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怀途:第十八章 初见李令栎(五)
午膳后,怀途精神有些疲惫,躺在禅房的床上问师哥大才道:“哥,和女子说话多看了对方几眼,惹得对方生气了咋个应对?”
“洛子,看你蔫蔫的样儿,早晨是不是惹县主不高兴闯祸了?县主出身帝王之家,高高在上,爸也多次叮嘱陪县主时不要盯着人家,要礼恭尊上,你可好了,竟然盯着人家看。一般人家的少女,倘被盯着看都会恼怒异常,何况县主这么尊贵的主儿!快告诉哥,可有严重的事情发生?”大才急不可耐地问道。
怀途简单说了说早晨的事情,解释说自己也不知咋回事,就多看了几眼,惹得县主恼怒后,他又如何应对的。大才听了后知道没什么严重的后果,这事儿算过去了后才安了心,说道:“洛子,事儿过去了就好,以后和女人打交道,千万不能盯了人家看,否则人家给你个轻薄之徒的名分,相随你一生一世看你如何对付!不过你问哥哥应付的法子,太难为哥哥了。哥哥偶有机会和妇人说些话外,从没遇到你说的这事!再说了,遇到漂亮的妇人女子,偷偷看几眼不就行了吗?咋个能傻呆呆的让人家抓住了把柄!你说你个洛子,平素不是很机灵的吗?”
怀途唉声叹气,想给大才再解释几句,却听到大才继续说:“洛子,这事你千万不能对外人说叨,一则为了县主的声名,二则也为了咱家的安分,倘被县主知晓你四处乱说,再次怪罪下来,你说咱家咋个承受?不过洛子,你偷偷告诉哥哥,县主倒底咋个漂亮法,让你魂不守舍了?哥哥只是远远见了县主,没机会看清楚模样的。洛子,哥哥把你的话语一定守口如瓶,不会传了出去。”
“哥哥,你不是不让我再说此事吗?咋又自己问上了?哥哥你不是见过咱爸给县主的画像吗!模样极其像的,当然真人更加鲜活美丽,特别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眼光明亮,顾盼间就迷惑了人的心神。我就是被这种眼光给扰乱了心思才着了道儿的。哥哥,县主确是洛子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了。不过,姚女官也很美丽,只比县主差了一点点呢。”怀途回答大才道。
“哎呀,洛子,看把你机会好的!以后看了漂亮的女子,一定要告诉哥哥知道,也让哥哥看看,认识认识,多些和女子打交道的经验不是!”
“算了,哥哥,本来我还想问问你咋个和女子打交道呢!都说女人是老虎,善变又多怒,可不是吗!陪县主时弟弟总是担惊受怕,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的,难以心安。算了,哥哥,你也没啥子经验,睡会儿觉,午后还要陪伴县主呢。”
午间的阳光直照下来,树上的鸣蝉也忍受不住安静了下来,躲在树叶底下积蓄力量。倒是麻雀儿,还是成群的在树间飞上飞下,叽叽喳喳,找寻一日的口粮。县主拿他的写字,甚至画技的图册,去卖了拢钱回来的主意刺激到了怀途,也让怀途有了些朦朦胧胧的想法,本想这会儿和师哥说说,又想到师哥和自己半斤八两,随安了心思,等思虑多一些后和师傅、师哥一起商讨不迟。
午时刚过,怀途早早到了古阳洞,坐在洞口等候县主和梧桐。早晨,县主因为羞愤踢了他两脚,疼倒是没有半点,也没在裤子上落了脚印,因此怀途没多在乎。这会儿忍不住又回想这事,心中反多了丝丝甜蜜。这会儿,怀途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就像已经出窝的小雀儿,就像河中独自游动的小鱼儿,也该承担风雨,养活自己,走自己生活的路子,照看家,替给了自己温暖照料的家支撑俗世的重压。
远远看见令栎县主一行向古阳洞走过来,怀途站起身,往前迎接令栎。怀途会合了令栎后,令栎却又支开梧桐,只和怀途一起在洞口说话。
“怀途,小洛子,我想来想去还是无法原谅你早晨的无礼,你一定要想个好法子,哄我高兴了才放过你。生钱的法子,或者讲个没听过的故事、古今也行。总之,要我满意了为止。”令栎说道。
“怀途,早晨踢你两脚,你可觉得疼痛?就是要长你的记性,不然以后年岁大了,再犯此无礼之举,那可是丢命的份儿。”令栎没等怀途回话,又说道。
