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导禅师带着姚女官和令栎县主走了一圈大佛龛工地，上过工地的高台，介绍了挂着的大木牌，也看了刚刚翻修好的路边做饭用饭的房屋。每到一处，姚女官都被所见所看所震惊，难以置信这是同一些人在同一片天空下能做出的事情！看到女官的反应，看到几天来工地上新的变化，善导禅师心里自然也很高兴。姚女官看完大佛龛工地后，有一会没有言语，想来是感触很深，一时难以消化看到的东西了。令栎默默跟在善导禅师和姚女官的身后，没有言语，不形于色，只是眼神四处观看，至于有没有感触，有多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刘建城师傅站在高高的木架上，看到现场参观的姚女官，虽然距离尚远，但婀娜的身姿和神秘的气质再次穿过空间，飘到眼前，弥漫了他的心神，一时觉得天格外蓝，阳光格外温暖，飘飘然如坠云端。 看完大佛龛工地后已近午时。姚女官和令栎在寺内用膳诸多不便，便辞了善导禅师，带着众人，回了洛阳。临行前又和善导禅师确认说以后每天安排两个军士来龙门现场值守、联络，方便处理事务不提。 午时过后，刘大才刚刚进了理事房，便被慧光和尚喊着一起到了别院库房院内的一个单独房间。房间在库房的中间，左右和后面都被库房其它房间给围住了，要想进到这个房间，除了从库房大门进了库房院子走入房间门，其它方向都要穿过两堵墙，或者从空中在屋顶钻了洞进来外，别无他法。这是前几日寺内商量好专门给刘建城师傅刻凿小佛像的地方。 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也在房间里，刘大才知道是要开始凿刻小佛像了。刘大才不是寺内僧人，早晨没有在门口院子迎接姚女官和京城来的人，但远远看到善导禅师带着姚女官和一个贵公子在工地上观看，午间吃饭时也听到众僧人在议论此事。四人到齐后，惠简大和尚开始发话布置任务。 “慧光，大才小施主，从现时开始，我等开始依照计划行事，在十日之内凿得两个佛头出来。时间颇为紧迫，各环节务必要衔接紧密。大才小施主，佛头凿刻由你父亲刘建城大石匠完成，我等说完后，慧光和你便寻刘大石匠来此处，议定一个详细的流程出来照着行进。因为要提前约贵人到现场，比对佛头确定容貌，故而世间顺序安排要特别细心了！” “凿刻佛头要参照画像和塑像，二者都为高贵之物，寺内任何人不能亵渎，用手碰触，使用时只可眼睛观看。大才小施主，当前我等尚没有塑像尺寸，但贫僧看塑像也就我等头首的大小，因此，可以按照刘小施主给的建议，让木匠做展示柜和磨光器械了。做好展示柜我等方可请像，让刘大石匠参照后开凿小佛头。”惠简大和尚继续说道。 “画像和塑像的用法，此处再重复了讲。每日收工时，慧光净手香薰后须将二者卷起收好，放于专用木箱内，交于我保管；开工时，亦由慧光自我处取用。自木箱放入展示柜或自展示柜收到木箱，须由慧光亲自动手，放好后锁好，他人不得搭手，亦不可近前；使用画像和塑像，慧光须安排寺内信得过的和尚在场值守；此屋仅我等五人、刘建城大石匠、值守的僧人及大才小施主方可入内。此事我等是向娘娘保证了的，务必细心不能出了纰漏。慧光，此事你须写个详细的内容，和刘建城石匠并值守的僧人认真交代清楚方是。”惠简大和尚说道。 “善哉！慧光，大才小施主，惠简大师说得很详细了，老衲自不必多说。但贵人临场比对佛像容貌之事，亦要特别留意了，一则须要清了现场，也不要传于他人知晓。二则比对之事定要以礼相待，不要冒犯贵人。