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怀途:第十五章 初见李令栎 (二)
怀世和尚跟在令栎和怀途后面几步,二人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和平素在抄经房抄经的怀途大不同,这时的怀途眉飞色舞,很多东西记得格外清楚,有条有理,也说得头头是道,即使叫来怀界,两人加在一起,也难有怀途的表现吧!自己虽然修习佛经近二十余载,但说要在别人面前一一道来,能否如怀途一般自信洒脱,无拘无束呢?往日的怀途习性拘谨,今天则大不同,坦诚、善谈,怀途很快就赢得了县主的信任,消融了相互间的陌生感,两人变得率性随便,亲和无戒。难道是小孩的天性使然吗?跟在怀途的后面,怀世对小师弟又有了新的了解。
“怀途,你刚才说了佛教宗派的事情,我可没耐心听你一个一个说。但你说近些年净土宗派大行其道,又是为何?”令栎问道。
怀途对佛教宗派一事,也只是了解个大概,知晓宗派的名姓,创始人,祖庭寺庙,及依托的典籍等。但对净土宗,因久在龙门,又在奉先寺耳濡目染数年,却是知之甚详,便说道:“净土宗亦称“莲宗”。据善导禅师言,莲宗始于东晋慧远大师,在庐山东林寺建莲社发祥莲宗。后有东魏玄中寺昙鸾发扬光大,隋间道绰和尚注疏立说在民间步道,善导善导禅师与之相遇后,触动佛缘佛愿,接过道绰和尚衣钵,殚精竭虑,辗转长安光明寺、慈恩寺等处传播净土信仰,弘扬净土教义,成经《观无量寿经疏》、《往生礼赞》《观念法门》、《法华赞》、《般舟赞》等,正式创立了净土宗派。净土宗派讲求“信、愿、行”,以念阿弥陀佛为法门,仗佛愿力往生西方极乐净土,简单易行,无所不宜,三根普被。故在民间流传广远,信众最为多数。善导禅师近些年长居奉先寺,广传净土佛法,因而龙门一带当下也属净土宗为广泛了。净土宗依仗的佛藉经典为《阿弥陀经》、《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往生论》等三经一论。”
“以上便为净土宗简便的说法。怀途觉得净土宗之所以能够广泛传播,吸引众多信众,便落在了易于修行和便于往生之处。我在寺内日日参加晨诵晚课,对三经一轮倒有些许了解。但比之怀世师兄,自是远隔千里万里。县主倘要详细了解,怀世师兄可详细解答县主疑问。”怀途接着对令栎说。
“怀世和尚,相烦一路相随,令栎不胜感谢!”听了怀途说道怀世师兄,令栎少有的识礼姿态,转了身,对怀世和尚说了话后接着说:“怀途,你在旁边说了许多以前未曾听闻的佛事,我只顾了听,顺着你的说法偶有疑问,但都问了你得了想听的结果。若然有其它疑问,定然请教怀世和尚。”
“县主若有疑问,尽可告知贫僧。县主,我等已耗用了一个多时辰,按此速度,今日恐难观览完龙门佛龛。后面还有诸多佛龛,可要加快些步伐?”怀世和尚回说道。
“怀世和尚,如此行来无妨。倘今日不能观览完佛龛,我可问了姚女官明日再来龙门。怀途讲说颇为吸引,难得有此机会。”令栎回答了怀世,便跟着怀途离开潜溪窟,往上游行走。
到了老龙洞窝泉处,怀途指着上方的一个五尺高三尺宽二尺深的窑窟说:“县主,此为慈香窑,据说乃为比丘尼慈香惠政师傅雕凿,故得名。主佛为释迦牟尼佛,结了禅定手印,未有发髻。主佛两侧上方有维摩、文殊对坐说法的浮雕。”
“此窑最为有名之处在于刻在石壁上的慈香造像记,讲述的内容倒是其次,最精妙处是刻字的书法,拓印出来的文本是世人观研学习的上品。龙门佛地造像数目众多,年代各不相同,造像艺术自有各朝代风格,但是伴随造像产生的造像题记却意外彰显了当时书法技艺的非凡之处,特别是北魏造像的题记,是魏朝楷书的巅峰之作。因此民间多把龙门魏朝时期修建佛龛时写刻的,品相最高的二十幅造像题记称为“龙门二十品”,代表了北魏朝最高超的书法技艺。世人也把这种字体称为魏碑,正是因为龙门二十品的拓印本在世间广泛流传被学书之人尊崇的原因。二十品之一便在此窑,其余十九幅又都在古阳洞中,后面我等可见到。”怀途接着说道。
“不知县主对书法一途有否兴趣?若县主有些兴致,怀途便说些与书法有关的技艺。”
“怀途,你尽可说来。在长安虽日日要枯燥地练习书写,但有机会只听不写,不用和黑乎乎的墨汁打交道,倒也无妨。”令栎回答说。
“神州文字的书法,大体为殷商时期刻在兽骨上的锲形文字,这在世间偶有见到;商周时期铭在器皿上的金文,春秋战国时期的石鼓文,秦朝的篆书,汉朝的汉隶,三国时的楷书,魏晋朝的行书,以及南北朝时以魏碑为代表的楷书了。”
“县主,你不妨近前看看这幅题记,便可明了魏碑书体四个独到的特点,一是笔画粗大有力,雄浑豪放的气魄跃然而出;二是铁线银钩,线条、笔势讲求铁线般的刚直和银钩般的飘逸流畅;三是字体形状方正厚重,威严肃穆;四是用笔细腻,字体美观大方。或许是刻在石头上笔意取直就简,带了石头韵味的原由。近百年来,鲜有书者能出魏碑体之右了。”
“怀途素喜书法一事,但苦于笔墨纸张的短缺无法久久练习。县主用书的机会甚多,怀途可否相求县主指教一二?”
