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在龙门，除了春节过年，中秋节是最隆重的节日，办公的官员会停工礼休，劳作的庶民也会放假游乐。白天，洛阳一带的善男信女们会携家带口，约上亲戚朋友，一起到龙门敬纳供奉，礼香拜佛，祈求佛祖保佑平安，赐子赐福，消灾避难。晚上，一家人围坐一起，皓月当空，在院子里献上月饼瓜果，小孩追逐嬉戏，大人尽裕清辉，讲究的就是中秋月团圆。 龙门各个寺庙也会早早为中秋节做准备，采买够多够好的香烛，抄好整洁精美的经文，安排好方方面面的人手，迎接信众供奉礼佛，给信众祈福讲经，共度佛光普照，天下平和的日子。 怀世和怀界二位师兄抄写完自己的经文后，见怀途的时间略有紧迫，帮着手替怀途抄了六七十份的《心经》，因此怀途也算早早的完成了抄经任务。早晨回到抄经房后，怀途把一千五百份的《心经》和两位师兄抄写的其它经文收拾的整整齐齐，一摞一摞摆放在墙边的架子上。 忙完后，忽又想起答应令栎写字的事情，怀途坐下身，准备找些要写的内容来。字幅落款是栎岭居士，文字的内容该偏向佛经佛文多些。翻了翻几十分抄录的造像记，找了些四字的词语，又翻开以后要抄写的《阿弥陀经》、《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等经卷，想找些经典的字句。以前怀途学习佛法，多是在寺庙的早晚课或讲经的法会上听其他和尚的讲解，自己拿着经卷读经解经的机会很少，偶有经文，也是残缺不全的几页而已。这会儿打开完本的经文，经文的内容或长或短，但毫不例外，所有经文文字都一个接着一个串着，没有断句。就象刚开始抄经时自己问两位师兄的那样，读起来实在难懂。一句话如果没有明显的断句词如之乎者也等，就要前后琢磨，费些功夫多试几次，得到个似是而非的答案。自己尚且如此，识字少的信众想来更为麻烦。这或许是天下信众多听经而不习经的原因之一吧！ 总有好的法子解决这个问题的！怀途想了一会儿，见坐在中间的怀世师兄忙完了手头的活儿，问道：“怀世师兄，怀途刚开始抄经时，也问过二位师兄，所有经文为何全连在了一起，中间没有间断，读起来颇为困难，特别对处习者来说更是如此。怀途这会读“《观无量寿经》”就很是吃力不习惯。” 怀世记得怀途曾问过这个问题，当时自己也还浅略回答了的，便说道：“怀途小师弟，你说的这个问题是初修佛法者经常问的问题啊！不单单是经书，天下所有的书籍都是这样的写法。沿传的说法有好几个。一是帛书纸张未行开之前，古人多是把文字刻在兽骨、竹木简牍上传播流行。如果在文字间加了隔断或者符号，一本书籍，一份经文或许不多，但想想全天下的书籍加起来，要多出来多少刻工和材料的费用来？因而字句间的分隔能省便省了。即使后来帛书纸张开始盛行，也存在同样的问题，除非帛和纸都价低能入得平常百姓家。二是，自古以来读书习字向来是权贵阶层和有钱人家庭才能做到的事情，这些人家都有夫子讲授，家族影响，自小便训练如何断句分隔，久而熟悉，断句便不是大问题了。其三，文章或经文中间用留白分开或加其它的计号，影响竖列文字整体的美观，多被不喜。其四，师兄相信这也是关键的一个原因，久而久之，天下读书人是以一个阶层、团体存在的，这个阶层、团体的人想方设法，或者说有意无意，总要把读书的难度提高一些，避免社会上更多的人学会读书，入了团体，摊薄了读书人独享的好处，分走一些读书人已有的荣耀、社会地位和分食的机会。” “师兄，现时纸张很流行了，也有很便宜的，为何还是没人做断句分隔的法子？