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怀途:第十二章 大佛的容颜(三)
靠近大佛龛工地厨房的伊水河河边,高高的磨光箱昨晚已经架好,刘大才正带着两个帮工把父亲刘建城粗凿的一个佛像头放入磨光机中。打开磨光箱的门板,在磨光轴的铁套环上吊好绳子,把佛头挂在了绳子下面。接着又往里面放了几斗选好的细砂砾后,关上了磨光箱的门板。从注水口加了两桶河水后,随吩咐帮工开始转动磨光箱。
磨光箱是个新鲜东西。随着磨光箱的转动,里面不停传来砂石碰撞的沙沙声和水从细缝里流出的哗哗声。按照刘大才的吩咐,磨光箱转动越快越好,水流光后要往里面续水,加水磨光的效果最好。热闹的场面一时吸引了很多人围观。
善导禅师,惠简大和尚,师傅刘建城,甚至包括刘大才本人都对磨光的效果将信将疑。在众人面前刘大才虽然信心满满,但他知道,自己也是被赶鸭子上架。龙门所有人中,相信磨光有出奇效果的只有小洛子怀途,因为造磨光箱这个主意就是他告诉大才的。好在只须今天早晨两个时辰的打磨,众人的心是继续悬在空中还是能落在实处,到时就能知晓结果了。
午时刚到,放了工的石匠师傅们来不及吃饭,早早围住了磨光箱,都想一睹为快,见识这个新鲜玩意儿能不能解决一直困扰他们的打磨活儿。如果一两个人转转这个机器,一个早上就能把一个佛头弄光滑了,对他们来说算是帮了大忙,以后遇到类似的活计,进度能加快了不少,关键又能出细活!刘建城师傅也在人群中,眼巴巴的等着儿子大才能快些过来,打开木箱,拿出佛头,好看看实际效果。
大才早晨事情繁多,但也没忘了打磨佛头的大事。到了午时,便拉了怀途,叫了慧光,一起到打磨的现场。两个帮工停下转动,和大才一道打开箱门,解开绳索,把佛头抬出来放在平地上。围观的石匠们看清楚了佛头后,顿时叫好不停。不用手去摸,就能感觉到佛像表面的光滑和细腻,远远不是人手能做到了的。佛头表面虽然还有一些小坑,大伙都知道那是个别地方凿的太深的缘故。这种磨法最能打磨石头面上的尖角、细棱,效果是出奇的好。
佛像成像前还需要几次造型、打磨的过程。今天早晨打磨的也只是粗凿了轮廓、五官还没出型的佛头。石匠师傅们做佛日久,知道不能轻易亵渎佛像,何况寺内特别交代这次佛头凿刻只有刘建城才能亲力施为,便都远远观看不敢近前。师傅刘建城手摸着石像圆润光滑的表面,一点也没有刮手和粗糙的感觉,就像用手摸着河中鹅卵石,细腻温柔,不由点头叫好。
“刘石匠,磨光的效果好不好?”
