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耗大量心神陪伴令栎县主三天后，怀途陷入了无精打采的怪圈，除了照常的寺内生活，懒得想也没有兴趣做其它事情。晚间，师哥大才偶尔会问些数字计算的问题，怀途耐着性子说完后，就早早的上床睡觉，一直到第二天天亮。 就象说话、写字一样，数字计算是刻在怀途脑海里的东西。或许是年龄已大，在生活中接触了很多有关计算的方方面面，师哥大才学习数字计算的能力很强很快，加上人聪明，怀途只是偶尔的点拨点拨，大才已经学会了加减乘除的横竖式计算和混合运算，根据怀途建议，又工工整整编写了混合运算的顺序、规则，举了例子，署了名字，和以前的册子装订在一起，在算学方面小有成就，俨然夫子的模样。 近二十多天来，师哥大才一有机会就缠着怀途出口算题给他算，练习了多位数的加减法和两位数的乘除法后，觉得已有大成，算口算的兴趣就少了很多。这几天又缠着怀途编文字应用题给他。怀途本不在状态，哪能受得住大才的骚扰，恨不得把他踢出宿舍！ 二十多天前，同一片天空下，大才和怀途不知道的是，长安城务本坊国子监算学科办公房内一众官员也在为数字的事情费神。算学科的两个算学博士，两个算学助教和六七个直讲为了同样的数字相互争执讨论，对象是摆在桌子上薄薄几页纸装订成的册子，册子封面写着《刘氏数字经用》几个字。仔细看，原来是几个月前，宫内李公公在大佛龛工场查看后带回长安的《刘氏数字经用》。当时师哥大才根据洛子写的册子用鲜光的好纸重新抄录后给了李公公。李公公回长安后，没有忘记当时的承诺，多方推荐，几经周转，这个册子落到了大唐算学最高官方机构的官员们手中。 昨日早晨刚开始处理公务的时候，祭酒裴大人拿着这册经用，直接找到了算学科李东来博士和王恪博士，郑重其事地交代说这册《刘氏数字经用》来自宫内，算学科各官员务必重视，认真研习内容，两天内议一个结果拿一个条陈出来。经用中的算学方法和现用的算学方法比起来优缺点有哪些，优点名不明显，能不能在全天下（大唐）推广，如何推广，等等，条陈都要回答得清清楚楚。条陈总结后，国子监裴大人要进宫回复，不能推延。 国子监和司天监都在皇城外办公。司天监是因为常要观测星相，在皇城内大不方便。而国子监之所以设在皇城外的务本坊，是因为国子监内除了官员及助教直讲六七十人外，还有六百名左右的监生在此处上课。地方用度大，人多吵杂，只能放在远离皇宫的地方。远离了皇宫，官员们的嗓门就格外的大，因为相互间争吵辩论，谁嗓门大，谁就大机会赢得争吵。 今天放学前要给祭酒大人交条陈，算学科内李博士年龄最长，五十多岁，平时科内诸事都是他出头协理。王博士比李博士年岁小了一轮多，因为方言生活习惯的不同，平时最是被李博士针对的人。这会儿，李博士见距离提交条陈得时间不多了刻，便挑起头说道：“王博士，这两日商论期间，你对这个《刘氏数字经用》大力推崇，难道你不觉这十个所谓的数字和鬼画符一样难看吗？哪有我们汉字四四方方、正正统统的大气和美观？莫不是和王博士你的书体相近，才不觉得违和？” 王博士身出东海琅琊王家望族，属旁支边脉，年轻时在族内经管账务钱帛，精于算学和帐薄，尤其算盘和算筹，用起来手指熟练，弹动如飞。人到中年后，举尽积蓄，拜托族中居京的大员，谋了个下九品的算学博士，好歹做了朝廷的官员。算学科内王博士的术业水准无人比肩，但他写的字在一众读书人的眼中就不敢恭维了。但凡些许争吵辩论，其他人总是拿王博士的这个弱点说叨，这也成了王博士难以言表的心病。何况李博士是皇姓，虽说族系和宫内的远得没法再远，毕竟几百年前或许真是一家啊！李博士又年长自己十多岁，最好的应对法子只能把李博士得挖苦当作耳边风，就事论事罢了。 “李博士，不才是依据这个经用的便利之处就是论事罢了。虽然这十个数字不似我等惯常的汉字方正，但贵在用起来方便简单。首先，这十个数字录写起来，比汉字就简单快捷了很多；其次，表写大数数目时，数字也明了方便；再就是册子中列明的竖式计算法子，不用算盘算筹，手算同样能很快算出结果，感觉比算盘算筹更为准确直观。