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这么大，令栎县主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脾性也可以变这么好！没有飞扬跋扈，没有仗势欺人，也没有任性独断，面对怀途一次次过分的要求，安然坐在桌子面前，不断妥协让步，时不时还要露出笑脸以示大度，要是平素的玩伴们见到这会儿自己的模样，不惊掉大牙才怪！让步就让步吧，毕竟自己只是拿些钱币出来，其它都是梧桐和怀途要卖了命去干给自己生钱回来。母后多次告诉自己，钱币对高高在上独享父皇母后宠爱的公主来说啥都不是，废铜烂铁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用来指使和奴役别人的工具手段罢了。对自己来说，数十万，数百万，数千万的钱币才有用，才能象母后说的那样在高位上屹立不倒、呼风唤雨，掌控别人的生死，满足无止境的欲望。 令栎听着、看着怀途坐在木凳上说个不停，认真专心的神情甚是可爱、招人喜欢。恍如躲在布幔背后，听朝堂大臣们论事争拗的场景，大臣们不时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劝说父皇母后让步，听从请奏。令栎又觉得那些昏聩老迈的大臣们哪有怀途如此奇特的想法，如此清晰的条理，如此接地的做事法子？如果不是眼前看到的怀途是个十来岁的小孩，谁能不信如此的论说是出自世间最有才能的大儒或大臣呢! 怀途的嗓子沙哑了好几次，不得不停下来咳嗽舒缓后，县主才同意了分两步走的法子。大体是先用两年时间试行印制改良的路子，看看几个人的想法能不能承受住社会的冲击，落到实处，真正给县主生钱回来。如果第一步行得通，县主觉得生钱的能力尚行，能看得上眼，两年后再起步医务和制造事务的路子。三个人都需要不断成长，积累经验，特别是梧桐，管理详细事情的落实，要现场和临时做诸多决定，如果没有时间适应，压力太大断难做好事情。 “县主年岁尚小，想来也不是急着用钱，做这种事情，打算要长远，走路要稳妥。这种生钱的法虽小，县主总要回了长安和父母商讨。如果县主父母铁了心不让县主沾染铜臭味，我等的想法、谈论都是妄言。因此，县主今日商讨的事情，何时开始运作，还得县主定夺。”梧桐一直坐着听县主和怀途的谈论，这会想到了个关键的问题，说道。 听了梧桐的说辞，令栎接口道：“是了，梧桐这个说法倒是提醒了本县主。父皇母后平素事事对我迁就，不加多少限制，定然不会阻拦我生钱的做法，但征得父皇母后的恩准，以后会方便不少。梧桐以后常在宫外，破了宫内的规矩又如何能在洛阳、长安两地往来的跑动，也须母后恩准的。我等随姚女官近几天就回长安，回了长安，本县主当日就请示办好这件事情。” “县主，梧桐，接下来商讨事务的名牌及启动印务事务的具体内容如何？经营作坊事务，我等也要学学别人的做法，起个响堂堂的名字，做个大大的匾牌，挂在作坊门前，如何？”怀途接着说道。 令栎回应道：“怀途，这是自然，今日不妨把印务坊，制造坊，医务坊的名字全取好了，以防日后鲜有机会面对面商讨。本县主觉得起名定要显示胸怀气度，要和所从的事务应景儿。怀途，你提了这个头，想必有好的主意，说来我和梧桐听听？若是合适，用了就是。” “县主，梧桐，怀途确有几个初想的名称，请县主评说定夺。首先，坊字怀途觉得格局太小，换成局最为合适。其次，县主的名字最好不用，免得世人叫来叫去，亵渎了县主的声名。怀途备好的印务事务名字有：大唐芳华印务局，大唐芙蓉印务局，大唐中华印务局。医务事务备好的名字有：大唐太平医务局，大唐民安医务局，大唐万民医务局。制造局备好的名字有：大唐国泰制造局，大唐万国制造局，大唐经纬制造局。”怀途说了一串想好的名字，给令栎县主和梧桐选择。 县主和梧桐听了怀途起的名字，沉吟着回味比较。一会儿，令栎说道：“就依怀途的建议，用局字更见格局和气派。