佛法讲究普渡众生，如果能让天下人多些习字识文、明事理的机会，改变他们的命运，岂不更好？”怀途接着怀世的说话问道。 “怀途师弟说得好！师兄觉得这个还是上面的因素在做怪。虽然纸张多了，但抄写的人还是要多费功夫的。另外，倘然要刻版印书，同样是花费奢靡，难以为继的问题。归根究底，除了大伙都习惯于传统的法子不敢逾越之外，还是读书人想独断读书机会的心思一直占了上风。要想改变，何等艰难啊！”怀世说道。 “师兄，怀途觉得善导禅师是大智慧、大爱心之人，对天下信众和庶民慈悲心肠，竭尽身心之力在世间宣扬佛法，启迪民众智慧，相信民众在苦难的世间能通过佛法的感召，多些安泰幸福的机会。以前善导禅师没推广经文断句分隔，想来是忙于事务，未曾留意到这个问题的缘故。我们何不问问善导禅师的意见？如果禅师觉得目前正是做此事的好时机，我们就可以做做这个事情了。”怀途建议怀世道。 “怀途小师弟的说法甚好！善导禅师定是不会给世人读书识字增加些许藩篱的。如果想到了或是看见了这些藩篱，只会尽心力全部扫除了方顺修行心意。这会善导禅师是修行的时间，午时前一刻，师兄便带小师弟一同去大师禅房，征询大师对此事的建议，如何？”怀世觉得怀途的提意很好，便依了怀途的建议。 快到午时时，怀世和怀途一道，走进善导禅师的禅房，行了礼后怀世说明了二人请教大师的情由。善导禅师听了后，佛心感动，不由说道：“善哉！二位后进能想到此问题，有心来问老衲的建议，老衲欣喜万分。老衲以前初习经时亦是为此事而困惑，习经多了后反对此熟视无睹忘了初习者的苦痛，实为不该！正如二位所言，此对我等虽是小事，但对天下众人来说是大事。如此利民利国之事，便由我等开始迈出一步。” “怀世弟子，忙完手头诸事，这几天便和怀界、怀途一道，把断句的法子商讨好，最好能参看刘大才刘小施主书写《刘氏数字经用》的法子，也总结个断句的规则出来，我等在寺内的晚课中讨论后便可推行。怀世，讨论前记得和惠简禅师汇报此事，并以《心经》的内容，用不同的分隔断句法子，抄写几份样板出来。”善导禅师吩咐怀世和怀途道。 “大师，怀世和怀界、怀途二位师弟已经忙完了手头事情，午饭后就讨论此事，请问大才施主的建议，做好断句规则后给大师过目。”怀世回答善导禅师道。 “如此甚善！怀世，老衲还有两个小事告诉你，好在抄经房便宜行事。当然此事已和惠简禅师商讨，抄经房照此行事便可。一是有贵人给奉先寺供奉甚丰，特别嘱托采买些上好纸张给寺内抄经房，供怀途书写字幅用。日后怀途用这些纸时，放心使用便是，字幅的内容也不用理会。二是，中秋忙完后，有贵人欲联手寺内改善经文拓印印制的问题，怀世，你和怀途，间或怀界，到时尽管尽心尽力出主意、出人力，不要有所顾虑，外出行事时和寺内打好招呼便可。如若此事做好了，书籍经文断句的问题自然水到渠成的解决了。” 这两件事怀途私下也和二位师兄说过，二位师兄知道事情重要，加之善导禅师今日又亲自吩咐了，因而愈加上心，不辞劳苦，全力做好此事。未时刚到，怀世就催着怀界和怀途开动脑筋，多想几个断句的法子，讨论商谈后做个详细的规则出来。 几经讨论，第二日早晨巳时快结束时，抄经房师兄弟三人就拟好了断句分隔的法子，参照刘大才数字经用的格式，怀世执笔，分竖写和横写，写好了断句的规则。 竖写断句规则 依照读法，凡语句中间需要停顿的地方，及语句结束的地方，在最后一个字的中下方或左下方标注实心圆点“．”断句。遇到最后一个字在竖行的最底端时，圆点随字在最底端，不另起竖行标在竖行的最顶部。 