“回县主,怀途确无意冒犯县主,怀途还请县主大量,宽恕怀途!县主若有吩咐,怀途一定尽力所及,向县主赔礼解忧!”怀途回答道。
“怀途,本县主才不要你为我解忧呢!本县主哪来的忧哪来的愁?总之,我要你赔罪的法子你慢慢想好了,今天我回洛阳前可是最后的时限。你先说说古阳洞内的事情吧!”令栎暂时放过了怀途,走进古阳洞,让怀途跟着解说。
“县主,怀途了解,古阳洞是龙门开凿最早,最值得推崇的佛窟。一则是洞内与佛教关联的内容繁多丰富,二则是洞内的题记成就了魏碑体的流传,最后则是洞内所彰显的皇家风范引导了世间的潮流。”怀途说道。
“古阳洞开凿于北魏朝初年,主佛自然是释迦牟尼佛,但没有弟子侍站左右,仅是提了宝瓶的观世音菩萨在左,拿了摩尼宝珠的大势至菩萨在右。古阳洞是天然的溶洞开凿而来,县主可见到洞顶还是原初的模样,没有凿刻莲花藻井的装饰。古阳洞的精彩处便是洞内数百个大大小小的佛龛,这些佛龛都是北魏朝众多皇家贵族花费巨资开凿发愿而成,雕造华丽,式样多变,装饰精美,当世难出其右。”
“洛阳贵为九朝古都(夏朝、商朝、西周、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朝),特别是晋、北南魏朝以来,是天下的中心,更是佛教的中心,龙门之地便是凿像兴佛最最中心的地方了。而古阳洞,又是重中之重,中心的中心。古阳洞规模宏伟、气势壮观,最能展现皇家的富饶和奢华,也最能体现皇家的意志和胸怀。县主贵为皇家之人,自小就熟捻皇家的行事风格和社会地位,怀途不敢多说。”
“怀途昨日在潜溪窟说了龙门二十品之事,仅有一幅《慈香造像记》在潜溪窟,而十九幅像记都在古阳洞内,怀途先给县主指指都是哪些,然后说说洞内的几个佛传故事。”怀途继续说道。
于是,怀途带着令栎,一幅一幅指认了十九幅最为乐道有书道价值的题记。许是关系到生钱的法子,令栎缠着要怀途说了每幅像记的名字和内容,又要怀途对着像记,详细讲解。不得已,怀途能背诵的就背诵,不能背诵的就概括着说,依次把《牛橛造像记》,《一弗造像题记》,《司马解伯达造像记》,《始平公造像记》,《北海王元详造像记》,《北海王国太妃高为亡孙保造像记》,《孙秋生、刘起祖二百人等造像记》,《杨大眼造像记》,《魏灵藏造像记》,《郑长猷造像记》,《惠感造像记》,《贺兰汗造像记》,《高树造像记》,《比丘法生造像记》,《太妃侯造像记》,《元燮造像记》,等说了一遍,几乎花了一个时辰,费尽了怀途的心力。
好在怀途记得还算多并且也清楚,依次道来,说得口干舌燥,总算满足了令栎的胃口。最后又被迫着答应了令栎,回寺内后把这些像记的名称录写下来,备注好后,给她带回去,好让她为将来买卖书法书道作品的事情早点做些准备。
令栎许是站着有些口渴,怀途说完后她便吩咐梧桐喊了在洞外的另一个侍从玉桂,带着食水盒给了她饮用。怀途自己讲的口干舌燥,却有自知之明,没想着分一点水,只好乘机活动活动手脚,休息片刻。
“县主,佛教故事一般有本生故事和佛传故事。本生故事是佛祖在此世之前无数世发生的故事,而佛传故事却专指释迦牟尼佛法入胎、降生、求学、出家求法、成道、涅盘等当世的经历,包含乘象入胎,摩耶妇人蓝毗尼园,树下诞生,七步生莲,九龙灌顶,树下成道,太子观耕,姨母养育,阿私陀仙人占,太子回宫,等十个故事。古阳洞南壁释迦多宝龛上画的便是。”
“怀途,佛传故事我听多了,不用你再讲说了。我倒是有一问,怀途你可听了其它的说法?树下诞生故事说摩耶妇人在蓝毗尼园大无忧降生了佛祖,佛祖从妇人右肋而生,全身放大光明,遍照诸天世间。从妇人的右肋而生,人还能活吗?摸一摸身上的右肋,破开个大口子,最终能愈合回好吗?还有士兵打仗,杀人放火的,但凡身上被刀砍伤,破了肚子开了胸膛,只有等死的份,哪能好了伤势再生活下去?可佛传故事中妇人活得好好的。怀途,你可知晓这其中的因由?”令栎问道。
怀途听到令栎问了这个奇怪的问题,顿时脸颊通红,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以前没听和尚们对树下诞生有什么不同的说法,自己也没见到过有什么经文详细写这个故事,关键是女人怎么生孩子他也不清楚,说是十月怀胎,胎在肚子里,十个月以后,从肚子下面掉出来不就成了?