本县主的名字定然不能在其中出现，倒是怀途或者梧桐，你二人的名字若有好的搭配，用了倒也无妨。大唐二字用的好，便用了。国泰、民安也很好。梧桐，说说你可有想法？” “回县主，梧桐觉得大唐中华印务局读来颇为顺口气派，但中华二字的含义却不甚明白，需要怀途说明。梧桐也觉得大唐民安医务局和大唐国泰制造局的叫法很好，国泰民安的寓意好，接地气，也顺口，世人容易记住。”梧桐说。 令栎县主接了话题说道：“如此先定了大唐民安医务局和大唐国泰制造局的名字。怀途，中华二字做何解？” “县主，梧桐，怀途参加寺内晚课的经辩时，听寺内的和尚说起，晋朝桓温曾言“自强胡陵暴，中华荡覆，狼狈失据“（《请还都洛阳疏》）。其中，华乃指华夏族。而中，是取古代华夏族建都多于黄河南北，在四方天地正中之意。中华也意指我大唐全境的意思。”怀途说道。 “如此说法倒新颖奇特，含义也广大，取了名字势必天下独一无二，难有的尊崇。但若是用在印务上，本县主倒觉得印务事务的名字难以承受其重了。便用大唐芳华印务局吧！梧桐，你且记住了中华二字，回长安后问问教书老夫子的详细解说，一并记录下来。将来需要时，不妨用上。”令栎一锤定音说道。 “怀途，你尽快说说启动芳华印务局的具体事儿吧。本县主实在坐不住了，怀途你快说了，好起来走动走动。”令栎说道。 “县主，起先所议之事的诸事务包括：成立大唐芳华印务局人员队伍，规划大唐芳华印务局近期、中长期事务及进度表，起草大唐芳华印务局利益分配合约，起草大唐芳华印务局经营计划，起草大唐芳华印务局内部管理条章，再远些就是大唐民安医务局和大唐国泰制造局这些的内容。怀途觉得除了前面两项，其它都是梧桐近期要完成的事务，慢慢酝酿准备不迟。今天尚需议定的事为芳华印务局人员队伍，及县主要和善导禅师商讨印务局利益分配之事，顺且准许怀途间中可外出行事。” “我等不是已经定了梧桐做理事之人吗？为何还要讨论？至于和善导禅师之事，午后本县主去奉先寺商讨不迟。”令栎说道。 “县主随认可了梧桐做主事之人，但梧桐以后要兼管三方面事务的，每个事务要配备好协助人手给梧桐才行。我等先初步议定个架构出来，以后好按架构安排人手。“怀途说道。 “怀途，既然你有考虑，直接说来便是。”令栎吩咐怀途说。 “是，县主。怀途忽然有个建议。既然大唐芳华印务局，大唐民安医务局，大唐国泰制造局俱都确定，且三者乃并列平等事务，不妨在上面加个大唐中华事务总局如何？做为统一管理三局事务的总机构？”怀途说道。 “此提意甚好，便依了。怀途，你接着说吧。” “县主，你暂且休息片刻。怀途用笔墨画个图，和梧桐商量些许内容后请县主定夺。若有不妥之处，怀途再行修改变动。”听了怀途的话语，令栎依了怀途，让他和梧桐放手做事，自己则让玉桂陪着在院子里四处走动观望。 怀途便照着教给大才架构图的方式画了大唐中华事务总局和几个事务局的人员架构出来，在梧桐目瞪口呆的神情中添上了职务及人员姓名。大唐中华事务总局的总理事长李令栎，下属顾问怀途，总执行理事李梧桐，总账务长，人名空缺。总执行理事下属大唐芳华事务局，大唐民安医务局，和大唐国泰制造局，每事务局又安排了总经理的职务，芳华事务局的总经理由李梧桐兼任，后面两个事务局的总经理空缺待定。事务局总经理下属技术经理，销售经理，生产经理，和财务经理四个职位，目前都属空缺，以后随事业发展配合安排。 接着，怀途又画了个简单的表格，和梧桐谈论后，把芳华印务局初期推进的时间和所需的费用写了出来。令栎县主回到房间后，看到怀途画了和大佛龛工场一样的格子图，便晓得怀途学了同样的法子，格子图简洁明了，令栎看后没有任何质疑就同意了。让她莫名高兴和骄傲的是自己公主身份之外，又多了个总理事长的头衔出来，这个奇怪的叫法天下独有自己一家吧！而且怀途建议把账务单独列出来由总理事长独自监督，也甚合她的想法，这样自己才放心嘛，不然需要提钱的时候忽然说没钱而账务又是难算的糊涂账，就和自己的初衷大不同了不是！