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怀途:第十七章 初见李令栎(四)
“姚女官前年开始修建万佛洞,后室尚未完工。因前后两个洞内计划凿一万五千个寸半的小佛像而远近闻名。但世人最为称道的有两处,怀途觉得这两处也值得县主观看。一处是前室南北两墙壁根部的各刻有六位伎乐人,另外一处是洞口南墙壁上天下最美菩萨的雕像。二者都是怀途的师傅所雕刻。师傅在龙门石匠中可是一把好手,这些天寺内凿刻的卢舍那大佛化生用的小佛头便就是师傅的手艺。”
“怀途,凿刻小佛头的石匠竟是你的师傅吗!你年纪轻轻拜师当了石匠学徒?当了石匠如何习得了字的?”听到怀途说刘石匠是他的师傅,令栎好奇地问道。
“回县主。师傅是怀途的养父,四年前师傅在路边救了怀途后就成了一家人,只是以师傅相称,怀途并未入了石匠行业。怀途的字也是师傅手把手教的呢。”怀途回答说。
“怀途,刘石匠画像很拿手了。你有没有学会刘石匠画像的技能?如果画的好,今天抽时间好给我也画几幅?”令栎热切地问道。
“县主,怀途未曾学习画技,若然县主喜好画工,想学手艺,怀途说于师傅让传了图册技法,我再交于县主。县主可有兴趣?”怀途问道。
令栎昨晚想了个轻易赚钱的法子,还和怀途有了约定,这会儿听到又有好的法子,顿时来了兴趣,忘了要在乎脸皮的厚薄,不自觉靠往赚钱的路子说道:“怀途,本县主可不喜定定坐着,又是写又是画的浪费时间,还是算了。不过,怀途,如果你师傅真有画像绝技的图册,一定是传家之宝吧!能否也象刚刚我和你讨论的书法书道一样,把画技书册署了栎岭居士的名,卖于世人?”
怀途被令栎步步紧逼,在和令栎的言语交锋中占不到一丝上风,只能跟着令栎的思路被动认受。这会听到县主打画技书册的主意,更觉难为,一则怀途知道师傅并没有画技手册,二则这个画技除了师傅,善导禅师和师哥大才也在学习,一定也会慢慢流行于天下的。令栎县主要瞒着众人署了栎岭居士的名,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想到这里,怀途对令栎说道:“县主,怀途从未见过师傅有刚说的画技图册一物,平素只看见师傅在纸上涂涂画画,却没见过参照的图册。另外师傅的画画技法,善导禅师和我师哥等人都在跟学了,恐怕没办法再密传了。”
“既如此,就不管画册的事了。怀途,你刚才说万佛洞有哪些好看之处?我来万佛洞很多次,怎么没留意到啊?”令栎转移了话题问道。
站在万佛洞洞口南墙壁前,怀途指着一尊三尺高的菩萨像说道:“县主,这便是其一,世间最为美丽的菩萨雕像了。”
这尊菩萨像令栎看过几次,除了觉得确有些与众不同外,也没啥太过超然奇特之处,怀途不会妄说,难道真有独到的地方?不由紧盯着佛像仔细观看。菩萨像高三尺上下,头向右边倾斜,面容也是常见的面容,只是眼睛细长,眉梢上扬,是丹凤眼的感觉。往下再看,才觉得菩萨似乎穿着紧身的裙衣,裙衣贴紧身子,腰部紧收,裙子下摆也不宽大,一看就是女人的身形。这不就是西域舞娘跳舞时着衣的样子吗?怎么还刻成了佛像?怀途说这个值得一看,小小年纪是不是有坏心眼?想到这里,令栎转头看了看怀途,见到怀途人畜无害憨憨实实的样子又觉得不似狡猾之徒的样子,便对怀途说道:“怀途,我看这个佛像也就是眉眼细长、着衣有些独特,难道还有其它秘密吗?”
“县主,此观音佛像的奇妙之处正在于眼睛和着衣。看佛像的整个姿态,许多观像的信众都觉得佛像似乎在动,面容和神情也极为熟悉,就象梦中的神女,也象活在世上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县主,这可不是怀途自己说的。虽然万佛洞还没完成没对世人放开,但龙门周边很多人和来龙门游览的达官贵人们,看后都有如此说法。县主,你可有这种感觉吗?“
听怀途如此说法,令栎稍微站远了一些,盯着菩萨像认真看。少顷,看到菩萨似乎真动了起来,双眼顾盼,嘴唇微张,身形摇摆,这神态不就是着了舞衣的姚女官吗?特别是眼睛和眼神的模样?!令栎吃惊不小,相信了怀途的说法道:“怀途,确如你说的神奇。你看佛像之时,佛像会不会动?你看到的是谁的模样呢?”