圆点大小占字高、宽不超过五份其一，尽可能小，以书写方便，观示清晰为要。 圆点所在的留白宽同字宽，高为字高四份其一。 为书写美观，建议木刻圆点，做统一的圆点模子，保证圆点大小均匀，外形园且统一。用时拓印在文字下面即可。 刻印时，为美观计，可用非实心的“。”代替实心圆点。 横写断句规则 其一，标号种类包括：逗号“，”，句号“。”，感叹号“！”，问号“？”，冒号“：”，引号”“，书名号“《》”等。 其二，逗号“，”，逗号表示一句话中间的停顿。一句话太长时，一口气读不完，需要中间停顿，或者一句话中包含不同的意思时，逗号隔开以示停顿。 其三，句号“。”，句号表示一句话已经说完，语气平缓时句号； 其四，感叹号“！”感叹号也表示一句话已经说完，但语气是感叹或强烈的反疑。 其五，问号“？”问号也表示一句话已经说完，但语气表示疑问和普通的反疑。 其六，冒号“：”提示下文、总结上文。最多用在表示说话的字词如曰，说，谓，等，和引号连用。 其七，引号“”，表示直接引用如说话的内容，用来引用俗语、谚语、古语等。多和冒号连用。 其八，书名号“《》”书名号表示书籍、篇章的名称。书名号内还有书名时，外面用双书名号，里边用单书名号。 其九，断句记号的书写规则：逗号、句号、问号、叹号和冒号，这五种记号书写时紧挨着文字，放在文字的右边偏下，即在单独的字格内居左偏下。这五种记号不能放在一行的开头。引号和书名号都用在文字前后，并占一个字格。其前半边，可以出现在一行的开头，但不能放在一行的末尾；后半边可以出现在一行的末尾，但不能放在一行的开头。 午后回到抄经房，三人又仔细核对，确信推敲很完整严密之后，见时间距离晚课的时间还很早，怀界和怀途两人干脆又照着抄写了一遍。这样，一份留给善导禅师，一份给晚课讨论，另外一份可留在抄经房内以备后用。上面规则中为何画蛇添足，加了横写的规则呢？这还是怀途建议的缘故，怀世、怀界听了怀途的说法觉得很合理方才多此一举的。怀途说自己虽然抄经时间不长，但发现如果一页纸从上方自左向右的书写，会省事很多，不用担心竖写时写字的手碰到写好的字，弄乱纸面之余手上也会沾上墨汁；另外也方便写小字，手肘或者手腕可以放在桌面上，写字的人不累，又能写好小字。如果师哥刘大才提倡的横着写的《刘氏数字经用》能广泛应用，横着写的法子也会慢慢用开，毕竟方便吗！ 怀界和怀途抄写玩规则后，怀世安排怀界用竖写的方式，在停顿的地方加上圆点，抄一遍《心经》。又安排怀途按照横排的法子加上七个新发明的记号，也抄一份《心经》。怀界抄经多年，手脚熟练，两刻不到，就写完了一遍，该停顿的地方全加了圆点，虽然大小略有不一，位置也忽左忽右，通篇多了两竖行，整体看，效果却出奇的好，整齐干净，没有太多影响通篇的美观。 怀途抄写时竟然也出奇的熟练，这些记号似乎生来就很熟悉的样子，更让怀世、怀周两位师兄吃惊的是怀途对横着书写的方式也是轻车熟路，仿佛生来就一直使用已经很熟捻了。人和人比较，难道真有如此大的差别吗？怀途在书写方面说是天才也毫不为过啊！怀世和怀界看着怀途写完的《心经》，感觉有些奇怪，但读起来，站在普通读经人的角度，感觉顺畅轻松了很多，不但明明白白的知道了断句的地方，还可以体会到经文的语气和意思的分层关系。这些符号确是很有用的东西。 觉得善导禅师午后的修行已经结束，怀世带着怀途又来到了善导禅师的房间，汇报说明断句规则的事情。