“县主,佛祖树下诞生的法子怀途确未闻其它说法,也很惭愧,没法回答县主的疑问。平常听闻妇人十月怀胎,生小孩时从肚下掉出即可。或者……或者……”
怀途挖空心思想多做些解释,又忽然想到农间偶有碰到驴马难产时,会刨开母驴母马的肚皮,把小驹儿从肚内掏出,小驹儿能活,可没见到刨开肚皮的驴马能活。哦,汉末三国时期的神医华佗不是能用他的麻沸散开颅破腹,救人如神吗?难道与此有关?便接着说道:“县主,怀途想是因为佛祖诞生之时,一旁的诸天王中或许正好有华佗一般的神医在,神医华佗能开颅救人,破腹疗伤,应该也有其他的人一样能做到。听说神医华佗让人服了他的麻沸散后,开颅破腹的人就不觉得疼痛了。”
“怀途,你这一说可能还真的是呢!神医华佗开颅破腹救人确是不假,用的法子自然也是真的,怀途,没想到你替我解开了一个叨扰了很长时间的疑问哎!我以前问过很多太医,他们都是笑而难说个理由来,只说佛祖的生母神通广大,佛祖又非常人,佛祖出世自然和常人的法子不同,至于妇人能不能活,总是一句推脱的话,佛祖的生母不能活谁能活呢!”令栎说道。
“县主,佛本生故事,怀途知之甚少。和尚师兄们都说佛本生故事都编写在《佛本生经》里,《佛本生经》怀途没有读过,只偶尔听说过《佛说水牛经》、《佛说兔王经》等,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还请县主见谅。”怀途说道。
“无妨,怀途,本生故事我也听多了,没有多少兴趣。时辰似乎不早了,尚余哪个洞窟没看啊?”令栎问怀途又对梧桐说:“梧桐,你打发人看看姚女官是否办完了事,候着我呢!”
见梧桐说话安排了玉桂后,怀途说道:“县主,尚余药方洞未曾观览。药方洞距离近,内容简少,用时不会太多。”
于是一行人又转到药方洞,进了洞口,怀途开始说道:“县主,药方洞本是北齐朝开凿,原名盛阳洞,只是因为近些年来宫内屡次安排检校僧收集世间的药方,刻在了洞门两侧的石壁上,日积月累,刻了药方百四十余科,因而现多称药方洞。县主可看到,洞内五尊佛像,都是北齐朝的式样,佛像身体壮硕,脖子短粗,身形硬直曲线甚少。这些佛像不说,洞内的药方却是无价之宝,每年往来龙门的人,多是为了抄录药方,问佛救济病痛的。”
“县主,洞内药方中的药物都是民间常见的动物、植物和金石矿物,极易找到,方便普罗大众不少。这些药方还说了几种制剂法,比如药丸,药散,药膏等。还涉及了内科、外科、小儿科、五官科等。内科、外科、小儿科、五官科……”
怀途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不明白自己怎么说了内科、外科、小儿科等陌生却又似曾熟悉的话语来。停了些许,又开始念叨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又脱口说:“中、西医?中医、西医?”一时间,怀途豁然开朗,脑海里记起了很多熟悉却又和自己不相关的东西来,似乎记起了一本经书有过中医、西医的分法。以草药、兽骨、金石等为原料以药方为混合依据煎熬后成丸、成散/剂、成膏疗治疾病的是中医,而刨人体解机理多从金石得药治病的是西医。可针对病症如何用药,用哪个药方,怀途却又茫然不知,想不起个所以然来,只是明白确有这回事儿,就像恍然间怀途告诉大才数字的用法,磨光机的法子,能生来就会写瘦金体,魏碑一样的状态。
怀途念叨楞想的当儿,令栎也在边听怀途的说话边回味话中的意思。听到怀途说动物植物的说法,能从字面知道是啥意思,但以前从没听到有人这么叫。还有后面的内科、外科、儿科、中医、西医又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半点不知道呢?这个怀途,怎么说着说着又发呆念叨上了,不过这次好在没盯着自己看,否则他死定了。
“怀途,怀途,你说说啥是植物,啥是动物,这个叫法好新奇啊!”
