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怀途:第十章 大佛的容颜 (一)
寺里一直担心大佛像参照的画像迟迟不来,怕要影响大佛开凿的进度。但善导禅师和大才一起看完工地没几天,宫里终于送来了好消息。
这天,未时刚到,众僧人都还在寺内没来得及开始忙活,马蹄声、勒马的嘶鸣声就打破了寺院的宁静。寺院大门,值守的怀休和尚见到两个衙门官吏勒住奔跑的马匹,跳下马背拴了马,直向寺院大门而来。怀休问明情由,原来是洛阳府尹遣了功曹吏来寺内通告要紧事务。
怀休带两个官吏到客事房找到知客觉远和尚后,觉远和尚问明掌头功曹吏张禄来意,才知道府尹魏大人口谕,让知会善导方丈和惠简院监,明日巳时姚神麦女官将随同宫内贵人,自洛阳城而来,有重要物件送到寺内。届时方丈大人和院监和尚及众僧人依规在寺院门口相迎,并要清理寺内闲杂人等,保证人和物的安全。
觉远和尚知道事关重大,赶忙向院监惠简大和尚和方丈善导禅师汇报了此事。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估摸应该是宫内送来了大佛用的画像、塑像,就按照前几日商讨的办法,让刘大才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章程包含如何妥善保管画像、塑像,规定接触画像和雕像人员范围和管制措施,列明凿刻大佛小雕像的石匠和凿刻成大佛的过程,等的内容。写好的章程和凿好的小佛像到时都要请姚女官送去宫内,让娘娘知晓寺内在周密行事放下心来,也让娘娘见到小佛像后知晓以后大佛像的真容,倘若满意,自然点头确认;倘若不满意,寺内还能有改过的机会。但二位大师想来想去也不知宫内安排和姚女官同行的贵人是啥来头,只能事事做好准备,静待明日的接迎。
惠简院监叫了慧光和刘大才到善导禅师禅房旁边的议事房,一起将诸事再捋了一遍后,再三叮咛让大才负责草拟好章程的内容,慧光遵好格式,抄写整齐,当晚给惠简大师和善导禅师过目。至于明日相迎的细节,知客觉远和尚全程安排妥当。
章程中的诸多主张和建议都是刘大才提了的,起草章程自然难不倒他。自大才和怀途兄弟俩住进寺内十五六天来,大才觉得小洛子完全变了个人的样子。先是名字从洛子变成了怀途,让自己叫起来很拗口,没人的时候还好说,有了别人,特别是寺内的僧人在场时,只能怀途怀途的喊,甭提多见外了。还有就是晚上和小洛子说话唠嗑工地的事情时,说着说着小洛子突然就会提出很多让人难以相信的主意或建议来,也不知道小洛子真是聪明透顶的人呢还是他早就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可一起生活四五年,小洛子也没机会接触这些东西啊!在大佛龛前面修个高高的木台并写了些注意事项,小洛子说是便于通览全局,有仪式感;在大佛龛工地弄两个牌子,贴了大佛龛工程管理结构图和大佛龛工程进度图,小洛子出主意说是为了提高功效,让人人参与工地的事务有当主人的感觉;建议自己在工地现场开早晚总结会,小洛子说是为了调动大伙积极性,让人人变得更有责任感。更让大才难以置信的是小洛子给他出主意说,在凿大佛前最好能凿一个真人比例的佛像头送去宫内,让宫内对以后大佛的模样有个印象,并且顺带点头确认,这样以后就不会背了凿像模样不好的责任。另外,他还想到了很好的工具,能把佛头打磨的光滑无比,让宫内见到小佛头后特别满意。小洛子说了很多,大才也觉得可行,前几日和寺内商谈时,大才便按照小洛子的建议说上面的想法,没想到,寺内这么快就准许落实行进了。能想出这些主意,说明小洛子已经深谙人心,了解人性了。可大才都想不到的东西,小洛子怎能如此透彻呢!