“哼!好个怀途小和尚,你是否在故意取笑于我?我前面明明说了不愿日日和笔墨打交道,迫于功课相迫,才不得已动笔习字,对书法一事兴趣聊聊,没存了太多心思。怀途,我且记了你的调笑,小心还于你身!”令栎虽然知晓怀途是诚心实意的相求,并无半点恶意,但还是忍不住有些许怒意,和这个小自己几岁的民间小孩相比,自己怎么就远远不及呢!
“县主误会了。怀途确为诚心相求。县主若是不悦,我等且去观览下一个佛龛。”怀途毕竟胆怯,惹了县主不高兴,始终不是好事情。
“哼!怀途,你要多拣些我喜欢的物事说来听,不然惹我不高兴了,你可没有好处!对了,怀途,你把书法书道说得天花乱坠,是不是真的长于此途?我说句话,今日回洛阳前,你就用魏碑书体写了给我如何?这话是什么来着?”令栎想了少许又说:“怀途,听好了,就写“怀途拜令栎师书道”。”
看着令栎不怀好意的嬉笑,怀途没有办法,只能点头答应,先过了眼前的难关。怀途本想说令栎写字出来看能不能做得自己的老师再拜师不迟,却怕再惹得令栎不高兴,甚为不妙,就忍住了口舌之争的冲动。
一行人来到灵岩寺跟前,怀途接着说:“此处为有名的灵岩寺。乃北魏朝宣武帝为父皇孝文帝修建的功德寺。此三洞位置最高,正东朝向,在龙门乃是第一个沐浴阳光的佛龛。北魏朝时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凿好了三个洞窟,但造像及洞内的装饰修刻只是完成了中洞,最北的洞和南边的洞都是在大唐先皇太宗时补修完成,因而北、南两个洞龛的造像等是现时的风格,中洞是明显的魏朝风格。“
“眼前的是北洞,佛像的座列也和潜溪窟相同,中间是主佛阿弥陀佛,两边依次是两个弟子和两个菩萨分列的位子。此洞造像色彩鲜艳,像貌完整,是完成时日尚新的缘故。县主请留意中间阿弥陀佛双手的结印,这个双手平分、指天地手印在其它造像中绝难见到,据说乃佛教一个派系的“大意愿“修行手印,右手掌心向上,拇指、无名指与小指屈起,其他二指伸直,左手掌心向下,屈无名指及小指,伸直其他指,表述强烈修行直达大意愿之境。怀途曾多处询问此手印的其它佛教寓意,识解之人难觅,倘能找到凿佛之人便明了了。”
“怀途知晓的佛法手印有七八种,最常见的是合十印和禅定印。合十印是手指并拢,双手合十,寓意合十法界于一身,诚意相诵,乃佛门表示见礼问候及尊重之意。其次为佛陀禅思入定时的手印,跏趺坐姿,两手平放于腿上,右手放在左手之上,两拇指相接。寓意修得内心宁静,摈弃尘世纷扰,征得涅槃寂静的坐禅安定之意,信众修行之时都用此手印,最有修行效果。”
“再次是说法印,降魔印,与愿印,无畏印,智拳印等。大意愿手印没在常间佛教手印之列,一则说明修此法门之人却是甚少,二则源自此手印修行时与静心修炼的佛意大悖。县主也请一试,看看右手做了这个手印后是否明显有强烈直接之意?”