不才以往多年从事账务，最是明白计数法子的优劣好坏。李博士是明事理之人，略加使用，便能知晓其中的奥妙。”王博士不软不硬地回复李博士道。 李博士在王博士处碰了钉子，又转向平时多和他站在一起的两个助教说：“阴助教，尉迟助教，你二人有何见解？” “回李博士，这个计数运算的法子倒是简便易学，特别是初学者和蒙童。本助教觉得，一则正如李博士指正，这种记法颇为不美观，不合我等天朝的文字。二则据说此法来自佛法起源之地，但却未如佛法一样光大，或者在本地也是偏安一隅，不流行的缘故。三则，本助教留意到这种法子是自左至右，横着写算式，此亦不符我朝自右至左、自上至下竖写的祖制惯例，不应被接受吧！”阴助教和尉迟助教都是近四十左右的年纪，人亦中肯，但不得不和李博士站在一边。 “回李博士，尉迟助教倒觉得这种法子甚好，初学容易，计数方便，特别对长数字、多数字的计算、书写更见好处。但这个册子中似有未尽说明的内容，都是整数的计算，未整的数字如何书写？还有这个除法，也颇费思虑，比如六可分两个三，六除以三等于二，倒好理解，但七或者八又能分几个三？七除以三等于多少？八除以三又等于多少？因此，本人建议回复上面，要发明此种方法的人完善内容。即使部分法子很好用，也须得是严密的计算系统，才能广泛应有，不至于解决了一、二个问题却派生了九、十个问题来。” 倒是直讲们都是就事论事，都觉得刘氏数字不失为好法子，比现有的汉字计数法子简明易懂的多。并且建议，为稳妥起见，待编写这个册子的人完善此法后，先在国子监内部再辩习讨论。如若可行，再在几个地方找些蒙童和常用算术的人，试试效果，推广不迟。其中一个直讲还提了个让大家觉得本该如此但又觉得难以说清楚的问题，十个数字写在最前面的圆圈0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有就没有吗，记写出来有何目的用意？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讨论一个多时辰后，见大家再无争论的问题，李博士对尉迟助教说：“既如此，尉迟助教，你便根据大伙讨论的结果，写条陈出来，签署后今日呈送裴祭酒。” 尉迟助教接了李博士安排的任务，不到一个时辰编写好了条陈，给李博士、王博士、阴助教校勘签署。王博士本欲耿着脑袋不签署姓名，但看完条陈后觉得也算中肯，就少了争执之心，签署了自己的名字，由李博士呈送给了裴祭酒。 裴祭酒是从三品的朝廷大官，是知书达理，学识丰厚的元老，一向开朗豁达，声音洪亮笑声爽朗，喜欢学习、接受新的东西，在国子监德高望重，颇受人们推崇。宫内给他《刘氏数字经用》册子的时候，他也观摩学习了半日时间，册子中的法子虽有不全和不太明白的地方，但看几眼后再结合平时生活中用到计数的处理法子，就深觉新法子易写、易学、易记，适合在天下推广。收到算学科的条陈后，裴祭酒聚精会神，认真看了起来。 《刘氏数字经用》辨析条陈 算学科博士及助教诸人，研习《刘氏数字经用》一册后，现将册中推呈的刘氏数字、刘氏数字计数及计算方法辨析总结如下： 刘氏数字：刘氏数字共十个计数符号，分别为0，1，2，3，4，5，6，7，8，9。除0无对应外，其余的读音和计数大小分别对应现有的汉文计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10对应十，100对应百，1000对应千。最右位加0增扩十倍。 刘氏数字计数法：采取位值法，高位在左，低位在右，从左往右书写。 刘氏数字及计数优点：比对汉文计数之法，刘氏数字表数直观，书写容易，简单易学，易于各行各业推广。 刘氏数字计算法：刘氏数字提出加、减、乘、除四种方法，配合刘氏数字极其计数法，简单易学，最易于用手计算。 刘氏数字缺陷：文字不如汉文美观。书写自左至右，与现有法不同。 《刘氏数字经用》辨析结论：《刘氏数字经用》中提倡应用的数字计数法、计算法益处远超缺陷之处，值得推广。 