总账务长就让玉桂做好了，反正目前能看到的就这么几个人手。 令栎看到纸上写着大唐芳华事务局首年启动费用预算，内容包含：技术经理一名，年用度七贯。技术干事两名（木匠、铁匠各一名），年用度每人四贯。耗用物料采购三十贯，置办用具五十贯，买进作坊二百贯（待定），合共首年用度：二百九十五贯。这个费用对自己来说一点也没有问题，找父皇母后或者武家的舅舅表亲们张个口就解决问题了。接着，令栎看到下面每个事情各占了一列写着： 确定商讨事务启动，责任人，县主，时间：回长安后两日内（确日）。 安排问题在宫外长安、洛阳两地住行，责任人，县主，时间：确日后三天内。 启动费用筹措，责任人县主，时间确日后十天。 章程约定起草，责任人李梧桐，时间确日后三十日 工坊收买及内部装修，责任人李梧桐，协助人怀途，时间确日后一百二十天。 芳华事务局人员配备，责任人李梧桐，协助人怀途，时间确日后一百四十日。 芳华事务局开业典礼，责任人李梧桐，协助人怀途，时间确日后一百五十日。 内容很清楚，时间也合理，关键把责任人也列了出来，让做事之人没了推脱的借口。按照这个一步步做，没有不成的道理吧！至此，生钱的事情有了眉目和做事的纲领，下面就看梧桐和怀途的了。令栎挥了挥手说：“就按你二人商讨画写的内容办。怀途，你把该说的都给本县主说了。倒是梧桐，你还需多多和她沟通，要把你想到的有用的东西全教给她，梧桐虽是你认了的姐姐，让她做做你的学徒你不会不教吧？”怀途脸色通红，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想是梧桐说了认怀途做弟弟的事情，而自己做弟弟的还没来得及说呢！ 未时将尽时，怀途在抄经房又听到了梧桐叫自己的声音，只是这次没有知客和尚的跟随。出了房门，才晓得县主和善导禅师已经说完了事情，等着自己一同再到姚女官办事的去处。见了面，令栎县主说：“怀途，本县主方才拜访了善导禅师，言说了两个事情。一是本县主答应供奉寺内，让你敞开了用上好的纸，写上乘的字幅给我。不要顾虑用多少纸，本县主一力供应就是。其二也和善导禅师说了芳华印务局开办及日后你需要尽顾问之责，寺内享有一成利益分成的事情，善导禅师大为赞赏，认为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若能成功，定会为天下苍生带来无数的福祉福禄，对你的出力很是认可。以后你也尽可放心施展修为，做出事情便是。” “怀途，本县主明天不再来龙门，今日尚有时间，你须详细交代梧桐一些事情，比如如何画格子图，咋个样管理几个事务局，具体如何经营事务，以后如何联系沟通，等等。梧桐，你也多思虑一些，借此时间问了怀途，不然以后书信往来诸多不便。我等现时便去姚女官的用舍。”令栎少有的有耐性，叮嘱梧桐和怀途道。 走在路上，令栎又对怀途说道：“怀途，本县主到这会儿都难以相信，我等这几日竟然经历、商讨了这么多的事情，你小小年纪哪来如此多与众不同的想法和才干？说你学自刘石匠或者你师哥刘大才，刚刚我也请教了善导禅师，个别事情或者有可能，但绝大部分确是你自己的能耐，比如书法书道你独树一家，你对佛教的超然感悟，对很多事情超于年龄的冷静和老练，等。怀途你究竟如何得到这些让天下多数人汗颜的本领的？” “县主，怀途也难以明白具体的因由。怀途的确不能记得八岁以前的生活。四年前怀途识得说话、文字后，见到惯常的一些事务，总禁不住想刨根问底，找到更加快捷有效的法子解决碰到的问题。因此，这几年也累积了不少想法和念头，但都没有去尝试。这些时日辛亏遇见县主，受县主赏识为县主进言。县主明察，怀途所说皆为肺腑之言，对县主不敢有任何隐瞒。”怀途回答令栎道。 “怀途，本县主只是说说，对你自然非常信任，不要将此事记挂在心上。怀途，你认了梧桐做姐姐，要不要让梧桐也见见你的养父和师哥？”令栎笑着脸对怀途和梧桐说。 梧桐有些羞涩不安，太突然也没想到过这事，只好等着怀途给公主回话。