第二天一早,寺内结束晨诵后,众僧人便拿了扫帚,把寺内院子统统扫了一遍,清理干净后,又足足的撒了水。青砖铺的地面吸水后升腾起泥土的香味,随风飘散,寺内顿时有了焕然一新、朝气蓬勃的感觉。
巳时刚过,给姚神麦女官一行打头阵的骑行便到了寺院。还是昨天的二位官吏,轻车熟路,检看完院子,在寺内看了一圈后,知道寺内准备的很好,便和僧人门一道在寺院门口等候姚女官等的到来。
未及半刻,众人远远看到一行人自南边沿着西山路快速而来。走得近了看清楚前后都是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御林军兵士,中间两辆马车,俱是车夫高坐,驭着两匹健马扯着缰辕。两辆马车俱都富丽堂皇,宽大无比,单单轮子就接近大半人高。兵士、马车到寺院门口停稳后,前面四个云羽林军兵士先下了马,跨上厚重的腰刀,把马车围了起来。随后,另外四个骑马围车的兵士也落马跨刀,快速进了寺院去巡看情况。
马车停稳,穿着红色袈裟、拿着禅杖的善导禅师便和惠简大和尚,觉远和尚走到马车边,等候姚女官下车相见。车门打开,身材高挑着了一身干练官服的姚女官踩着车凳下了前面的马车。众人虽是僧人,见到姚女官出众的容貌,也顿觉太阳少了些许光芒。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却是个公子哥打扮的少年和两个书童衣装的扈从。公子哥明眸善睐,从容大方,端的是尊贵望族之人所带有的气质。
“阿弥陀佛!姚女官一路风尘,有劳了!贵公子也是长途跋涉,光临我寺,一路辛苦。”善导禅师是寺庙的方丈,持了佛礼,问候远道而来的姚女官和贵客。
见到德高望重、名满天下的善导禅师相迎问候,姚女官虽贵为二品大员,也紧步上前,很庄重的给善导禅师行了礼,说道:“大师别来无恙,佛体可好!”
跟在姚女官身旁的贵公子也行礼后问候善导禅师道:“大师名满天下,栎公子这厢有礼了,祝大师安泰!”
随后姚女官对善导禅师说;“大师,本官此次自京城而来,同行的尚有栎公子,且容本官介绍。”
于是善导禅师又和栎公子重新见礼,行主宾之道。善导禅师又将院监惠简大和尚介绍给姚女官和栎公子行礼问安不提。
见礼后,姚女官吩咐两个军士从马车上抬下一个红色的大木箱,跟着自己,随善导禅师走上寺院门口的台阶,跨过大门门槛,踩着干净的青砖地面,进到寺院侧殿的门口。寺院是供佛之地,凡是外来行事的官员或诸人,都要先上香拜佛,尊佛祈平安。姚女官带着栎公子,进入侧殿,上香化马,跪拜礼佛。
拜完佛,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带着姚女官、栎公子和抬着木箱的军士到了善导禅师的禅房议事。待军士放好木箱,退出议事房,几人分主宾坐定后,善导禅师便先发了话说:“阿弥陀佛!姚女官自京城来,可有托付本寺及老衲的事务?凡需本寺及老衲出力之处,但说无妨。”
“大师,本官此次洛阳一行,临行前入宫见了娘娘,娘娘佛心甚深,一直想来龙门拜佛修行,为天下百姓祈福。但京城事务如山,娘娘不能亲驾龙门,虔诚诵经,深为遗憾,随让本官带了口谕给大师您,希翼能通过大师之渡,让娘娘一腔礼佛本心得以昭扬;亦愿大师您佛体顺安,修为不辍,弘法天下。”
善导禅师听后内心感动,起身面向京城方向,诚心说道:“善哉!贫僧不甚惭愧,有劳娘娘挂念!贫僧在龙门为娘娘祈福,祝娘娘凤体安康,。”
姚女官接着道:“大师诚心,本官定会带回京城让娘娘知晓!本官此来洛阳,一则乃奉了娘娘之命为卢舍那大佛的佛容而来,二则要和善导禅师商讨,待大佛龛完工之后,目前的匠人队伍要继续开凿万佛洞一事。另外也有诸多官衙公干之事须与洛阳府尹商谈。十余日后,本官便和栎公子一齐回道京城。期间,本官和栎公子等都宿在洛阳,两边往来。若是有事相问,也方便拜问善导禅师。”
“善哉!但请姚女官将诸事一一说来!”
