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怀途浑浑噩噩，写完《新心经》和译注后精疲力竭，全身的劲儿好像被抽干了一样，睡到天亮，在寺内吃了早膳，才觉得恢复了过来。怀世师兄仍然在外没回寺内，倒是怀界师兄，修养了一天后，脸上的瘀伤大部分消肿，人也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晨诵后，怀途坐在抄经房桌子前，准备开始抄经。本该昨天就要动笔的《阿弥陀经》，不得已推到今天了。 前两日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已经确定，以后寺内的抄经都用断句的格式，今天就是起始之日。怀途蘸了些墨汁，在废纸上试了几笔圆点，形状、大小都很好，就不急着去催师哥大才快些做模子了。如果标号只用小圆点，抄写时拿模子印盖反而麻烦，效果差不了多少，远没有手写来得快。 以往怀途在寺内听闻最多的经文就是《阿弥陀经》，善导禅师曾几次专门讲过此经，和尚们晨诵读经和晚课辩经时也经常引用此经或以此立据。近来空闲的时候，怀途经常试着背诵《阿弥陀经》，因而对之颇为熟悉。善导禅师以净土三经立净土宗派，立言“一向专念弥陀佛名，为往生正定业，顺彼佛愿故”。怀途理解，善导禅师正是基于《阿弥陀经》中缔造的极乐净土、阿弥陀、发愿往生的修行建立了他自己专念发愿的修行方法和以《观经四帖疏》为主的经典体系。 怀途读解此经，深觉经文文体流畅优美，内容简短精要，是除了《心经》之外最美的经文。经文中定义、阐释的极乐净土和阿弥陀佛，以及介绍的执持佛号、念唱发愿的修行秉持，是净土宗大厦厚重的基座，坚如磐石，抗万侵而不倒。此经能够深植信众心田，成为诸多信众早晚必修的经课，根本原因在于经文优美易懂，执持佛号、念唱发愿的法子便于修行、易于坚持，并且经中描述讲解了当世信众心中最渴望、最理想的美好世界。 在世俗缠绕羁绊、苦难折磨桎悎的世间，极乐世界或者极乐净土，是极有吸引力的神圣之地！“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其土众生，无有诸障，但浸禅音，故为净土。没有众苦只有诸乐，没有诸障只有禅音，这就是尝遍生活酸甜苦辣各种滋味的世间众人活着的目的和追求所在，言语简练，谁能出离诸乐和禅音的引诱？ “彼佛光明无量，照十方国，无所障碍，是故号为阿弥陀。彼佛寿命，及其人民，无量无边阿僧祇劫（无数极长的时节），故名阿弥陀”。身处极乐净土，如果能够在永生的旅途中尽享光明佛光的普照，发愿即可往生，跟随阿弥陀修行，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现世只是执持名号，闻是说者，信是说者，应当发愿，即往生彼国土的修行。 怀途对佛法中的界也常有困惑、比较。佛法中常说十方界，乃是四方、四维、上下的总称。即指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等。《阿弥陀经》中描述四方世界和上下世界等六界无数佛陀及信众。怀途觉得，此经中的六方界和常说的十方界的范围都是相同的，囊括包含了以我等世人居住修行地为中心向外扩散的所有世界。换个说法，如果世人能够跳出修行所在，把万千世界看成是以佛所在之处为中心而旋绕不停的巨大球形宇宙，是不是更合适呢？宇宙就是四野弥合、无处不在、无所不包，无边无量，无限延伸的广博世界，乃为穹界。 十方界，亦即穹界，有十方诸佛，十方众生，皆亿万万众，无法数量。怀途平时所见佛像众多，也常和不同的人见面打交道，但比之此经说的无量之数的佛、众生、世界，怀途对之充满了想象。释迦牟尼佛传了此经，称赞阿弥陀佛及其他诸佛不可思议功德，也言说受其祂诸佛称赞不可思议功德，佛在十方界（穹界）中以复身具现，无处不在，功德无量，佛法齐天。是故众生在不同的世界随不同佛，修不同法，乃是同道，皆是随佛吧！ 怀途能够背诵《阿弥陀经》，用抄经的楷体抄写起来很流畅，加了断句的圆点后和以前的经本比较，略有奇怪，总觉得经页上好像长满了星星。因此，尽量把圆点放小了一些。隔了怀世师兄桌子坐着的怀界师兄一边忙着抄经，一边似乎总抑制不住兴奋的劲儿想和怀途说话。 