怀途从养父和师哥那里知道他们也曾和梧桐见过面，虽然当时不敢仔细瞧梧桐模样，二人却也知道梧桐是美丽至极的女子。昨日只是和梧桐随口说了说，给师哥也提了一下，没想到县主如此郑重地将此事说了出来，自己再不拿出诚意，正式把梧桐当姐姐看待，梧桐对自己肯定就有想法了，而且自己巴不得能有梧桐做姐姐呢！想到这里，怀途回答说：“怀途多谢县主记挂准许此事，今日县主回洛阳前，若时间允许，请县主恩准怀途带着梧桐姐姐，和养父、师哥在大佛龛工场见个面，好让大佛龛工场做个见证，从今日开始，梧桐姐姐就成了怀途名正言顺的姐姐。” 令栎县主欣然点头同意。怀途又对着梧桐说：“梧桐姐姐，你可打心里愿意做怀途的姐姐，即使怀途出身低下，养父和师哥也在匠人层级？你愿意随同怀途见养父和师哥吗？“虽然县主发了话，要人家做自己的姐姐，还是要放下身段，真心诚意问梧桐的心意，不要让她内心有了隔阂，怀途想到。 梧桐对怀途的身世、家庭倒没太多的想法，只觉得怀途能够和素往高高在上的令栎公主如此合得来，又谋划着替令栎公主做大事，把自己也放在了改变侍从命运的位子上，认怀途做弟弟，打心眼高兴和感动，又是点头又是流泪，便毫不犹豫，一口应承了怀途。 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怀途和梧桐就交代好了该说的事务，由着梧桐简单梳妆打扮，些许后带梧桐见养父和师哥。 愣神的当儿，令栎县主却又寻到自己身边，让其余人走开后说道：“怀途，这几日来有一事本县主愈发坚定了想法，离开龙门前不得不说于你听了。不管我等长大途中发生了何事，怀途，你可听好了，本县主不准你日后娶任何女子为妻妾。你一生事佛倒好。如果途中入了俗，娶女子为妻妾，违了本县主刚说的言语，天涯海角，我定把你的妻妾赶尽杀绝，让你苦痛一生。本县主喜欢、看中的人和东西，绝不允许别人分享。怀途，洛子，你可听清楚了？须得清清楚楚回答出声来！” 怀途听到县主恶狠狠的话语，还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意味，只觉得女子真是难以理解，任何事情好好说了解决便是，没必要动辄喊打喊杀的，贵为县主，不是更应讲道理吗！而且，我便是我，即便长大了，你如何拿我和别人分享，人咋能被分享呢！天下的女人是老虎，难道真是这样吗！自己认的姐姐如果也是这样，就太让人头疼了。认了姐姐，要和养父、师哥正式见面的喜悦瞬间被冲淡了许多。想归想，在强势的令栎面前，怀途不得不大声说：“县主，怀途听清楚也记清楚刚才县主说的话！” 令栎嘿嘿冷笑，对怀途说：“听清楚就好，以后可要记清楚了，不要差错行事！去吧，带上你的姐姐去见你家人吧！” 怀途和如花似玉的梧桐的到来，惊动了整个大佛龛工场。等怀途喊来师傅和师哥和梧桐见面，更是让工友们张开了嘴巴合不拢，直羡慕刘石匠有两个好儿子。大才做了工场的主管不说，收养的洛子竟也入了寺内挂职，听人讲是因为洛子写得一手好字，和佛门生来就有渊源，入了善导圣德高僧的法眼了。这会儿又有美貌高贵的女子来见，定是又有好的事情发生！ 师傅和师哥在梧桐跟前百般不自然，都没有和漂亮女子打交道的经验啊！特别听怀途说了因由后，梧桐很大方的叫了师傅、师哥的时候，父子二人更是红了脸膛。家里面忽然多了个闺女、妹妹，又是如此高高在上来自官宦家的闺女，两人连个礼物也没准备，这咋好交代呢！没办法，只好埋怨小洛子太突然，没提前说一声好给梧桐准备见面礼。也只好给梧桐说下次见面一定准备好礼物，补了这次的失礼。梧桐见到师傅、师兄也是头脸出挑，干净利落之人，而且听讲父子二人在龙门一带手艺、为人都是最好最顶尖的，也没觉得自己就比人家高贵到哪儿去，心里不由得暖洋洋，觉得以后多了依靠，生活将不再孤单寂寞、毫无奔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