推广《刘氏数字经用》的法子：步骤一完善《刘氏数字经用》，现册文甚少，似有未尽完善的内容，故需原发明者提出详细的计数规则，运算规则，书写规则，各行各业应用规则，0对应的含义说明，等。步骤二，诸规则完善后，算学科内辩习应用。步骤三，小范围挑选蒙童、账房等与算术应用密切人群，教习应用，以观效果。步骤四，小范围应用总结，成熟后大范围推广。 大唐国子监算学科署名XXX 裴祭酒看完，对算学科的条陈很是满意，便在尾页处写了自己的评语：《刘氏数字经用》瑕不掩瑜，对本朝大有裨益，发明者完善诸规则后，值得推广。推广时擢发明者至算学科讲习演化。国子监裴经署。 因为不是奏章，无需繁复的流程和文字讲究，裴祭酒署完名后，依了经用传来的路子递回了宫内。 这天，刘大才在大佛龛工场给现场的人员开完酉时工程总结后，一旁旁听的善导禅师叫住大才，让他晚膳后到他的禅房，交代宫内传回的数字经用条陈的事情。原来是宫内收到国子监裴祭酒的署名条陈后见是可用的好法子，很快誊录了条陈，把誊录的一份送到了龙门。 手拿着宫内的条陈，善导禅师对大才说道：“刘小施主，这是宫内递来的条陈，你仔细阅读后再做些准备。宫内和朝廷国子监算学科对你写的《刘氏数字经用》都甚为看重，也都有将来推广的打算，甚至有擢你入国子监算学科讲授经用的想法。这对刘小施主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有机会在国子监做直讲、助教，甚至算学博士不说，关键能成就利国利民的大好名声。机会实属难得。” “大师，我父，我弟，及大才本人，俱都感谢大师关爱，没齿难忘大师再造之恩！大才看完条陈后，多方准备。到时请大师指正，按大师吩咐行事。” “刘小施主，老衲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倒是刘小施主，工场事务繁多，还要劳心数字经用的事情。不知刘小施主可有更多更全面地思虑过册子上数字经用？老衲看国子监算学科提出要完善诸多规则，在老衲想来，完善这些规则，非是有大才之人、或在此道有长久研习之人方能完成的艰难事情。老衲素知刘小施主你父子二人虽长于数字，但绝非长久研习了的，因而甚为担心。”善导禅师说道。 “大师，大才平时多有练习数字算术，偶有思虑一些算法规则的事情，但毕竟才学浅，有很多限制和不明了的地方。只能尽力而为，按算学科的要求斟酌考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大才回答善导禅师道。 “如此甚好！刘小施主，老衲觉得时间不用太过紧张，慢慢思虑周全些，把方方面面都想到纳入后，才能做出适用且严密的规则来。你从容做事就好！” 听完善导禅师的嘱咐，从善导禅师手中接过条陈拜辞善导禅师后，刘大才进到寺内自己办工的房间，翻看着国子监算学科写的条陈，又是激动又是担心。激动的是没想到小洛子给自己无意说道的数字竟然在宫内、在朝廷的国子监内起了如此大的动静，以后还要在天下推广呢！这是多光宗耀祖、高扬门楣的事情！而且，自己也有可能有机会远去京城长安，到国子监算学科讲授数字经用，脱离匠藉，成了朝廷的官员。这又是多么难以置信、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啊！担心的是，即使有小洛子一起推敲帮忙，以二人之力，能完成算学科要求完善的诸多规则吗？小洛子以前出主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呢？如果兄弟二人完不成或者做写的东西无法用到实处，又该如何是好？！ 没有办法的办法，只能缠着小洛子不放，让他生也要生出些规则来，好完成这艰难的任务。于是，晚膳后的时间，怀途彻底没了安宁。兄弟二人不断争吵，你来我往，或让步妥协，或死硬坚持，十多天后终于完成了完整版的《刘氏数字经用》一书。书中增加的内容包括：数字0的解释说明，小数的写法和规则，加减乘除横竖式计算规则，加减乘除混合运算规则，刘氏数字使用规则，刘氏数字账务使用规则，等等。