怀界师兄眼睛没看了几次怀途，见怀途一直不打理他，忍不住问道：“怀途小师弟，前日你真是勇敢，在寺内出尽了风头。你可知晓和尚们是如何私下议论的？” 这两天晚上，怀途在房间了时不时听师哥大才说寺内对怀途议论纷纷，褒扬有加。特别是站出来吆喝的勇气，催发信众供经意愿的招数，以及冲上前保护寺内功德箱的无畏。甚至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都对怀途给了很高的评价：修行当如是，勇气可嘉，智慧可勉。师哥大才对怀途不停赞许之际，也直说洛子因缘际会，以后修行的路子看来是稳了。难道随便支的招儿就上升到了智慧的层级？怀途觉得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的意思应该是修行之人在世间行走，不管修行还是生活，也要讲个随机应变，不可顽固不化的道理。 “怀界师兄，师弟偶有所闻寺内的议论，觉得太有偏颇，把两位师兄的功劳苦劳全归置给了怀途。怀途只是跟在怀世、怀界二位师兄的后面，众人只在意了个儿小的，忘了两位师兄个儿大在前面顶着，实属不该。那些法子是大伙讨论出来的，何况前天如果没有怀界师兄拽着功德箱不放，怀途也是没办法的。”怀途回答说。 “年纪轻轻倒是把话说得圆满老道！小师弟，非是别的和尚听了传言后夸你，单是我和和尚师兄，是眼见也是在现场和你一同面对问题的。为何我和师兄想不出来法子，或者不敢站出来吆喝两声呢？我们都觉得是修行出了问题，于世修行，既能出世也要能入世，我们却是少了后者。这正是善导禅师说了怀途你智慧可勉的原因啊。” 怀界接着说道：“另外，小师弟，那个对你嗤之以鼻的小娘子是什么来头？师兄可要劝告你一句，你将来定走出家修行的崇高之路，虽说出家之人也要懂得入世，但俗世中浊浊之事，特别是情爱之争，或者是和官宦之家间利益纠葛，千万要能避则避，能不沾则不沾，否则后患莫大，影响修行。“ “怀界师兄，前日的小娘子只是传话之人。是谁是哪家官宦人家的子女，师弟确实不知。师兄给的劝告，怀途定会铭记不忘。至于说俗世之浊，师弟我体会不深，以后还需二位师兄指教。”怀途回答说。 怀界点了点头，接着对怀途说道：“小师弟，你正抄写《阿弥陀经》，师哥可与你分享些对此经的领悟。一是阿弥陀佛从俗家身成佛的历程。传说阿弥陀是很久以前自在王佛世的一个国王，他偶有接触佛法，听了佛的传法后，被佛法吸引，心里无比向往佛法世界和成佛后的无上境界，就辞了王位，剃度开始修行，法名法藏。法藏在听法、学法、究法的过程中，深感世间苦恼，浊世难靖，便发下四十八愿望，拯救众生摆脱困苦。自此，法藏倾力修行，历经亿万年数不胜数的磨难，积累了无数世浩如烟海的功德，终于得道成佛。” “小师弟，从国王到法藏到阿弥陀佛，有两个修行中常见却甚少人深思的问题。一是观览诸多经文，所报诸佛在不同世界以分身广善根、多福德、顺因缘而成佛的修行道途中，分身多为国王，王子，或传承之家的出身。师弟你可知其中道理？以师兄我长时间的思考理解，修行其实也和俗世中各种成事的规则一样，成事之人仅千之一二，且成事之人多为能利用权力或财富握笼各种资源之人。俗世成事之人占享资源，时机来临时因势而起，或被时势推涌而起，最后大机会成就事业。而修行途中，虽佛法相同相通，但修行其实也分等级的，越是王族富贵之家，越有条件读书识字见诸世面，越有机会学佛学法付诸修行。一般的人家，见经诵经都是奢侈的事情，更何况解经研经了。因此我等所见，便是王族富贵的修行者得证成果的居多。” “小师弟，师兄我当然不是说普通之人就该绝了修道成佛的希望。在师兄理解来看，这就是第二个问题所在了。阿弥陀成佛用了亿万万年之久，可见修行不是一蹴而就，一世两世的事情，而是个艰辛漫长的过程。因此修行的等级之分，其实也是快慢之别。一般修行之人虽然起步没有优势，但持之以恒，付出更多的努力，经受更多磨砺后，终也能成道入佛的，不过晚些时间而已。小师弟，我和怀世师兄观察，小师弟你和佛门结缘甚深，似乎生来的因缘就超过了诸人修行数十年累积的功德，因此，小师弟当在修行最上等之列，以后可要珍惜因缘，及早成佛啊！” 怀界见怀途点了点头，没有误解他的意思，继续说道：“小师弟，除了《阿弥陀经》，很多经文中也说到了世界有万千界，世界间的佛及众生也有千万万无数量如恒河之沙。