听了怀途的话,令栎跃跃欲试,依照佛像的样子,弯屈拇指、无名指和小指,伸直了另外两个指头。许是在佛意浓厚的洞龛之内,虽然仅试了右手的样子,令栎感觉到一股气息直冲脑门,不由伸直了右手臂,把右手举得老高。又似乎有巨风从伸直的手指刮出,动摇了山顶上的树木飒飒作响。少顷,令栎收回双手,惊奇的问道:“怀途,刚才的感觉甚是奇妙,正如手印其名中大意愿三字的字义,这个手印真是气势强烈。修行成了后都有哪些了不得的能力?”令栎问怀途道。
“县主,此法未见有修行大成的例子。反倒是在龙门一带很多大师多建议修行之人少用此法,以免冲扰了禅定事佛的平常心。善导禅师亦多告诫寺内僧人此法与净土宗派的修行大不合,不得用于惯常的修行。县主后日也不要再用此法为上。”怀途说道。
令栎听后乍舌道:“一个手印竟有如此能力,怀途,你可知道是啥原因?可不得编了理由,哄骗于我!”
“县主,手印自佛法在中原初传起,就一直存在和延续,其表述的佛意甚浓,怀途委实难以解释清楚。平时我等伙伴在龙门各个洞窟学着试了很多手印,初始时,有些手印感觉奇特强烈,有些平和随意,但试的次数多了,都没了感觉,想来是手指和手臂上的肌肉都适应了手势的缘故。至于修行的结果,我等未曾日日修习,很难言说了。怀世师兄,可向县主解释此事?”怀途自己难以回答令栎的问题,便喊了跟在近前的怀世道。
怀世听后,接了怀途的话给令栎解释说:“县主,佛教修行的手印虽讲究很久,但手印要配合修习之人的心境和念诵的经文,长期禅思静想,才能有修行的积累长进,是以以往修行有成的大师多劝诫修行众人,心、性、行修炼缺一不可,齐头并进,方为修习之路的高效之途。单单结了手印的简单修行并无甚明显的功用。”
“手印需配合其它的修行之法才有修行的效果,但在我等世人的生活中,习佛信道之人众多,佛与道等经意、典籍万般不同,却都多与手印手势相联系,因此不同的手印姿势,在生活的交流中作用甚为鲜明。有些手印让对面之人感觉舒服,有些手印却有让他人感觉被冒犯之意,此中缘由皆是因为多人惯用手印手势后,对不同的手印赋予了不同的含义,普罗大众习以为常,形成了约定俗成的风俗。因而,我等在与他人相处时,要特别留意手印和手势的意义,免得出错。”
“怀世和尚,受教了。”令栎听着怀世的说辞,一边跟随怀途来到中洞的洞口前,回答说。
“县主,这便是北魏朝凿出的中洞,在龙门,北魏朝的佛龛就数这个保存得最完好。县主可看见中间主佛乃释迦牟尼佛,和现时的阿弥陀佛明显不同。侧边侍立着两个弟子和两个菩萨。左右壁和现时也不同,乃一佛加二菩萨相辅,都着了褒衣博带的袈裟,站立于莲座上。”怀途说道。
“北魏佛像的凿刻以平直刀法居多,因此佛像多肃穆威直,不似近世的佛像,平和安详的感觉更甚。另外,主佛宽袍大袖的袈裟也甚为新颖,显然是随了当前世人着衣的习惯。以往主佛都用偏袒右肩的袈裟,那是因为西方佛国天气炎热,习惯了裸露右肩的服饰。另外,此洞中前壁两侧四层的浮雕也别有特色,县主若有兴趣,可欣赏观看。”
令栎不喜书画,听了怀途说的很多东西,对佛教的事情却有了更多的了解,加上前几日凿了佛头的石匠给自己画了像,并且自己还拿了一幅在手,便比较起墙壁上的浮雕、本生故事图、礼佛图和自己画像的分别了。墙壁两侧的图像多色彩,看起来更和外面世界见到的相同,但比起人的相似程度,石匠师傅的技艺高超多了,只用了深浅不同的一种颜色,便把人画得格外相似。回长安后,可要让母亲寻了这方面的画师,以后给自己多画一些像。
“县主,这是灵岩寺的南洞了,也是大唐初期完成的造像,是先皇时魏王为生母长孙皇后家的功德寺,和北洞、潜溪窟的造像基本相同,造像面相饱满,双肩宽厚,合乎流行的模样。“怀途说完,见令栎对灵岩寺南洞没什么兴致观赏,便指了指前方灵岩寺去往万佛洞的小径说:”县主,沿此路径便可直到万佛洞,万佛洞凿休两年多,由姚女官监理,场运禅师做检校僧修凿。洞窟已然基本完成,但万五千佛只完成一万多尊,当前因为石匠多在大佛龛工场,这里停了工。我等只要和工场管事之人招呼一声,便可入内观看。”