“大师,本官这次依照娘娘吩咐,带了娘娘的画像和塑像而来。因为阎立本阎大人近期身体抱恙,为娘娘作画一事有了耽搁,但好在已经完笔,今日带来了龙门,不至于误了工期。窦弘果大师也已经做好了塑像,这次一并交于大师参照。窦大师这次未随本官前来,是觉得成大佛时日尚早。待佛像开凿头部容貌时,窦大师亦会亲临现场,受大师您的指派。这是娘娘特意言明首肯的。”
“大佛容颜之事,想来娘娘已和大师有详细交代,本官不再多说。还有一事,因刚才人多,未曾明说于大师。本次随我来的便是令栎县主,为了避人耳目,改了妆容。”姚女官说着又面向栎公子道。
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闻言后,感觉惊讶,便又起身和令栎县主见了礼,说了声县主吉祥。
“令栎县主的容貌最是跟随了娘娘,本次前来也是娘娘的意思。主凿大佛的工匠要根据这次带来的娘娘画像、塑像,和令栎县主的真容,想好凿刻大佛的模样,知晓如何凿刻才能让以后出世大佛的容颜最为逼真接近娘娘的容颜。但令栎县主这次在洛阳也只暂住十多日,来龙门的次数最多三五次而已,如何能有最好的效果,还赖大师费心。”姚女官说道。
“至于娘娘画像、雕像使用保管一事,大师也是娘娘信得过之人,本官不再多说。大佛龛之事大师可有吩咐和疑问?”姚女官问道。
“善哉!令栎县主亲临龙门,自是让我等凿刻大佛像时得了最好最真实的参照,加快了赶工的进程。大佛龛开凿诸事,我等这几日写好条陈,姚女官回京城时相烦呈于娘娘,老衲自是感激不尽。”
“娘娘画像和塑像保管一事,我等已经做了最为周密的安排,工场能观仰娘娘像容者,仅限大石匠刘建城一人,寺内也仅限老衲,惠简大师,慧光和尚,专门管看画像的怀周和尚,和大佛龛工场总管刘大才几人,其余人等自是难以目睹娘娘圣容。保管存放,也是在寺内最隐秘最安全妥当之处,仅惠简大师掌了钥匙。成像后如何安置娘娘画像和塑像,我等也是想了隐秘的法子,写入了条陈,好让娘娘知晓和恩准。”
“老衲等思量,凿成大佛乃慢工细活,佛像容颜之事甚难把握。现有了画像,塑像,令栎县主也在龙门,故而寺内欲在姚女官返京之前,凿两尊小一些的佛头出来,一尊有劳姚女官随条陈带回京城,呈于娘娘,若然娘娘满意,我等便照此模样凿雕大佛,若有娘娘有些许意见,我等还可善加修凿,符合娘娘圣心。”善导禅师说道。
“凿小佛头期间,寺内希望也有劳令栎县主能亲临寺内二至三次。主凿的大石匠需要比对县主和佛像的容貌,修改佛像线条和神态。但每次时辰都无需太长,石匠也只是眼观比对而已。寺内定不会让县主受半点委屈。”
“至于开凿大佛,老衲也在条陈里面有赘述,自是有信心一年后完工,给世间一尊无二的大佛来。”
“大师周详!凿雕小佛像一事,若时间紧迫,本官自会协调行程,大师但请放心。令栎县主,后面几日县主可否安排行程,来寺内几次?”姚女官回完善导禅师的话后有转向令栎县主问道。
“姚女官,令栎在洛阳无特别之事安排,来龙门自是没问题。”令栎回复道。
“大师,北边万佛洞工场因大佛龛事项当前一直停工中。这次本官和大师商讨,若然大佛龛工场余出了石匠,或者大佛龛工场完成石匠活计后,这些石匠师傅们都要转到万佛洞工场,好完成万佛洞剩余的三成工程。特别是刘建城石匠的队伍,定是不能少了。”
“姚女官且请放心。老衲今日便将此事说于大佛龛工场总管刘大才小施主。刘大才小施主在大佛龛工场用了诸多新创之法,将工场诸事统筹规管的井井有条,大佛龛工场已到细活阶段,人手逐渐多余了起来。多余的人手刘大才小施主自会和万佛洞工场管事人协调安排。”