刘建城大石匠是持重之人，我等自是放心，可慧光和刘施主不能少了商讨如何做法最合适的步骤。”善导禅师临了说道。 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说完便离开了房间，刘大才跑上工地叫了父亲，到凿像房间后和慧光和尚一起商议如何具体行事的方式。因为三人提前已经简短商讨过此事，用了不到三刻时间，便由大才在整张的大纸上写好了内容，又用长长的木尺画了些格子，取名《小佛头进度计划表》送给惠简大画师和善导禅师观看。善导禅师确认同意后，这张纸便要张贴在这个屋内，同时应两位大师的要求慧光和尚也要照此表另外做两份，一份给惠简大和尚，一份给善导禅师。 表中包括了以下内容。表里的时间都是以明日为第一天完成展柜，刘大才负责；开始加工磨光器械，刘大才负责；下好石料，粗糙佛头轮廓，刘建城大石匠负责。 第二天完成请像仪式慧光负责；粗凿佛头，刘建城大石匠负责。 第三天完成磨光器械，刘大才负责；粗凿佛头，刘建城大石匠负责。 第四天早晨磨光佛头，刘建城大石匠负责；午后贵人到场比对，觉远和尚负责；继续粗凿佛头，刘建城大石匠负责。 第五天修凿佛头，刘建城大石匠负责。 第六天早晨磨光佛头，刘建城大石匠负责；午后贵人到场比对，觉远和尚负责；继续修凿佛头，刘建城大石匠负责。 第七天修凿佛头，刘建城大石匠负责。 第八天早晨磨光佛头，刘建城大石匠负责；午后贵人到场比对，觉远和尚负责；继续修凿佛头，刘建城大石匠负责。 第九天早晨，继续修凿佛头，刘建城大石匠负责；午后磨光佛头，继续修磨，刘建城大石匠负责。 第十天早晨，修磨查验，完工，刘建城大石匠负责。 按照以往凿佛的经验，一个人在十日之内要凿好两尊佛头，自是十分困难，因为石匠活大把时间都要花在磨光上面，但这次有了刘大才献策的磨光器械，就缩短了磨光的时间，最大可能加快了成像的时间。可众人都没有实际使用的经验，心中也是惴惴不安，特别是师傅刘建城，自己是凿佛头的人，自己儿子是寺内信任给了权力让管理整个大佛龛现场事务的人，也是拍了胸脯保证磨光器械没问题的人，万一搞砸了，一家人如何承受得起如此天大的责任？看到儿子信心十足的样子，即使师傅刘建城不愿意干，也只能硬着头皮，一往无前了。 善导禅师看完《小佛头进度计划表》后，当即确认照准行进。师傅刘建城父子也就铆足干劲，开始了凿刻两个小佛头的出彩事务来。展示柜没什么复杂的技术活，刘大才找来木匠，简单说了柜内唯一一个有点诀窍的转动圆盘，待木匠明了后，木匠们就用现成的木板、木条，开始加工了 磨光器械是个新奇的东西，除了木匠的活儿，铁匠也要敲打四个铁圈来。为了赶时间，计算时间的第一天还没开始，吃完晚饭，刘大才便叫了两个木匠、一个铁匠，拿了图纸，在木匠房说起了磨光器械的结构和加工方法。 磨光器械是个悬空支起来能够转动的大圆盘，主要有四个物件，一是最核心的木轴，做木轴的木头要硬要直，不易变形为上。木轴中间粗，两头细，细的部分套圆铁箍。二是圆盘，圆盘六尺高，二尺厚。外面背了方木做的筋骨。圆盘的外围也用木板圈起来封住，又用结实的长铁钉里外加固。圆盘固定在圆轴上随着转动。三是轴墩，在两个方方一尺的木墩中间钻了圆孔，配合好木轴套圆铁箍位置的尺寸，也套上圆铁箍。木轴放进木墩中间的圆孔后要转动灵活，用时要加油润滑。四是木架，木架是人字形，深埋在地下，左右各一，上面固定轴墩。除了这四个部件，在圆盘上加开了门，并在筋骨上加了转动的转柄。 当然，详细的尺寸和结构都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了。