善导禅师没想到抄经房如此快速就准备好了断句的法子，赞赏之余认真观看检视起来，特别对着怀界和怀途用新法子抄写的《心经》，左右翻转，更为上心仔细。 约莫半刻的时间，善导禅师说道：“怀世，怀途，老衲深觉你们三人的法子有巧夺天工之妙。单是竖写时简单的圆点，就可解决习经、读书人的诸多问题，甚善甚善，我等立刻用此法便是。至于为何用到不合时宜的横写法，又发明了七个奇怪的记号，你二人可否详细说明？” 怀世便回答善导禅师说：“大师，竖写仅用圆点而未用其它记号，是因为如此最不影响通篇抄写后的美观但又能达到断句分隔的效果，简单实用，易于被世人接受，也好广泛推广。之所以加了横写的规则，也加了新发明的七个记号，是参考了刘大才施主的数字经用册子后受到的启发，想来横写也会成为一种趋势。新加的几种记号能够较完整地表述说话中的各种语气，很好地记录各种言语。我等的想法是，即使横写的法子当前不被世人接受，但将来一定会慢慢用起来。我等提前想好法子，也算未雨绸缪，多往前行进了一步而已。” “甚善！怀世，你三人只用了简单的法子，给世人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也为自己积累了无上的功德，老衲深感高兴！龙门奉先寺能于天下最先发轫此法，老衲记得你等的功劳，上表呈请在天下推广使用时，定会为你等争功。”善导禅师说完，见还未到寺内晚课的时间，又接着说：“怀世，怀途，今日时间刚好，赶上了晚课，我等现在就去侧殿正堂，当着参加晚课全寺僧人的面，怀世你解说解说断句的法子，也把两种法子抄写的《心经》分发给大伙看看。依老衲的看法，寺内众人至少可同意竖写断句的法子先预推广。”善导禅师说道。 善导禅师最近很少参加寺内晚课，今日赶着点儿来到晚课的现场，众僧人都意识到一定有重要的事情发生。等到怀世解说了为何要给经文、文章断句，以及抄经房三人商讨的法子规则后，众僧人都一直说好，都觉得先用圆点断句的法子切实可行，可以立刻广泛使用。平时几个爱辩论的僧人都暗暗思虑，以前习经时也有断句的想法，为啥没有多想一步大胆提出来呢！竟让抄经房的几个呆子拔了头筹！对横写的法子，争论颇多，都说横写的法子与现时的法子大不同，肯定不被世人接受。倒是七个记号的发明，简直是天才之作，把人说话的语气几乎都考虑了，用在竖写的法子里面不行吗？影响一些美观也没关系啊！ 众人口舌不一，难有最后的结论。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低语了一会儿后，善导禅师总结说道：“老衲和惠简大师尊重大家的看法，现总结一下推行断句的法子。其一，以寺内名义上报朝廷，推行竖写用圆点的断句法子，规则依抄经房商讨的条例。其二，横写的写法格式及新发明的七个记号，也上报朝廷，让朝廷讨论定夺。其三，向朝廷的上报老衲亲自撰写，以寺内的名义签署，内中为发明此法的抄经房三人请功。” 近年高宗皇帝屡有身疾，朝廷诸多事务皆由娘娘处理，善导禅师上报的诸事多走娘娘的路子，因而事半功倍，圆点断句很快在朝廷推广起来。据说娘娘收到善导禅师的上报后，大加赞赏，加上前不久龙门刘大才将将献上了《刘氏数字经用》奇书，让娘娘觉得龙门乃佛兴盛地，在龙门接连发生惠国利民的事情，实乃佛对大唐的慈爱和关怀。于是在以后掌控朝堂的岁月里，娘娘愈加崇佛，在大唐的土地上厚置佛教生息的土壤，让大唐的世间盛开了更多出淤泥而不染的绝世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