小师弟，你可意识到一个问题，倒底是佛多还是众生多？在我们现世中，小师弟，你觉得周围之人能成佛者，能成禅师、大师、得道高僧的多还是凡夫俗子多？” 怀途听见怀界师兄问了高深且自己平时从没思考的问题来，不知道如何回答，想了一会儿才答非所问的说：“师兄，怀途见到周围显有如善导禅师般伟大有修养的高僧，即使信佛修行的人也不及总人口的十之二三。多是没有修行之人或者信他教的人。师兄，难道佛经中没有把不是信众之人叙述包含在其中吗？” “小师弟，你的这个问题可以这样理解，修行成佛讲求因缘，即使此世、下世、下下世不是佛的信众，但总有某个时刻成为佛的信众，开始修行之路。师弟，是故佛境就是万千界，在佛的天地环境中，众生不分贫富贵贱，不分先后都是信众。” 怀界解释了怀途的问答后说道：“小师弟，师兄我继续上面说的问题。在万千界中，倒底是佛、菩萨等多还是信众多，我有两种见解，一是在未来世，因为佛理佛法已经根植于众生心中，众生皆已成佛，是故佛即众生，众生即佛。二是，在现世及以后很长的时间内，总是信众多过佛和菩萨的，因为诸多信众还在修行、轮回的途中，多数的信众还未成佛。这也正是我们这个世界现有的情况，如你所说，显有如善导禅师般伟大有修养的高僧，即使信佛修行的人也不及总人口的十之二三。” “小师弟，在《阿弥陀经》中，其祂诸佛称赞而做是言：“释迦牟尼佛，能为甚难希有之事，能于娑婆国土，五浊恶世，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中，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此经言中提到了五浊恶世，师兄我现在说说其中的困惑难解之处，小师弟或许能有些许收获。” “五浊即是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这是大乘佛法经籍中描绘的众生生存状态。正经出自《法华经》、《俱舍论》、《法华玄赞》、《法华文句》、《法华玄论》等，所述的内容都是一致的。这其中又有两个问题需要解答。一是五浊乃众生在末法时期的生存状态，哪何为佛法三世？末世之后佛法尽灭，以后的佛法世界将将走向何方？二是五浊乃我们眼见的社会万象，五浊之世所存多久将存多久？如何改变呢？” “小师弟，师兄继续说来，不明之处问师兄就行！”怀界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佛法素有三世，即正法时期、像法时期、末法时期。正法时期，也就是现今算起，一千年前到五百年前的时期，正是佛教在西方佛国发展的最初阶段，其时释迦牟尼佛陀在世，亲自传授佛法，祂的教导及语录皆被记录下来，形成了最早的佛经。最早的佛经典籍最为纯粹、完整，佛法的传承也保持着真切和未加改饰的原味，因而被称正法时期。这个时期的特点就是，在佛陀的直接教导下形成了完整的佛经体系，建立了佛教传法修行的核心教义，奠定了佛教的基础。” “像法时期是紧随正法时期之后的五百年时间。这期间虽然佛陀的教义在经文中被传承下来，但佛陀的弟子和信徒已经无法亲历佛陀的教导，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同的佛教流派开始出现，解释和传承佛法的方式也变得多种多样；佛经被翻译成各种语言，传播到世界各地，佛教与不同文化发生了广泛的交流和融合。因此像法时期也可以说是佛教在世界的传播扩张时期。” “末法时期大抵从现时一百五十多年前算起，有说这个时期持续一千年的，也有说会持续一万年的。因是说这个时期，佛法的教导和修行已经远离了原初的教义，对佛法的传承和理解也变得模糊不清，佛教步入式微的衰落状态。佛教经文和注释文献在不同地区和学派之间有多种版本，导致佛法的理解存在分歧。加之时代的变迁和世俗的影响，在这个时期，修行的要求也变得更加困难。” “小师弟，按时间计算，我等确活在末法时期。但是，小师弟，末法时期不是佛法的尽头，也不是佛道修行的结束。佛是宇宙中亘古的存在，佛法和修行也相随而亘古存在。在佛法的末法时期，虽然各宗派此消彼落，佛教在不同国家，不同时间都要不时面对外界的干扰，甚至朝廷的灭佛行动，但都能不断存续，并逐渐适应新的环境。