“回县主,怀途看的次数多了,就有了诀窍。如果不眨眼、眼珠不动盯着佛像看,一会儿功夫,佛像似乎就会活动;倘若动着眼珠看就没有动的感觉了。怀途看到佛像动着的模样像极了梦中的母亲,优美端庄,就像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怀途有些感触的说道。
“怀途,你俗家名字叫啥?我还不知你的身世呢!可否说来本县主听听?你能不能记得你母亲的模样?”令栎问道。
“县主,怀途俗家的名字是洛子,洛是洛阳的洛。至于身世,说来奇怪,怀途到目前也只记得两年前开始的事情。师傅说在路边碰见我带到龙门,成了一家人两年后,我方才开始能明白的说话,才有了记忆。再以前的事情,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至于母亲的模样,也没有半点印象。”
说着说着,怀途有些伤感。令栎生活在帝王之家,却也知晓没有了母亲的小孩,不管在贫穷之家还是在富贵之邸,都要经受诸多的苦难和折磨,不由起了恻隐之心对怀途满是同情,但又觉得让怀途伤感的事情不说为好,便转换了话题说道:“怀途,既然这尊菩萨雕像出自你师傅之手,你师傅是哪来的灵感如此雕凿的?你师傅可曾告诉过你?”
“师傅一年半前凿了这尊像。他只是含糊说在梦中见了神女下凡的模样,又在一个画师的画册中看见过如此着衣、如此神态的画像,道运禅师让他凿像时,他正好想到这些,便刻了出来。菩萨像初出来时也曾受到了诸多非议,都说此菩萨凿像的面貌和身姿与佛堂诸多不协调,有渎佛门圣地的嫌疑。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凿像的神奇后,也或许是看得久了习惯的原因,逐渐对凿像热捧了起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这尊凿像是非凡美丽的菩萨呢!”怀途回答道。
“怀途,本县主发现我随便一个疑问,你能说好长一串话,好些话还很好听呢!这是你平时的模样吗?”
“县主,怀途平时和师傅、师兄在一起的时候,或者在寺内时,觉得没有啥可说的。县主美丽大方,很是随和,怀途觉得甚为亲切,又碰到了我熟知的事情,因此话多了些。倘有冒犯县主之处,请县主宽恕则个!”
“怀途,又开始贫嘴了。你说的伎乐人又有啥说法和讲究?”令栎转移了话题,问道。
“县主,万佛洞前后室南北墙壁底部都已完成了,两边凿刻的六个伎乐人别具风格,值得一看。伎乐人手拿各种乐器,身形姿势舒展自然,就像最忘形弹奏时刻的样子。观看之人观看时,便会觉得乐人在动,他们的衣袂跟着在动,手势不停变化,乐器弹奏的乐声带动着乐器也在动,给人浑然天成、自然灵动的感觉。这个评说是两个月前一位大诗人游览龙门时说的。怀途觉得诗人的评说确也符合凿像的神韵。”
“县主可留意到了伎乐人手中的乐器,形状大都奇特古怪,在中原一带难以见到。师傅说,他凿刻这些像的时候跟足了寺内提供的画像,伎乐人手中都是西域的乐器。伎乐人的相貌也非中原人的特征,基本都是临摹参考了敦煌莫高窟画像中飞天女的外相,以西域人相貌特点居多。县主,也请留意了几个舞者的婀娜多姿,和陶醉于欢快舞蹈的神态,游人多说这些神态少有的逼真呢!”
令栎没有应声,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怀途见令栎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停了说话,静静站在令栎的身边。时间近了午时,太阳已经走到伊水河的中间,天气晴朗,把万佛洞内映照得亮亮堂堂的。怀途靠里站着,向洞外转头便逆着太阳光看见了令栎清秀美丽的容颜。精致梳妆的头发高高绾起,带了纱帽。宽宽的额头,眉如弯月银钩,睫毛长而上翘,眼睛大而灵动,盯着佛洞墙壁的眼神迷离淡然;鼻梁俊挺纤直,随着呼吸,两个鼻孔轻微的翕张着,像极了安然沉睡小孩的怜人神态,让人禁不住想去亲近;小巧秀气的嘴巴,嘴角微微上翘,像在浅笑,又像在嘲讽别人。脸颊略有棱角,下巴微尖,脖颈修长,身材挺直匀称;稚气虽未褪尽,但在怀途的角度却看到了让他一辈子再也忘不掉的绝美姿容。怀途逆光看着令栎,太阳光沿着她侧立身形的外围晕染了金色的光,让她闪闪发光,把她秀美的五官衬映得更加立体更加神秘。是不食人间烟火,宁静而圣洁的仙女吗?是独纳了人间丽质,倾国又倾城的世间佳人吗?前几天听师傅和师哥大才说令栎县主美貌非凡,今天怀途也才有机会近看令栎,眩晕的怀途绞尽了心神,却总觉自己的形容和描述比起眼前真实的令栎,还是如此苍白,如此意犹未尽!
