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怀途:第十三章 大佛的容颜(四)
定好了凿刻小佛头的貌相后,石头在师傅刘建城手中就成了表演绝活的道具,锤子敲打声叮叮当当,大大小小的碎石从石头上脱落下来四处翻飞,落在房间地面到处都是。娘娘的画像和塑像,令栎县主的画像几天前寺内都收了起来,只余了师傅刘建城画的佛头相貌图摆在一边,他不时拿起来看看,和手中雕凿的佛头做对比后,继续舞动锤子,奏响欢快的击打曲调。
确定了小佛头貌相方向第二天,师傅刘建城就画好了这幅图。给善导禅师过目时,师傅刘建城记得善导禅师只说了一句话:“善哉!若然佛头和卢舍那大佛确能凿刻出如此模样,当为天下殊了!”画中佛头用了塑像的发式,头发绾起盘了一圈,顶上的发髻浑圆秀美,头发呈波纹状,给人的感觉就象轻盈飘动的云朵,简单但美丽非凡。微微浅笑用了宫内娘娘画像中的神情,但师傅刘建城画出来的浅笑更神秘慈悲,彷佛是细味人世间所有苦难忧伤之后的洒然一笑,又彷佛是给天下信众直面生死艰难的一抹安慰。除了耳朵用了惯常的法子加长处理外,其余五官都用了令栎县主的模样,只是更加简化,是能够用石头凿刻出来的样子。
再过两天就是寺内要求完成两个小佛头的日子。儿子大才刚带人把两个基本完工的佛头拿去了河边,想来这会儿正在河边的磨光箱上最后一次打磨。除了眼睛,佛头其它地方不能着色,因此细致的地方要凿出石头棱角或线条,用棱角和线条形成的阴影表现佛像的表情。在器具中打磨会把棱角磨圆把线条磨光,因此后面凿好棱角线条后只能用手工磨光。好在用功不多,两天的时间足够了。按初始的安排,今天午后是贵人第三次来寺内的日子,但因为师傅刘建城出色的画工早早解决了佛像的貌相一事,寺内随通知取消了今天贵人的行程。师傅刘建城也乐得不受打扰,能够专心凿佛。
小洛子刚说出素描画法时,师傅刘建城还没意识到这个法子对画师行业、塑像行业、甚至石匠行业的影响,但看到善导禅师对此视若珍宝,这几天不分昼夜勤加练习的样子,以及自己在构想佛头相貌时描描画画,就能如虎添翼画出精准的雕凿造型,顿觉父子三人又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定会在人群中广为流传。更何况自己前两天给令栎做的画像会传入宫内,想来也会得到不少的赏赐和更多能带给一家人幸运的机会。
善导禅师坐在禅桌前,一边思索一边练习叫做素描的画技。早晨的阳光照在窗户上,把禅房映得通亮。善导禅师心中似乎也有了通亮的感觉,以往自己画画时不时遇到无法逼真画出人物的局限和束缚彷佛找到了突破口,一下子看到了更高的境界。虽然这个法子无法用毛笔作画,在画师行业难以广泛推广流行,但至少起到了霹雳雷惊的作用,打开了众人的眼界,给众人指出了以往不同的道路,摸索的人多了,总会创出一个新的天地来。能提出此技法的人,确有非凡天资,定会在人间留名。据师傅刘建城说,他也是偶然看见别人用此法子作画,就多问多学了一些。但别人是谁,在哪儿,却又说不上来。因此,善导禅师都想以刘氏素描技法来取名,自己熟练上手后,再善加总结技巧,做表成册献于朝廷,让其在世间广为流传造化世人。当然,这事还需和石匠刘建城刘大施主和刘大才施主商讨,再定不迟。
午后,师傅刘建城回到房间,对着两个打磨得光滑的佛头开始了细致活儿。先是要描线造型,描好线后再凿线成型。师傅刘建城头脑中早已想好了佛头的造型,并且实打实的画了出来,就着画像和心中的形状,描线和凿型对他来说轻车熟路,不是难事。但描线是个繁琐活儿,两个佛头还要一样的模样,要几经对比、修改才能完成。磨好墨汁,和寺内要了最细的毛笔,师傅刘建城落笔画了起来。