就好比进入末法时期这一百五十年来说，伴随朝代更迭，佛教也几经被限制、被除灭，不一样到了现在，重现繁荣兴盛吗？而且，我等现时的世界，八大宗派修行者济济，经典纷出，信众遍布全国，这哪有末世的模样？何况，小师弟，很难说，不久就会有绝顶的修行者，发扬经典，注疏新经，再续佛教的辉煌呢！” “小师弟，师兄现在简短说说五浊之世。大乘佛法乃说，五浊之一劫浊，人寿在减劫中，饥馑、疾疫、刀兵诸灾盛起，世界众生无不被害。之二见浊，正法已灭，像法渐起，邪法转生，邪见增盛，使人不修善道。之三烦恼浊，众生多诸爱欲，悭贪斗诤，谄曲虚诳，摄受邪法而恼乱心神。之四众生浊，众生多诸弊恶，不孝敬父母尊长，不畏恶业果报，不作功德，不修慧施、斋法，不持禁戒等。之五命浊，往古之世，人寿八万岁，今时以恶业增加，人寿转减，故寿命短促，百岁者稀。” “小师弟，以师兄的理解，这五浊之世就是所说的俗世了。俗世的人困顿于这五浊之中，心难宁静，甚而诸多人陷其中不自知，反细索其味，这是不对的。小师弟，这也正是善导禅师身体力行，在世间广泛传法的原因。世间污浊，总要有人清醒着一点一滴做起，或做佛、菩萨在世间的传言人传法，或攻读经典理解佛法再入世，用佛法普渡众生，以己及人，逐渐改变五浊的状态。因此，小师弟，当你在修行中遇到困惑时，不妨看看善导禅师，聆听大师的教诲，践行大师的传法，相信受益良多。” 经师兄怀界的长篇讲说，怀途对《阿弥陀经》的理解愈加深入，一时静气凝神，专心地抄起经来。 长安，梧桐姑娘正站在大明宫大福殿皇后娘娘住殿的门口外，等候令栎县主。令栎这会儿正在殿内和娘娘叙话。这几天，对梧桐来说，发生了几件尤为重要、关键的事情。一是皇上和皇后娘娘不久将离开住了十年之久的大明宫，移驾洛阳皇宫居住，虽然搬迁到洛阳后居住的时间尚不确定，但据说不会是几年的事情。届时，跟随皇上和娘娘移驾，大臣集团及大唐的政治、经济中心也将东移。不可避免，梧桐也将随从令栎以后常住洛阳。这样岂不更方便处理事务局的事情？其二，前几日，令栎总喜欢跑到大福殿，缠着娘娘说话，总算说通了娘娘，允许令栎在洛阳宫外正平坊内她自己的封地内找个去处让梧桐居住，可不用回宫，也不受宫内的约束，直受令栎的管教，一心经营令栎的事务就好。但令栎随时要给娘娘报说情况。其三，令栎县主已经慢慢长大，据说吐蕃的王子前几日派使者前来求婚，说过几年待令栎长大就娶走成亲，但被娘娘严词拒绝，这也让梧桐放下心来。倘然去了吐蕃遥远苦寒之地，如何再能见到新认的弟弟怀途，继续经营事务局呢？ 这会儿，令栎县主拿了怀途抄写的《心经》给娘娘看。因为娘娘听说了姚女官回长安后的汇报，对怀途的字很是期待。另外这些时日令栎一直在娘娘面前说叨龙门有个小孩字好人聪明，如何给自己出了很多主意，自己又如何收了他给自己做事，等等，也引起了娘娘强烈的好奇心：一个十多岁的小孩能有多大能耐生出如此多的事情来？当然，令栎没忘记母后的记挂，一并带了石匠刘建城给她的画像给娘娘看。因为娘娘看了善导禅师送来的佛头后，凤颜大喜，佛头像极了自己，正是她心中期待的模样，询问女儿时，女儿漏嘴说了画像的事情，便被娘娘留意了。这会儿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如何了？ 大明宫位于长安北侧的龙首原，依着横亘六十余里的龙首山坐落，龙首原高出长安其它地方甚多，站在宫外，便能看见长安城的全貌。梧桐站在殿外，抬头正好能看见正殿含元殿宏伟磅礴的宫殿群。含元殿坐落于三米高的台基上，殿室高出平地四丈，大殿富丽雄伟，高大巍峨，背倚蓝天，摄人心魄，端的是壮阔无比。以前皇宫内未上朝的日子，梧桐曾跟随令栎县主走过几次含元殿的门前台阶，当时除了觉得特累人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这会儿远远看到含元殿峻拔威严，整个宫殿群苍茫阔远，殿前层层台阶孤远肃穆的样子，不由得也升起了激动豪迈的心情：谁说女子不能出人头地？谁说一介侍女之身就该认命屈身？且看梧桐如何因借眼前机会，活出色彩，做出别样的大局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