洞外的梧桐远远看着在万佛洞内呆了一个多时辰的令栎和怀途,快到午间用餐的时间了。两人在洞内不停的说着话,没走几步路也没看几尊佛像,两个不太熟悉的大小孩能有多少话题说不完呢?梧桐在外边等候,耐心十足,好奇心也十足。一个多时辰前刚认的弟弟还真不简单,竟然能和大唐的公主如此合得来!梧桐是知道令栎脾气的,令栎是当今皇上和皇后娘娘最宠爱的小公主,享受着人世间最奢华的荣华富贵和万般宠爱,除了在皇上和娘娘面前是娇乖乖的女儿样外,平时都是高高在上,任性率直,高傲自信,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公主,这两天竟然收敛了脾性,耐足了性子听怀途说佛事。以前也没见到公主对信佛多么上心啊!自己认了怀途做弟弟的事要不要告诉令栎公主呢?
怀途愣神的当儿,令栎早一步醒过了神,看见怀途一双魂不守舍的眼光一直盯着自己看,再是胆儿壮任性妄为、对一切不太在乎的性子,也不由得气恼异常,双颊热汤,恨不得让军士一刀劈了这个无礼之徒,或者上去拿了鞭子抽他几鞭再踹他几脚。还从来没有那个人敢这样无礼的看本公主呢!
“怀途,你往哪儿看呢!还想不想活了!”令栎羞愤地喊道。
令栎的喊叫声中怀途也明白了过来,明白了之后却更加茫然,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是言语道歉求县主的谅解还是跪下认错博得县主的宽宏大量?令栎冷眼看着怀途,见怀途还是茫然无措,不说话也不收回眼神,直愣愣看着自己冒犯着自己让自己有种无处躲藏的感觉,于是更为气恼,提起脚,照着怀途的腿连踹两脚,又瞪了双眼,对怀途说道:“怀途,你好大胆,信不信我治你个无礼之罪,发配苦寒之地!你老老实实告诉本县主,你刚才看啥又在想啥。如果让本县主知道你说了谎,你就等着你的养父收你的狗头吧!”
怀途这会儿总算清醒明白了过来,也晓得自己闯祸了,再不出声麻烦实在太大,不是自己,不是师哥师傅,也不是善导禅师能承受得了的。破釜沉舟、急中生智般的壮着胆儿说:“县主,刚才怀途逆着光,看见县主仿若佛光加身,以为仙女下凡,这才不知所措,冒犯了县主。又想到现时修建的卢舍那大佛也是照着县主的容貌凿刻,等到大佛面世,县主的威仪和美貌容颜必定传世万代,受世人的膜拜。世人拜佛的同时也在给县主集福厚德,这是何等荣耀的事情!怀途一时也在为县主默念阿弥陀佛而有所错失,请县主原谅怀途不礼之处。”
洞外的梧桐,更远处的御林军军士听到令栎的喊叫声忙跑了过来,到了近前看到两人又都在正常说话,只好放慢了脚步,站在一边,没有围上来。令栎听怀途说得真切,在脑海中也想了一下依自己相貌凿出大佛的模样,又觉得怀途只是多看了自己几眼,固然让人难堪,也无甚紧要之处,一时间刚才的羞愤劲儿过了,便挥了挥手,让梧桐和军士又散了开。
不期然的小插曲让两人都有了深深的震撼。令栎虽未成年,正是不大不小情窦初开的时节,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被差不多大小的男孩注视;第一次感受到民间竟然也有内心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而且是异性;第一次让令栎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些人的才能就是出众,而自己身边之人与之相比确有云泥之别;第一次有了赚钱的意识开始积蓄力,准备将来和兄弟姐妹们的争权夺利;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即将告别孩童时代去经受皇家残酷的内斗了。自己除了公主的身份,父皇母后的宠爱,还有什么呢?