佛头不大,每个位置的处理仍然一步不能少。描线时,从发髻腰线开始,自头发波纹线,发际线,耳廓耳蜗线,眉线,上下眼睑线,眼球及眼珠线,鼻侧线,嘴唇线,下颌与脖子过度线,颈线,衣领线,等,直到衣服布纹线结束。有左右区分的,两边也要对称均匀了,不能偏斜。
最难的地方是眼睛和嘴巴的处理,这两个地方的塑造成型最能决定佛像的表情和神态,突显佛像的悲世和关怀。用了一个多时辰,几经修改,师傅刘建城完成了一个佛头的描线。有了描线,佛头就变得栩栩如生,和画像中的神态样貌几乎一样了。寺内决定佛头的眼珠最终镶嵌琉璃,因为石头上着色容易脱落,一两载的风雨就会洗涤干净。但这会涂黑了眼珠的佛像一样神圣慈祥,富有生命气息。埋头专心,两个时辰后师傅刘建城画好了两个佛头,开始最后的凿修和成型。
临近放工,善导禅师去完大佛龛工场后转进了师傅刘建城凿佛头的房间,看到描了线的佛头,对比石匠手画的佛头像后,对这两个佛头的容颜充满了期待和信心。石匠刘建城凭着他的手艺和独特的画技,有了这两个不世出的佛头以及将要完工的天下独一的卢舍那大佛加持,定会名动天下,成为匠人的楷模。
“善哉!刘大施主,你且专心凿佛,老衲只是入内看看进度。”见师傅刘建城要停下手中活计,站起身行礼,善导禅师说道。
“禅师,两尊佛头明日酉时可基本完工,届时还请禅师和惠简大和尚检验评判。若有改善之处,石匠我随时用力修进。但总归后日午时前最后完成,后日午后可按时交付了。”师傅刘建城慢下手中的细铁钎说道。
“如此进度甚好!刘大施主,这几日老衲一直练习素描之法,颇有些心得,待这两尊佛头事了后,老衲再和施主交流心得,看能不能总结成册,好在世间推广。施主可有此愿?”
“禅师,石匠我只是略知素描皮毛,粗粗会画几笔,不善总结,更不能成册,一切但凭禅师吩咐。若石匠我有能力尽绵薄之力,自当倾心尽所为不敢半点推辞。”师傅刘建城回答道。
“善哉!刘大施主,过几日老衲自会寻你商讨此事。你且忙手中活儿,老衲去抄经房讲些事务。”说完,善导禅师出了房间。
今天是给姚女官交接佛头的日子,师傅刘建城独自在房间做最后的修整。两个佛头都装了琉璃眼珠,前天描的黑线已经变成了刻凿在石头表面的细线条或是由不同面交界成的细棱线。佛头除了眼珠,都是原本的石料。望着眼前两尊一模一样的佛头,师傅刘建城也是得意非凡,格外相信自己的手艺难有人相比。听闻儿子大才说,这次姚女官只带走两尊佛头中的一尊,上次宫内带来娘娘的画像和塑像,包括留在龙门的一尊佛头,待大佛龛完工后,已征得宫内同意会秘密放置,给后世留存悬念。至于法子,大才虽然没有明说,但师傅刘建城却能估摸的八九不离十,不外乎在大佛龛某个地方凿个秘密洞窟,安置在其中罢了。
装佛头的木箱已经做好,相比宫内的木料材质和外形自是差了许多,但贵在厚实。原木色的箱子里面加了厚厚的软布,保证不会磕碰到佛头。
将近午时,寺内热闹了起来,姚女官带着令栎县主,坐着马车,和一队御林军士再次来到了寺内。在善导禅师的禅房稍坐片刻,收拿了善导禅师写给娘娘的呈报后,姚女官在善导禅师和觉远和尚的陪同下和令栎一起到了师傅刘建城凿佛的房间。
姚女官和石匠刘建城算是相知但不相熟之人,千佛洞内那尊不世菩萨的刻像就出自刘石匠之手,因此姚女官对刘石匠的手艺、能力绝对相信。但看到摆在桌子上的两个佛像头时,姚女官还是被极剧烈的震惊到了。虽然没有在近前细细观看,但眼前的佛像无疑是自己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最温婉慈祥、最神秘、最悲怜天下让信众顶礼膜拜的佛像了。两尊佛像静静的摆在桌子上,宁静的神态绝美的容颜,彷佛两道耀眼的光芒,照亮弥亘了整个房间,整个寺院,整个龙门和洛阳。两尊佛像必将成为后世佛像的楷模,给纷扰的世间带来慈祥和无尽的佛光。熟悉娘娘的人自能从佛像的脸型和五官看到娘娘的盛世模样,未见娘娘真容的人却能从佛像的神情和五官中体会到,这就是佛在人间的不二化身啊!