“大师,如此甚好。稍后本官安排万佛洞工场主事之人,联络总管刘大才,协调用工诸事。”
“善哉!姚女官,老衲尚有一个题外的建议。刘大才小施主管理之法确为新颖独创,于我大唐有万般好处。一则姚女官闲暇时可到大佛龛现场观看,了解此法的独到之处;二则可安排几个万佛洞的管事人手,跟随刘大才小施主,学了此法,也好用在万佛洞工场,定是效果独特,对工程有无穷好处。”
“大师,这样安排最为妥当,本官自是感激万分。待此处事了后本官便随大师到大佛龛现场一睹,本官见识学习之余,其后再安排万佛洞管事人员过来学习。”
“甚善!姚女官。”
见诸事交代完毕,姚女官起了身,从官服里拿出一把长长的钥匙,走到地面中间的木箱跟前,打开了木箱。揭开木箱盖,拿了垫在里面的软布后,坐在一侧的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便看到了里面装着的东西。木箱里面分成了两格,小的一格里面放着二尺长的木盒,想来是放着画像的盒子。大的一格里面放着塑像,用明黄色丝绸紧紧包裹着,不知道用了多少丝绸,竟然看不出塑像的样子!周围都是用上好的布料塞得严严实实,防止塑像撞到木箱损坏了。
“大师,小木盒内便是阎大人为娘娘做的画像,旁边包裹的头像便是窦大师给娘娘做的塑像。因为塑像包裹复杂的原因,现时仅是打开画像给大师查看。”姚女官对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说道。
于是姚女官拿出木匣,用另外一把钥匙开了木匣的锁。匣内装着个卷轴,丝绳紧系着,下面垫着黄色的绸布。姚女官拿出卷轴,打开丝绳绳结,又央求了令栎县主,让县主起身打开卷轴,给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查看。
画卷打开后长四尺有余,宽一尺半,画中画像的地方仅有一尺多宽,尺半多长,仅是画了娘娘的头像。令栎县主站直了身子,打开画家,用右手高高举了起来。
见到画卷打开,在场的三人赶忙起了身,在画卷前面对着画卷作揖行礼,并唱念道:“娘娘顺安!”
现场中,唯有惠简大和尚没见过娘娘的真人模样。善导禅师看了眼画像,知道是照着娘娘画的像不假,貌相轮廓清晰,无可挑剔。和一旁的令栎县主比对,确有很多相似之处。画像虽像,但依着凿像还差了一些,因为即使是画技最出色的阎立本阎大人也没办法把娘娘五官的比例轮廓画得清清楚楚,凿起来自是困难重重。好在还有塑像,令栎县主也在场,凿刻小佛像和以后凿刻卢舍那大佛应该问题不大了。
善导禅师确认是娘娘千岁的画像后,姚女官便让令栎卷了像,又放入木匣和木箱,盖好箱盖,把两把钥匙给了善导禅师,说道:“大师,本官现将娘娘画像和娘娘塑像一并交于大师,请大师妥善保管。”
“善哉!姚女官,今寺内收了娘娘的画像和塑像,定当妥善管理,不负娘娘重托。”善导禅师收了钥匙,对姚女官说道。
善导禅师知道姚女官对奉先寺甚是熟悉,令栎县主后几天也会再来寺内,并且奉先寺仅留存的侧殿刚才县主和姚女官也去过,便没邀姚女官和令栎在寺内观看。善导禅师把木箱钥匙给了惠简和尚,让寺内和尚随惠简大师把木箱妥善放置。
出了议事房门,看到令栎县主的两名侍女和两个军士远远的站着等候。善导禅师便邀请姚女官和令栎县主去往后山,查看大佛龛工地现场。侍女和军士也远远跟在后面。除了在木架上凿佛的石匠外,其他人都停了工,在工地一边远远的等着。闲杂人等自是清了个干干净净,一个也没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