当然，很多内容对大才来说是天书般的存在，都是大才逼着小洛子想出来的。也难怪怀途不停地对大才发火说：“你逼迫着我这会编写这些东西出来，署的可是你的名字，到时你需要给别人讲授的。站在三尺讲台上，你能出口讲透彻吗？”大才能有更好的办法吗？显然没有。只能先过了眼前的关口再说，给别人讲授之前自己好好学习，弄透彻不就行了！ 其中，对0是这样解释说明的：0自佛法来，乃“一切皆空”的意思。0是数字的加减乘除混合运算的规则（引入了括号符号）则写道：其一，两级运算时，先算乘除，后算加减。其二，有括号时，先算括号里面的，再算括号外面的；其三，有多层括号时，先算小括号里的，再算中括号里面的，再算大括号里面的，最后算括号外面的。其四，在混合运算中，先算括号内的数，括号从小到大。 小数规则：对应汉文小单位：分、釐、毫、丝、忽、微、纤等等（各单位是前一个的十分之一）的方法，在整数字后面加实心圆点，跟着写小单位数字的写法叫小数，比如3.1416，汉文读作“三又一分四釐一毫六丝”或“三个一分四釐一毫六丝”，《刘氏数字经用》法子读作“三点一四一六”。小数中的圆点叫做小数点，是一个小数的整数部分和小数部分的分界号。小数的基本性质是尾添上0或去掉0，小数的大小不变。把小数点分别向右（或向左）移动1位，则小数的值将会扩大（或缩小）基底的10倍。 刘氏数字日常使用规定：竖列记录数字时上左旋转四分一个园后从左到右写数字，读数时一样。凡是可以使用刘氏数字，且又很得体的地方，均应使用刘氏数字。 刘氏数字账务使用规定：刘氏数字容易通过改变小数点位置而产生变化，所以记账汇总时用汉文重复记录一次。 兄弟二人做好《刘氏数字经用》后，大才认认真真、整整齐齐誊写了三份，抽空让善导禅师过目。善导禅师不长于算学，听完大才的讲解，看完补充后的经用册子，吃惊不小，按照国子监的要求补齐了各规则不说，竟然还包含了佛学的深奥道理，一时把刘大才惊为天人，对大才又高看了不少。善导禅师对经用没什么提醒和补充，只是对大才说明目前大才是大佛龛工场的主管人员，如果需要大才亲至国子监讲授经用，需明年夏月大佛龛完工后才能成行。接着善导禅师就以最快的速度，封好册子，让人送去了都城长安。 后来大才才从国子监算学科几位直讲的口中知晓《刘氏数字经用》册子第二次到达国子监后的命运。据说裴祭酒收到龙门传回来补充了的《刘氏数字经用》后，连午膳也没安排，就对着册子里面的内容一遍一遍琢磨，越琢磨越觉得刘氏数字和计算的法则妙不可言，各种规则又制订的清清楚楚，比现有的法子简单、适用多了，特别0数字的创造发明，真有天人合一的感觉。那天午后，裴祭酒带着国子监的两个司业，一个丞一个主薄，一起到算学科的办公房内，亲自召集了算学科所有公办人员，商讨《刘氏数字经用》的规则和推广事宜。这种兴师动众的架势，在国子监历史上还从未发生过！讨论是一边倒的态势，裴祭酒当场拍板，其一，算学科一个月内商讨总结《刘氏数字经用》规则是否完善，不完善的予以完善。其二，两个月后开始在国子监小范围推广教学，用半年时间总结经验。其三，特别举荐《刘氏数字经用》发明人刘大才为国子监流外二品的算学助教，领受朝廷俸禄，来年入国子监算学科深入发扬《刘氏数字经用》，并在国子监开设课程，教授学生。 倒是大才，《刘氏数字经用》第二次送走后，一直念念不忘，希望能有好消息尽快传来。等来等去，快两个月后，善导禅师才给大才说宫内传来了消息，经用备受推崇，国子监算学科正在研究推广等等。 但无论如何，兄弟二人偶然之作终于在大唐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为大唐盛世荣华增添了浓浓色彩，也为大唐文明的繁荣开辟了独特径溪。而刘大才，凭借著述《刘氏数字经用》及后来对《刘氏数字经用》不断扩充和增加新分支的卓越功劳，成了当代和后世独享盛誉的算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