“怀途,姚女官今日亦在万佛洞工场,我等前去便是。前两次我也曾到过万佛洞,只是没有人在旁介绍,没怎么留意罢了。所幸怀世和尚和怀途你今日一同,可多说些与我。”令栎说着便走在了前边,怀途和怀世,还有侍从军士一溜跟在了后边。
去往万佛洞的小径有三尺多宽,除了中间一段少许下坡外,其余路面都算平整,小径的外边有些碎石,间或长了些杂草,其中多为汁液丰富的水蓬草。平素这个小径行人众多,也都安然无事,令栎也是走过此路的,怀途和怀世便没在前面带路,跟在了令栎的后面。
令栎是个任性的主儿,走在路上见到小石头,也会用脚踢踢,乐呵呵看着石头跌落山下的样子。到了下小坡的地方,没成想却出了差错。令栎见到路中靠外侧有个石子儿,加快了步子想用脚去踢,不意想左脚踩在了一株水蓬草上,右脚又已经踢向了前面,左脚向前打滑,右脚收势不及,“啊“的叫了一声,左右脚急忙换了几个步子后,仍然没有保持住平衡,眼看就要跌坐在小径上,甚或运气不好和被踢的小石子儿一样跌落山下了。
怀途跟在令栎后面两三步的距离,听到令栎的惊叫声后一看便知晓了发生的事情,下意识没想太多,赶紧快步向前,跑到令栎的身后想用双手先把令栎接住了,不要让跌躺在路上失了县主的仪态。怀途向前猛冲,没想到自己脚下也打滑了,比令栎更快地跌爬在了小径的外侧。待令栎跌坐下来后,人正好稳稳坐在了怀途的背上,手却扶着了路里边的山石。一行诸人虽然知道发生了的事情,但都不知所措,来不及做出反应,傻傻的站在了路中间。
令栎坐在怀途的背上,一下子也转不过弯儿来。明明是自己跌坐了,怎么没坐在道上,却坐在了怀途的背上!男女有别,怀途虽是小了自己的准备出家之人,但无论如何,坐在别人的背上,太让人窘迫,不知如何收场。
怀途更是难言,自己明明要用双手去接住令栎县主的,怎么反而趴在了地上。双手被路面的砂石搓的生疼,嘴巴,鼻子好像也磕到了,隐隐有痛感。关键是自己背上还坐着个人,自己一下也起不了身。
跟在后面的怀世愣了一会儿,首先反应了过来,快步到了令栎、怀途二人跟前,也不好意思直接出手拉起令栎县主,便说道:“县主,可有伤到?”
听到怀世和尚的声音,令栎也恢复了神智,在后面急急赶到的侍从梧桐的拉扶下起了身。待看清楚怀途爬着的模样,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令栎起了身,怀途也急忙趴了起来,手掌除了生疼倒没破裂,反而牙齿磕破了嘴唇,流出了血。
“怀途,莫不是磕断了牙齿?梧桐,快给怀途用手帕擦擦嘴角的血,看是否断了牙齿?”令栎吩咐梧桐道。
怀途第一次近距离闻到脂粉的香气,梧桐擦了几下后,他就很窘迫地离开梧桐些许,对令栎说:“县主,怀途安然无事,只是磕破了嘴唇,牙齿无碍。倒是没顾看好县主,让县主受了惊吓。”
“怀途,本县主也没啥事。多亏有你在后,没有伤到半点。怀途,你确定你没啥事吗?本来是我摔倒,没想到你反是摔在了先,当了垫背的。怀途,你有心了!”令栎真心谢了怀途,又看见怀途衣服前面、袖子上沾了灰尘,没多想,从梧桐手中拿了手帕,给怀途拍打了起来。怀途受宠若惊,又不敢推开令栎,只好红了脸任令栎把他的衣服拍打干净。
有了这个小插曲,令栎没了继续游览的兴致,便对怀途和怀世和尚说道:“怀世和尚,怀途,今日酉时快到了,我没了游览的兴趣,我自去寻了姚女官回洛阳。怀途,你别忘了应承我要写的字,回之前,梧桐去寺内找你拿了,你可要好好的写!今日只行了龙门少部分佛洞,我要问了姚女官,明日可否再来龙门。怀途,如果明日本县主来此,你可出来陪我?”
“县主,怀途能作陪县主也是很大的幸事,怀世师兄今日也在一起,回寺内说于善导禅师知道便可了。”怀途回答道。
“怀途,如此甚好。明日来龙门后梧桐去寺内寻你。”令栎说道。
怀世,怀途便辞了令栎一行,分路走回寺内。令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走远的怀途,内心一阵温暖。不曾想怀途也转了头看走远的令栎。不期然再次相遇的目光,再次让两人笑意盈盈;纯真烂漫的邂逅,事佛得渡的坚韧,把龙门一方的天地,装扮得更加唯美明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