠着里墙建了二十多间房子。左边则是院中套院，把二进三进汇在了一起，多是内眷宿住区和客房。厨房也在其中，紧靠仆人房舍的高墙。房间众多，怀途觉得怎么也有三十间以上。最里边靠东，又隔开了很大一块地方，专门喂养马匹，摆放马车和工具。 转了一圈，怀途跟着梧桐进了安排给自己的办公房，但思绪仍然觉得行走在梦中。高墙大院，精美屋舍，安全超出了怀途以前的见识和想象，皇家和普罗大众间财富、住行等各个方面的巨大鸿沟几乎窒息了怀途的思维和感官。 “怀途弟弟，你对房间的摆设不满意吗？咋不出声啊！”梧桐看到怀途傻呆呆的样子，以为怀途有不满意之处，问道。 “啊，梧桐姐姐，怀途哪里有不满意的地方。一切都很好。我也说不出来倒底哪里好，总之都很好。”怀途急忙回答。安排给怀途的房间宽约丈五，进深和前院的房子一样，有二丈五尺多。房门开在前面正中，进了房间，就可看到左右两边的墙上挂满了字画，明显都是有些时间的物事，昂贵值钱。靠墙根摆了些花草，有的放在地上，有的搁在架子上。往里看，是张很大的书桌，书桌后面是张八仙椅，再后面是靠里墙的整墙书架，书桌前面摆着两张太师椅。梧桐仔细介绍，怀途才知道里墙右手边有个不显眼的门，推门进去，里面是个隔开的小房间，摆了张单人的木床，被褥一应俱全。 出了怀途房间的门，梧桐带着怀途又进了隔壁房间，有些骄傲地说道：“怀途弟弟，这个房间就是姐姐我以后办公的地方。你可留意到这个房间很大不是！我在事务局的职位可是高过你的，用的书房自然大过你的了。” 怀途四处观看这个房间，摆设和刚看自己的房间一样，但房间宽了许多，自然也亮堂大气了不少。怀途说道：“梧桐姐姐，你以后是事务局主事且主要负责人，要摆很多的资料账务在此处，助手也要安排坐进来，房间大些理所当然。“ 这当儿，却听见路管家敲了敲房间开着的门，叫道：“梧桐姑娘，马车已备好，该是去南市的时辰了。” 梧桐应了路管家，又对怀途说道：“怀途弟弟，我们这就出发去南市看印坊吧。午间就在南市吃饭，看完四家印坊再返回此处。” 马车异常宽大华丽，两匹健马一前一后拖着车厢平稳前行。四个人坐在马车箱内宽宽松松，梧桐甚至和离她最近的怀途隔了二尺远的距离。马车走开后，梧桐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路管家，以后怀途会常来德曦府，征得县主首肯，怀途可自由出入德曦府，无须大门口值守通报。但凡有奉先寺来的僧人，若和怀途一起，也无须通报。倘有单独前来的僧人，先引入怀途房间等候，再慢慢通报不迟。你回来后告诉所有值守人员和仆人知晓。”路管家回复后，梧桐接着说：“怀界和尚，怀途，路管家已在南市周边寻了四家准备出售的印坊，大小规模差不多。从这边坐马车过去需要少半个时辰。不如请路管家先介绍介绍洛阳南市和这四家印坊的情况。你们好提前知晓些消息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