“刘石匠,我们以后能不能都用这个磨光箱打磨石匠活儿?”众人见刘建城不停的点头念叨,也就七嘴八舌的问开了。
“打磨出奇的好,眼看就知道不错,用手摸,就像摸着鹅卵石一样,也很好!”刘建城回答了众人。
“各位师傅,这个是给卢舍那大佛小雕像初做的磨光箱,近些天也只能打磨小雕像。效果好的话,寺内会继续改进磨光箱,好用在其它石匠活儿上面。”刘大才替父亲回答了其中一个问题道。
怀途站在圈外,看了看磨光箱和抬出来的佛头,一脸笃定,神游在外。眼前的这个磨光箱只是他和师哥讨论的一种,算中等个儿的。缺陷和好处也和师哥论说的清清楚楚。以后改进的方向,一是转动部位的轴,如何才能耐久;二是轴两端的轴套,除了要省力,也有耐久的问题;三是如何借用外力而不是用人力去转动;四是如何挑拣往里面加的磨料。具体如何改善磨光箱器,如何在寺内外的推广,形成博大的产业,这些都是师哥大才要考虑的问题,怀途所痴迷和专注的还是每天的抄经和经中繁博的经文。
“大才,你搭个手一起把佛头抬到寺内库房房间。佛头高贵,须得好好保管。”听了父亲的喊叫,刘大才和慧光、怀途等人抬着佛头,放回了专门凿佛头的寺内房间。慧光、大才又向惠简大和尚及善导禅师汇报了情况。二位大师紧赶慢赶到了凿佛的房间,眼观手摸,对磨光的效果、对刘大才的妙想赞不绝口,也对整个大佛龛工场进展放心更甚。
未时将将过半,知客觉远和尚领着三个刚刚从善导禅师禅舍出来的贵客到了寺内库房凿佛头的房间,打断了师傅刘建城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房间内,怀周和尚坐在展柜边的蒲团上修经习读,展柜放下了帘布,遮住了娘娘的画像和塑像。师傅刘建城向门背对着展柜和怀周和尚,粗凿着第二个佛头的石胚。见到觉远和尚推门进来,后面跟了客人,师傅刘建城停下手中活计,叫了怀周和尚,一起起身相迎。晓得是贵人来临,好让他把娘娘的画像和真人相貌对比观摩,确定佛头的容颜。
怀周和师傅刘建城向李令栎公子行了礼,请令栎公子坐了展柜旁边准备好的太师椅,怀周便又卷起展柜的帘布,让师傅刘建城能同时看见人和像。师傅刘建城虽人到中年,经历了很多生活的风风雨雨,但贵人坐在他的面前,让他观摩画像还是第一次,心里面惴惴然,头身上也是虚汗齐出,不敢有半点懈怠。赶紧搬了石凳,拿了准备好的木板和一根烧得黑乎乎的木棍坐在展柜前面丈远的地方描画起来。师傅刘建城识得字,也写得字,用惯了毛笔的,这会却拿了黑乎乎的木棍描描画画,让在场的各人莫名其妙。
但师傅刘建城到底该如何对比真人和画像,在石头上雕出和人面相接近的佛头,包括功于画技的善导禅师,没人能说出个具体的子丑寅卯来。不外乎就是要师傅刘建城仔细观摩闫相的画作和窦弘果大师的塑像,结合真人的模样,依靠经验观察和感觉,借双手的断敲打,最终成了佛头。至于能够做到几分相似,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用石头凿出的像和真人比较,毕竟相差太远,最终如何就看石匠刘建城的技能了。刘建城是周围最有能耐的石匠,他做出来的一定也是最好的。
令栎县主坐在八仙椅上,一点也不自在。在她任性、高在他人之上的十二岁生活中,从来没有被当作模子,傻傻坐在一边,任人观摩,画像的经验。但这是母后吩咐的,自己做女儿的不能不做!令栎端坐在椅子中,脱了帽冠,发髻高梳,脸上未施粉黛,皮肤白皙,宽额方面,鼻梁挺直,眼睛大而有神,顾盼间自有万种风情。师傅刘建城知晓令栎是女儿身,贵为当今皇上和娘娘的掌上明珠,和娘娘的画像一起看,确有很多相似之处,特别是略微上翘的嘴角,鼻子的形状,眼睛部位的模样,彷佛就是以娘娘为模子特地制造出来装在令栎县主脸上一样。师傅刘建城用木棍快速地勾画着画像,一会儿就有了大概的轮廓。用洛子的说法这是素描画法,最能表现事物的立体感,和世间现有的画技不同,这种画法用黑色的浓淡表现所画对象表面明暗的变化,进而把整个事物的外形完整表现出来,就跟眼睛看到的一模一样。
姚女官带着令栎公子来到寺庙的当天晚上,洛子知道要师傅刘建城担负凿刻小佛头的时候,便在师傅的工坊内说了这个叫素描的法子。刘建城听的云里雾里,什么光线的明暗,光线的阴影,总是不得要领。最后,小洛子拿了半张废纸,把油灯放在左右不同的位置,用削尖的被油灯烧得黑乎乎的黑棒分别画了放在炕桌上喝水的陶杯后,刘建城才恍然大悟,原来用这种简单的方法在纸上就能把一个东西画得如此逼真!师傅刘建城做了几十年的凿佛石匠,以往都是凭着过人的空处造型能力凿佛修像,领悟这种画法自然水到渠成。再去追问更多的东西,小洛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强调说画的时候就想着是灯照着人或者事物,亮的地方浅涂轻涂,暗的地方加重涂看起来深色就行。但是让他画个人出来,却是一塌糊涂,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看就是没学过画的小孩,但如何又能画出跟真的一样的杯子呢?小洛子解释说偶然记得小时候师傅教过画些简单的东西,自己也就只画个杯子之类的东西,画人是没法的。
央求小洛子从抄经房拿了好几张废纸张,师傅刘建城很痴迷的把洛子教的法子练习了三四天,一时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也是画师一道的人了。刘大才看到父亲画的罗石匠后大吃一惊,虽然画面不太干净,但画像的逼真劲儿大才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
“爸,这是你照小洛子的法子画的?咋能如此相像,就跟真的一样?”