对小小年纪的怀途来说,虽然有时候头脑中能冒出很多奇怪的想法念头,但一切冲击都要由孱弱的肩膀承受。这个小插曲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第一次,有了毒刺般根植于心中的美丽少女的倩影,是海市蜃楼也好,是空中楼阁也罢,谁没有留置影子的资格?第一次,让怀途感觉到了生活阶层不同而带来的巨大鸿沟,人和人的最大不同便是地位、权力的不同,修佛练道怎能填平这些沟壑拉近彼此的距离?第一次,让怀途觉得权力恐怖的滋味,县主生在帝王之家,便有了天然使用权力的资格,能指使她周围的人做她想做的事,是收割别人的生命还是掠夺别人的财富,全在一念之间;第一次,怀途体会到了女孩子的善变,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让人无所适从,疲于应付。
插曲过去了,两个人又开始试探着、学着处理起两人的关系了。于是,令栎整了整因为刚才踢了怀途而乱了的姿势,又动了动站得酸麻的双腿,打破了沉默,对怀途说道:“怀途,我怎么觉得叫洛子更好听呢!以后喊你洛子岂不更好?”
“县主,当着众人的面还是叫怀途妥当,怀途便是我以后存于世上最有身份的名头。洛子是私下里的名字,不大气也上不了台面。可若然县主觉得叫洛子顺口,县主自己做主以想叫的法子叫我便是。”怀途回答说。
“自然要依了我的脾气,我想喊你怀途就是怀途,想叫你洛子就是洛子,你可干涉不得。”令栎对着怀途说完,又对着梧桐喊道:“梧桐,啥时辰了?可是到了午时?”
“县主,离午时尚有两刻时间,姚女官传言膳食还需三四刻时间才能准备好。县主站了近半个早晨的时间,该坐下休息休息,喝喝水,用些点心。”梧桐跑上前来回答令栎道。
“站得久了,我倒想活动活动呢!怀途,我记得莲花洞就在近前不愿,听说洞内有个硕大的莲花造型很有名,去看看后用膳不迟。”令栎对着梧桐和怀途说道。
“县主,莲花洞就在近前四五十步远处,县主请随怀途观看。”说完,怀途带头走在了前面,一则在前面带路,二则好让梧桐跟在县主的近前保护好县主。
进到莲花洞内,怀途指着洞内的佛像和洞顶的浮雕莲花说道;“县主,莲花洞是北魏朝凿成的,正面墙壁的主佛是释迦佛的游说像,两边是弟子和菩萨相列。洞顶便是有名的大莲花。惯常洞窟的莲花用线刻或者浅浅的浮雕造型,独有此莲花用了高浮雕的手法,让莲花有种从洞窟顶生长出来的真实感觉。”
“大莲花径长丈二尺,花瓣上下叠了三层,莲心莲子也都惟妙惟肖,十分逼真。莲花花瓣外侧一圈是金银花花叶编织而成的忍受纹。这个洞内的莲花造型庄严,硕大精美,多年来都是天下新修造寺庙争相模仿的模样。围绕莲花外围沿着洞顶顺势而下凿刻的是飞天女图,这是自西域敦煌传来的造型。”怀途说道
“怀途,莲花素与佛教关联甚紧,几乎是佛教的象征,莲花除了出淤泥而不染的圣洁净直寓意外,可还有其它说法?”令栎问道。
“回县主,经文或者听僧人们的口传,莲花做为佛教的象征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寓意,没有其余说法。单以怀途看了一些经文后的推测,莲花能和佛教关联紧密,主因是佛教起源、发扬之地在极西南的天竺一带,那里水脉丰盛,泽地众多,极易适合莲花的生长,加上莲花的根和籽,也就是莲藕和莲子,可食用,因而种植广袤。莲花花瓣色雅形隽,层层叠叠,繁复美妙,莲叶葱绿园美,经络分明。更何况莲花皆是从污秽的塘水泽地生出,洁净俊美,因而与佛结了难舍的渊源。”说着说着,怀途似乎又有些恍惚,不受控制的说出了诸般平时想都想不到的话语来。
令栎听得入迷,以前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从怀途口中吐出的话语自然又优美,即使大人也说不了这么好吧!这个小和尚,真是让人生不起气来。小和尚长大后会是啥模样啥能耐呢?自己将来可要好好压榨他一番,实在不行,招了他做面首也行。
令栎看了看怀途,有了这些想法,多了多算计怀途的主意后顿时没了看佛像的兴趣,便对怀途和梧桐说:“该是午时用膳的时间了,怀途,我自回姚女官处用膳休息。你也且回寺去吧,未时三刻我们在古阳洞处碰面即可。”
怀途应了声,便和令栎、梧桐打了招呼,分开走回寺内。怀途心情激动难以平静,看见滔滔的伊水河,总想跳入河中,游几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