雕像两耳垂肩,没有以往佛头的宽大,整体俊纤秀美,彷佛细读了娘娘头型的精准尺寸,是绝佳的比例。头发盘起,顶上的发髻圆而微尖,看来是用了塑像的发型,但细看发型的形状,发纹的凿刻处理,远比塑像更简洁自然,端庄大气。佛像也带着浅笑,和娘娘画像中的神情相若,但佛像是立体的,配合眼睛、嘴巴、鼻子的整体效果,灵动真实,远非画像能比。佛像的浅笑充满了神秘的感觉,盯着看总觉得似笑非笑,很难让人读懂其中蕴含的感情。黑黑的琉璃眼珠在神秘微笑的衬托中,显得摄人神魄,双眼注视的目光中似乎容纳了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似乎包容了世间所有万物,又似乎放射着慈悲的光芒照亮世间的黑暗,让人没来由产生顶礼膜拜的感觉。走进细看,佛像表面除了一些棱线外,所有地方都如玉石般细腻光滑,不说石雕的佛像,比泥塑的佛像都光滑圆润了。这也是姚女官以前没有见到的奇特之处。
“毫无疑问,这是天下最美丽、最神秘、最独特、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佛像了!也是最合娘娘心意的佛像了!眼前的刘石匠可能也是天下最具能耐的石匠了!”姚女官在心中默想评说道。
令栎看到眼前的佛像,双眼闪烁愈发明亮灵动,但内心却是另外一种感觉,恍如两个自己,端坐在木凳上看着眼前的世界!眼前佛像的容貌像自己,也像母亲,但神态更接近母亲,微笑中全是那种执掌天下,让世间男儿臣服的气度和风范。另外这两尊佛像和自己以前见到的佛像相比,容貌独特(以自己和母亲为模子雕造而成),最为秀美别致,让人看了没来由泛起想亲近的感觉。这两尊佛像以及后面的大佛面世后,在以后的岁月中必当接受世人虔诚跪拜的香火,如果世人知道佛像是以自己的模样凿成却仍然笃信有加、虔诚祈福祈平安,代代相随,和无休止的时间作伴,想想就让人激动万分、欣喜莫名。
“善哉!姚女官,老衲及寺内诸僧深觉卢舍那大佛容颜乃重中之重的事情,故如十日前所说,寺内参照娘娘的画像、塑像,及令栎县主的容貌,凿了这两尊小佛像,好让娘娘提前知晓最终刻凿的大佛像容颜。娘娘若然满意这两尊小佛像,我等便据此雕凿大佛像。如若娘娘不甚满意,我等也有时间再行改善。”善导禅师见到姚女官专注的模样,知道姚女官感觉到了这两尊佛像的非凡之处,隔了一会儿方才说道。
“此两尊小佛像乃刘建城刘大施主一手造型、凿刻。佛像的打磨却是用了河边新造的磨光器具,这样器具也有独到之处,老衲迟些时日亦会呈书朝廷,总结说明,便于推广。”善导禅师接着说道。
“想来姚女官也看得清楚,佛像的发型和神情正是综合了娘娘画像、塑像及令栎县主的容貌而来。只是佛像更见传神和世间难得一见。老衲对刘石匠的技艺和刻凿出来的佛像自是十分满意,姚女官可有同感?”善导禅师问道。
“大师,本官虽未细看,却也觉得这两尊佛像乃天下独有,佛像的神态,雕刻技艺,以及光滑的表面,尽显冠绝天下的与众不同。回到长安拜见娘娘后,本官定会向娘娘细细汇报此次行程及诸事安排,包括大佛龛工程诸事及大师所托的呈表等,想来娘娘会甚为满意寺内的安排和大佛龛的进度了。”姚女官回答道。