大才根据自己和小洛子的商量，画了几个晚上，废了几张纸，才没让小洛子继续再挑剔下去。兄弟二人最后总结，磨光器械的要点在于：支撑两边要平，铁箍里外要圆，圆盘外圈要实（结实）。两边平，才能转动圆盘，铁箍圆才能使用时间长，不费力，圆盘结实才能装得住石像和细沙砾。可这玩意没人用过，谁知道好不好使呢？ 第二天一大早，大才来到工地，看见六个木匠全在认真做展柜和磨光器械，放心了不少。又看见父亲昨日议完事后找好的两块石坯料已经凿得大小一样，有了头颈的模样。凿佛头能不能出彩，自己没法出多少力，全依仗父亲的双手了！当然，小洛子和自己商量的磨光建议如果不能成功，那也是天大的麻烦！ 酉时快尽时，何木匠在现场寻了大才到木匠房查验展示柜。展示柜还差最后一步上色，木匠的意思是要总管刘大才验收没问题后再完成。刘大才检查了各个铆接位，胶已是干透，拿了尺子检查尺寸都是按了要求的，又试了试放塑像的转动圆盘，有些许卡，但也能一圈一圈的转，不会影响性能。便通过了验收，让木匠们上色，夜里干透后，第二天一早再搬进寺内。父亲那儿粗凿石胚，有个徒工帮手，进度也是飞快。 库房雕凿小佛像的房间内，一行人正把娘娘的画像和塑像从姚女官带来的木箱中请到展示柜中。做好的展示柜紧靠进门右手的墙边，是对光的方向。房间窗户大而明亮，倒是不影响刘建城石匠在里面边看画像边做他的石匠活儿。红色的木箱放在地中间，慧光和尚拿着钥匙正在开箱。其余五人分两列站在展示柜前面。善导禅师，值守的怀周站在左列，惠简大和尚，石匠刘建城，大佛龛助理刘大才站在了右手。 打开木箱后，慧光和尚拿出装画像的盒子，放在木箱上面，又开了画像盒子，小心翼翼拿出画像，双手捧着交给善导禅师喊道：“请娘娘画像入堂。”善导禅师接了画像，打开绳结，徐徐展开画像，应和着喊道：“请娘娘画像入堂。” 慧光和尚开了柜门，回到左边一列。善导禅师把画像挂在柜子左边木勾上，双手扶定画像后，退到左边一列站定，众人就跟随善导禅师齐行佛礼并唱喊道：“娘娘千岁千福！” 请出塑像也是依了同样的程式，只是塑像较重，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一起抬了才放到展示柜中。 善导禅师面见过武后娘娘，看到闫相所画仅是娘娘头部画像，肩膀处只露出寸许，明黄艳丽的绫罗衣纹清晰可见。娘娘发髻高绾，佩戴着黄金的花叶凤冠和两个步摇，面含微笑，双目凝远，宽额广颐，奇相月偃，正是她实际的模样，最为传神的是娘娘华贵端庄，母仪天下的气质和神态。善导禅师也精于画工，对闫相的画术和表达技法自是佩服之极，闫相能因描画对象而使用不同的线纹，如眼、鼻、嘴、耳、脸的轮廓、衣耦，用粗细不同的线描，让人物能有丰富的实体感；闫相绘画的线条刚劲有力，神采如生，色彩古雅沉着；人物神态刻画细致，笔法圆劲，气韵生动，震古烁今的大家出手自是不凡啊！窦弘果大师做的塑像想来是以画像为参照的，虽然隐隐约约带有娘娘的些许容貌，但更多按照惯用佛像的相貌进行了处理，面部丰满圆润，眉如弯月，目光慈祥，大耳方额，与以往不同的是发髻圆圆的，上面有如波纹状的线痕。窦弘果大师是有名的佛像雕塑大家，技艺无可挑剔，给大佛的塑像能从宫内运到龙门，想来娘娘对塑像的神态容貌等甚为满意，认可点了头的。 怀周和尚站在队尾，也有机会观看了画像和塑像，接下来好长时间，妥善保管和在现场监督使用画像及雕像都是他的责任。怀周修行已有十五载，知晓雕凿、塑造的佛像是佛在世间的化身和代表，神圣不可侵犯，佛像的形态、音容、相貌都来自西方佛国，有着固定的传承模样，后来的佛像制造者不会也不敢轻易改变佛的相貌。