令栎喊出了声,怀途就醒了过来,问清楚令栎县主的问话后回答令栎说:“县主,这个叫法也是极西南佛教发源地的分发。怀途在一本经书上见过,说世间有生命的东西,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动物,就是能够感觉、移动、进食,可以呼吸的,比如人,家禽,牲畜,等。另一种是植物,就是能在土壤中发芽、生长的东西,比如树木,粮食,草等。”
“你这么说就格外清楚了。动物就是能动的,植物就是能在土中生长站着不动的,对吧?”令栎问道。
“县主,是可以这么理解。另外,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只要能动的,便都叫动物。”
“那人呢?人能动,也呼吸、进食,难道和猪狗马羊一样,也叫动物吗?”令栎问道。
“回县主,怀途内心认为按照刚才的区分法子,人自然是动物的一种,不过人确比其它的动物聪明、高级,人高高在上做着主人,其它的都是奴仆,都是食物。但在世间大众中,还是把人从动物中区分出来为好,这样才容易被接受。”怀途回答道。
“是啊!我都觉得把人单独分出来为上策,否则说人和猪狗鱼羊都一样,都是动物,那让人的心里多难受。不过,怀途,你说到了生命,又分了动物植物,本县主以前怎么从来没想到树木花草也有生命呢?树木花草,也就是你说的植物,也有疼痛、饥饿的感觉吗?”令栎说着话语又问怀途。
“县主,树木花草有没有疼痛饥饿,怀途真不知如何回答,倘然树木花草能够开口说话或者点头应答,那就容易知晓了。不过,如果真能开口说话,点头应答,又变成动物了。县主,这个问题怀途只能多学些东西,明白知晓后,若还能见到县主,再向县主禀告。”
“县主,刚才说药方洞内药方的种类时,怀途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生钱法子来,若县主用心经营,以后必可富甲天下,造福世人。”怀途说道。
听到怀途有好的生钱法子,站了快两个时辰很觉倦怠的令栎精神一振,问怀途道:“怀途,你真有好的法子?快说来听听。”
“县主,怀途记得读过一本经书,这本经出也是来自极西的地方,不记得是哪个和尚译录成了中原文字,记载说译录的和尚因为禁受不住经文内容的打击,发了疯不知所踪,着实让人感慨。不过,怀途看了些经文后也深受打击,多日都不敢相信真有此事。今日碰巧在药方洞说到了药方,又想起了神医华佗天大的本领,却相信了经文的说法,故而才敢说于县主。县主是大度爽朗之人,听了怀途的说法,一则不要被其中的内容惊吓到,二则,倘然不相信为真,也请不要怪罪怀途。”
“怀途,你便说了,我不怪罪你便是。倘然我不相信你的说法,你一定要寻了你说的经书,也让我看看。”令栎回说着。
“这本经文名称是《人体论说》,里面讲到了各种医治疾病的好法子,具体医治的法子怀途因为害怕没有观看,但大体的思路是把人身体内外每个部分都命了名,写清楚了在身体中的功能,比如头,除了五官能看、闻、听、尝、呼吸、说话之外,最重要的是头里面的大脑,就像将军一样指挥着五官,让人知道酸甜苦辣、喜怒哀乐、记忆意识等。再比如心脏,就是我们左胸中跳动着的,说每个人心脏大小就跟自己拳头大小一样,心脏不停的动着把人的血液通过血管推到人的各处,又通过血管回到心脏,往复循环,人才能靠血液活着。”
怀途说着,一边却吓坏了令栎,令栎打断怀途说道:“怀途,你说的太吓人了。这与你说的生钱的法子有何关系?”
“县主,切勿害怕,这本经书也说了,第一次见到如此说法,必然惊恐,但若能够对比自身,稍加思虑,便知晓经中内容只是说了大家习以为常的事情,再普通不过。”怀途宽慰令栎县主道。
“怀途的建议是县主不如在洛阳和长安,广开医务馆舍,慢慢摸索,不但用现有的医病法子,也用上面经书中说的法子医病救人。世间的人都有疾病要医治,生钱自然细水长流,永不干涸。县主在此业若然能够发扬光大,不但能够普救世人,也能为县主累积功德,成就不世出的声名,远超一代帝王将相……”
怀途正说着,不期令栎的侍从玉桂跑了过来说姚女官要回返洛阳有急事处理,要令栎也一起赶回。令栎正听到关键处,但不走又不行,略一沉思,对怀途说:“怀途,你今晚且好好想想你的法子,明日我再来龙门,一起参悟你的法子看能不能行得通。我今晚也吩咐人找找你说的《人体论说》经书。”
说完,令栎便急匆匆,和梧桐一起离开,去找姚女官。只怀途一个人,意犹未尽,站在药方洞的洞口,望着龙门四周,等了很久,方独自慢慢走回寺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