“本官亦会向娘娘细细禀报小佛像的来由,请示娘娘看完佛像后的评说。得了娘娘的旨意后,快快传回大师知晓。”姚女官继续说道。
“善哉!老衲自是感谢姚女官的周到和办事的竭力赤诚!为朝廷做事,也是寺内尽心尽力的职责所在。但凡朝廷和娘娘有其它吩咐,我等自是一力领授,做好了回报朝廷。”善导禅师接了话说。
“大师,本官也是力有所殆,尽心为朝廷办事,难承大师如此褒扬!有幸能与大师一起为朝廷为万民尽力,本官感念莫名。”
“善哉!姚女官,老衲便于你相勉,为朝廷为世人造福祈福了。”善导禅师说道。
见交代完了要事,善导禅师便吩咐觉远和刘石匠道:“觉远和尚,你且帮手刘施主,把左边的佛像用绸布卷包好,装入地上的木箱,锁好后让外面的军士抬入姚女官的车内。”
觉远和尚和师傅刘建城自是上前动手包裹佛像、把佛像装入木箱不提。
“大师,本官午后尚有千佛洞诸事处理,回程也到酉时之后了。令栎县主以前未曾在龙门各佛洞敬香拜佛,午时后正好有空余,寺内可否安排一两个熟知龙门各佛洞的僧人,好带了令栎县主,一起游览讲解?除了令栎县主的两个随从,亦会有两个军士随行,县主的安全当无任何问题。”姚女官对善导禅师说道。
“姚女官,此事寺内方便。午时后老衲便安排怀世和怀途作陪令栎县主一行。”善导禅师说道。“怀世和尚是寺内抄经房主事之人,对龙门诸佛洞修建及相关佛法修行等事修为深厚,又善于言语,定能把各佛洞介绍的清清楚楚,让县主满意。怀途暂在寺内挂事抄经房,年纪仅十岁上下,和县主当属同龄之人。怀途年纪虽轻,但以前日日在龙门跟随游客,听记众人讲说,对龙门诸佛洞最为熟悉,知晓的内容也最为庞杂广泛,加之怀途和我佛有莫大的渊源,见解、修为、思虑事情的方法远超同龄之人,有他作陪,县主也会少了拘束,了解更多龙门我佛的因由。”
“有劳大师如此安排。午后本官便安排人员侍从,跟随令栎县主来寺内,汇合了怀世、怀途二位僧人,到龙门各处游览。”姚女官说道。
“姚女官,怀途年纪尚幼,未曾记牒出家,当前只是以俗家身份挂事寺内。其养父便为石匠刘大施主。”
“但听大师安排。”姚女官听了善导禅师的补充话语说道。
“令栎深谢大师安排!”令栎听了善导禅师的话语后一边对大师行礼,一边对怀途莫名的好奇了起来,在心中念叨道:“哼,小小民间的孩童,如何能承大师的许多赞许?!到时定要难为难为他。”
和怀周和尚抬着装了佛头的木箱,交给姚女官随从的军士,看到军士把木箱放入马车箱内,看着姚女官诸人登上马车,转向去往千佛洞的路,没了姚女官在场给自己的心里压力,急迫的任务也已经完成,师傅刘建城顿时变得轻松了许多。虽然大佛龛工场还有很多艰难的事情要面对,要耗费心神去处理,但自己的手艺,自己做的活能让寺内满意,得到惠简大和尚、善导禅师的认可点头,得到心目中女神姚女官的嘉许,甚至有机会得到朝廷和宫内的恩赐,师傅刘建城觉得再满意不过了。自己以后的生活不说,能为大才和小洛子以后的生活铺好路,让他俩在世上活得比自己更好一些,才是刘建城余生最大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