“大才,爸这几天学着小洛子的法子,虽是有些体会,却总感觉得画得太少,画时很多地方一下子不知道咋个画法,得要慢慢领会。但这个法子确是个好法子,以前没有见到那个画匠用,想来是不出世的大画师以前教了洛子,但洛子没能学好。爸觉得这个法子练好了,就如洛子的瘦金体一样,以后一定能成一家之长。以后晚上收工后,有时间你定要来此,和爸一道多学这个法子。”
“晓得,爸。这个法子有啥绝妙的地方?画出来的人真的很像呢!”大才问道。
“就象小洛子说的,画的时候看东西或者人的表面,亮的地方不画或浅画,暗的地方深画。当然先要用细线画好外形模样。画好了就象用眼睛看到的一样,因此才能和真的很像。法子确实是好法子,爸觉得要把人画好,需要很长时间多练多画才行。可哪有够用的纸张画啊!明天一早,你在寺内可一定要寻得两张白纸,午时后爸要用用,看能不能就了贵人的模样和娘娘的画像,先把佛头的用像画出来。”
昨晚大才和父亲商讨了半天,说好了今天接待贵人的法子,如此师傅刘建城才能还算泰然自若地坐在石凳上给令栎画像。三刻多的时间过得很快,令栎觉得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师傅刘建城完成了画像。
“觉远师傅,石匠我已完成了画像,烦请将画像呈于官人指教。”师傅刘建城站起身,取下画像,双手递给了一旁的觉远和尚。
令栎听石匠说完成了画像,迫不及待站起身,想瞄几眼画像交代完事情后就离开寺内去龙门其它地方转转。待从觉远和尚手中接过画像,看了一眼却愣住了。手上的真是自己的画像吗?画的只是头部,自己见到石匠画时只用了黑色的木棍,画像的确只用了黑色。但整个画像黑白分明,线条简单流畅,不多几笔就画出了自己的模样。画像中的自己略微向左手边侧脸,脸上有些地方光亮,有些地方灰暗,比较起来差比很大很强烈;宽宽的额头,大大的眼睛,方方的脸面,高高的鼻梁,不大不小的嘴巴,合在一起自己都能感觉到画像中的人任性、洒脱、高贵美丽,比真实的自己似乎好多了?!特别是画像上的头发,眉毛,眼睫毛,一根一根清晰可见,眼睛看着前方,眼珠彷佛在转动,嘴巴似乎就在说话,真实的让人难以相信。闫大师给母亲娘娘画的像和这个一比较,闫大师的画细看就不耐看了。大模样有些像母后,但细看眼睛、鼻子、嘴巴和加在一起的整体感觉,并没有把母后的真容画出来多少。令栎在宫内没学过画画,但感觉闫大师的画作和现场石匠的画相比,单论和真人的相似方面,相差实在太远了。令栎平时在宫内也见过很多画师作画,都是用毛笔勾线,花很多功夫再线描填色。很多大的画匠画的画虽然和真人有些像,色彩更多更丰富,但和手中的画像一比,就有了云泥之分。令栎把画像拿在手中,都想据为己有,不留给寺内了。但又想到母后交代的任务,最终忍住了这个念头,把画像及交给了觉远和尚。
“刘石匠作画技法高超,甚合我意!三日后本公子亦须像今日来寺内,不知石匠师傅可否再作画一张,我好带了回去?”令栎问道。
“公子,三日后再作画一张,刘大石匠和寺内自是能够安排,公子但请放心。”觉远和尚回答道。
“如此甚好,本公子今日暂且告辞了。”令栎说完,便由觉远和尚带着出了房间,叫了随从和侍卫,离开奉先寺,返回洛阳不提。