皇后娘娘虽贵为千岁，仅在大唐皇帝之下，受大唐万众的尊崇和跪拜，但如何能与无处不在、无远皆弗的佛祖相并列？且以她的相貌修凿佛像？娘娘是娘娘，佛祖是佛祖，难道皇后娘娘已经摆脱了俗世的羁绊，舍了荣华富贵，修身成佛不成？现今娘娘先后侍身父子两代皇上，传言为了争宠争权，在宫内相斗杀人如麻，在朝堂跋扈赶尽杀绝，如此德行怎言修行礼佛？难道受了善导高僧指教，放下了屠刀，已经立地成了佛？修佛之道何其艰辛，世间成佛之人又能有几个？怀周默念数声“阿弥陀佛”，笼了自己的思绪，回神到了凿佛的房间中。眼前的画像自是无可挑剔，富贵和尊崇的气质跃然纸上，虽面似微笑，但清冷的目光彷佛已远涉千山万水，穿透了世间，冷漠地注视着一众如奴夫般的凡夫俗子。塑像则是佛像固有的容貌，有些许独特之处，但仍是世人眼中常见到佛的模样。 师傅刘建城在画像和塑像间来回观察，捕捉着雕凿的灵感。用石头雕凿佛像，表情和神态的表达受限于石材和雕凿技巧，很难达到画像的表达水平。但画像是画在一张纸上，用墨线勾画人脸的形状，眼神的神态，鼻子和嘴的位置等，是在一个平面上用白描的技法绘制，虽然能够神似，但远未把一个人的相貌立体呈现出来，娘娘的相貌相信比画像美貌鲜活多了，否则也难以在佳丽如云的皇宫中立足，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在师傅刘建城的眼中，雕凿时画像的参考作用受限，没有多少用处，反而是得了娘娘认可的塑像，更为重要。但塑像给师傅刘建城的感觉是太普通太普通了，神态和画像相比较，连十之一成都不到。眉眼、鼻嘴的处理和惯常的几乎相同，没有可取之处。唯一推崇之处是对头发波纹状的处理。如此，师傅刘建城便有了主意，小雕像可用画像浅笑的神态，发型些许改动后可用塑像的造型，至于面相，眼睛、眉毛、鼻子、嘴巴的形状还是要参照令栎县主的相貌，综合画像、塑像及师傅刘建城的凿刻经验进一步确认成形了。 看到娘娘的画像，刘大才一时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画中的娘娘姿态端庄优雅，气质清冷高贵，恍如美丽天女下凡。双眼大而有神，眼光深邃而迷离，眼神似乎在和观像诸人交流，但又不直接注视观像者，而是略微向左偏离了一点，让人难以琢磨那倒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娘娘画像的头部微微侧转，轻轻微笑的表情神秘不可捉摸，微笑既不是明确开心的爽朗神态，也不是悲伤或愤怒后的讥讽冷笑。看的方位不同，微笑似乎也在不断变化，一会儿明显，一会儿又隐然而逝。刘大才感觉到娘娘的微笑是一种若即若离的游离状态，别人难以判断她真实的情绪和内心感受，有对世俗的轻蔑，也有对生活的从容；有上位者的睥睨，也有旁观者的冷漠。一个人希望看到的，能够看到的，似乎都包含在了这个微笑的神情中。刘大才一时心神震慑，无暇去观看娘娘的塑像。 请好娘娘的画像和塑像后，便只有怀周和师傅刘建城留在了房间内。前者负责照看保管画像和塑像，后者则在石胚上琢磨如何雕凿出绝世容颜的佛像来。不时，房间内便响起叮叮当当的凿石敲打声，在寺院的别院内传得很远。正在抄经的怀途忍不住好奇之心，默想着晚上要好好问问师哥大才，娘娘的圣颜到底如何骇世惊俗，阎大人的画技到底如何出神入化！一不留神，在抄经的末尾部分漏了一个字，白白浪费了一页纸张。只好赶紧收敛心神，专心自己的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