从见到小洛子画的饮水陶杯,师傅刘建城对这种新的画技信心满满,相信自己和儿子用些时间一定能把这种画技学到家,画出漂亮的画来。但仅仅四天的学习时间,师傅刘建城对自己画的效果还是忐忑不安的,从他的眼光看,画像和真人比,五官还是有些不协调不很像的地方,特别是把真人灵动脱俗的神态没有表现出来,但好在贵人很满意,总算过关了。当然,稍候还需和儿子大才,一起去知会惠简大和尚和善导禅师,讨论雕像的容颜。
大才、父亲和怀周和尚在大佛龛工场开完了总结会,一起回到寺内凿佛的房间。少顷,惠简大和尚和善导禅师也到了房间,一起讨论佛头容颜的问题。师傅刘建城打开令栎的画像,站在展柜一侧,说道:“善导禅师,惠简禅师,这几日依据娘娘的画像,塑像,以及今日根据令栎公子的现场容貌对比,石匠我对凿刻的佛头有了初步的构想,说于二位禅师知晓,敬请定夺。”
“佛头的相貌以令栎公子这副画像为主,但神情会采纳宫内画像的笑意,头发的形状石匠我觉得塑像的波纹状处理的很好,外形美丽大方,石刻时方便处理。”说着,把令栎的画像用手提着展示在娘娘画像的旁边。
善导禅师也是善于画技之人,看到石匠刘建城手中令栎的画像,眼前不由一亮说道:“善哉,刘施主,你手头令栎公子的画像可否让老衲观看,是否和娘娘的容貌相同,如若真仿如娘娘的容貌,便依施主你的法子,尽快凿出佛头来。”
善导禅师手拿令栎的画像,观看数眼便震撼莫名,其一,画中的令栎活脱脱就是娘娘的摸样,现时的娘娘虽然已四十余岁,但在宫内养护甚好,除了神态更见妇态,体型略胖外,和画中之人几为同一人。其二,手中之画的作画技法自己从未见过,明显不是用毛笔所作,也没用常用的线描技法,这是何种技法竟能如此逼真显现人的相貌?以前也从未听说石匠刘建城也精于画作。刘石匠父子三人近来出彩甚多,真真是高手在民间啊!
善导禅师拿着令栎的画像怔怔出神,其余人等看到善导禅师不出声,也是站立一旁,等待善导禅师发话。
“善哉,善哉!刘石匠手中画像确与娘娘容颜十分相同,刘石匠依此画像开凿佛头相貌,自是无可挑剔。就依你的建议,佛头的相貌依据手中的画像,借了娘娘画像的笑容和塑像的发纹,最后成佛头的容貌。”善导禅师说道。
“刘大施主,老衲以往经验觉得,凿像毕竟是在石头上用功,受限于石料的材质和现时的敲击方法,断难把人的五官神态很逼真的雕凿出来,即使和手中的画像比,若然能够有十之二三的程度,都属天下绝品了。此事还须请刘施主尽力施为,老衲和寺内诸僧全力支持,在所不辞。”
见其余之人没有意见,临了,善导禅师又说道:“刘大施主,老衲见令栎公子的画像非为凡俗技法所做,老衲也乐于此道,见了新法倍觉兴趣,此画出自施主之手,我等商谈之后老衲能否相求刘大施主传些门道?”
“善导禅师,可折杀石匠我了。石匠自是对寺内交代之事尽心尽力,不敢有一丝懈怠和藏力。至于画技一事,石匠我也是初学,未能深得精髓,但定会知无不言,不藏分毫,全部说于善导禅师知晓。”师傅刘建城有些惶恐的说道。
“善哉,刘大施主,老衲和寺内自是对你相信万分,施主尽管放手施为。晚膳后刘大施主若无安排,请到老衲禅房再叙。”
“听凭禅师吩咐。”师傅刘建城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