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龛现场共有四十个石匠，每个石匠带一个学徒工。刘大才把石匠分成了九组，凿大佛的一组六个石匠配六个学徒，其余八组都是四石匠四学徒的搭配。刘建城石匠李茂石匠单独了出来，前者负责大佛龛正面石壁的整体施工，后者负责左右石壁的整体施工。八十多个人在三面石壁上逐次排开，抡锤动钎，锤击声呼喊声响个不绝，人人忙活，井然有序，互不相扰。 善导禅师下了高台，从斜坡上到大佛龛工地的围栏边。身上背着水罐，肩挎水碗布兜的小伙子徐东来看到善导禅师后，小跑着到善导禅师跟前，合了双手给善导禅师行礼。小伙子十七、八岁左右，是伙食组的人，贞礼和尚调配他给石匠们送水解渴，在木架上爬上爬下，忙得不亦乐乎。 卸了碎石、赶着驴车回来的柳大壮看见善导禅师，也停下驴车，站在路边，恭敬尊重，给善导禅师行礼问安：“禅师，佛体顺安！” “阿弥陀佛！施主顺安！场内做工，要特别留意安全，特别是落石，上料时千万喊喊上面的石匠，不要坠石下来。卸料也要留意轻重，勿伤了身体！”善导禅师叮咛道。 “感谢禅师关怀！信众柳大壮遵大师的引导，也日日念佛修行。禅师功德无量，引渡我等众人！”柳大壮听后内心感动温暖，似有佛光吹佛脸面，随辞了善导禅师，忙活自己的事情。 稍远一些的刘大才听到说话声，见到是善导禅师上了工地，拉着正和他谈事的李茂石匠一起，走到善导禅师身边，行礼后等候大师问话。 “善哉！刘小施主，李施主，工地诸事靠汝等操心，委实辛苦有劳了！李施主，你且去忙事务，老衲和刘小施主了解些情况，问些话语。”李茂石匠礼拜完善导禅师，返身回了石壁现场。刘大才站在一边，听善导禅师的问话。 “刘小施主，现场可有急需商讨之事或非得需老衲定夺之事？”善导禅师和蔼地问道。 “大师！现场未有急切地事情。正如前几日商讨的情况，右石壁力士凿像位置，发现石头材质的确不佳，窝石料质分明，分层严重，凿出的石像必定纹理紊乱，容易风化。现场欲再下凿二三尺后，仔细堪好情况，请示惠简大师和大师定夺启用何种备选方案，仅是外凿部分佛身，也就是用外面的石头凿好相应部分后安装到此位置，还是要全部外凿。”刘大才毕恭毕敬的说道。 “前几日商议墙面磨光的事情，也逐渐有了些眉目。凿出九大佛身的外形轮廓后，佛身之外的底面需要打磨光滑平整，方便画线确定弧面、定位背景图案和诸多小佛像的位置。按照以往手法，还要靠手工敲凿，拿石头磨平，一则速度太慢，二则打磨的效果不佳，仍是不够平整。我和石匠大师傅们正这几日商议后正在试新法子，初看要好过以往很多。正式打磨时，还需要观看打磨的效果，边调试边改进。请大师放心，这个法子用起来，只会比以前更快更好，保证进度和打磨效果。调试时大才再向大师汇报详细状况。”刘大才继续说道。 “大佛像之事，小可仍是坚持用备选方案，用外凿之法处理佛首和佛身，莲华禅座以下用现有山体之石。目前看虽然只是莲座以下部分岩石纹路层叠非为整体，手臂及以上部分石质尚好，未有层叠的问题，表面磨光上色完工后当经得数十年风雨。但小可认为大佛为大佛龛的主体，是大佛龛乃至整个龙门佛地的灵魂所在，定要能受数百年甚至千年风雨而容颜不催。小可走遍了龙门所有佛窟，魏晋朝开凿的佛像到现在仅有三四百年时间，期间虽多有修缮，诸多佛像已经风化严重，色彩几乎褪尽，佛像表面破烂斑驳，极为影响观瞻。龙门一带山石属砂石岩石，此是主因。龙门有伊河流过，风期长水汽充足，更加快了石头的风化。用现时山体的石头虽花费少，开凿难度小，但长久的效果肯定不好。此事还请大师定夺。”虽然在和慧光和尚，惠简大和尚，善导禅师前几日商讨事务时刘大才提了这个建议，但当时大家的意见颇为不统一，没有做决定。今天刘大才现场见了善导禅师，禁不住再次说起了此事。 “善哉！刘小施主，老衲明白你一番心意。前两件事你得了新堪的情况和新的进展后，我等商讨决定即可。倒是大佛像一事，老纳须得和惠简和尚再行商讨，若是采纳了小施主的建议，也须得报于宫内，等候宫内的肯定。小施主且耐些时日，老衲从速置办此事。”善导禅师说道。 “小可谨遵大师吩咐。小可未有其它特别之事。大师若想要在工场行走，详细了解情况，小可便跟随大师左右，详细说于大师知道。”刘大才说道。 “善，老衲有几日未上工地了，小施主且随老衲行走，说些详细的情况。”说着，善导禅师走进了工地，来到工地大佛龛地面中间。距离三面木架都是数十步远寻了个安全的位置，二人对着右边的石壁站定后，刘大才给善导禅师介绍说：“大师，小可前面说了右石壁情况，力士像处有问题，托塔天王像处俱都正常，按事前部署日日进行。力士像的地方，前面有木架遮挡，我让石匠师傅暂且停下手中工具，请大师近前看清实情。” 刘大才喊停了右边石壁上干活的石匠，仔细叮嘱放好工具、清理浮石后，带着善导禅师钻进木架，到金刚力士石像下面观看。石像虽然仅仅凿了上半部分的外形，仍然明显看到头部、肩部凿开的石头不是块整体，好几处呈卵形状，层层叠叠。下面部分，石头纹路明显，也是分层堆积，确不是雕像的好材料。 回到地面中间刚才站着的位置，刘大才对着正前面的石壁说道：“大师，正前壁五个佛像当中，大佛佛像当前问题最多，小可前面已详细说了，亟需大师商讨定夺方案后选择工程可行之法，推进进度。透过木架，大师现可明显见到，下部雕凿莲花禅座部分石材的纹路，向右边倾倒，厚度超过了七尺有余。上面部分有木架遮挡看不见石头的情况，但现场略有些距离观看时，石质本身尚好，纹路不明显，是可用来凿佛像的。再近前看，石材细纹还是有一些，用作普通的佛像没有问题，小可却是担心，用在卢舍那大佛上不为上佳选择。” 善导禅师透过木架上下仔细观看，果然如同刘大才所说。这种情况若是其余八尊佛像遇到，倒好处理，大佛佛身高大，对石质本身的纹路有放大作用。待色彩褪去，外层斑驳，岩石紊乱的纹路就会纤毫尽显，大大影响佛像的仪容和整体的庄重严穆，冲淡信众的礼佛真心，关键也会让娘娘蒙羞。确是要小心处理才是！ “善哉，小施主，大佛佛身凿成的方案，老衲已是明白。少顷老衲也会叮嘱惠简和尚知晓，请其到现场再次查看实情。如前允诺，老衲和惠简和尚从速厘定此事，不会延宕了工期。”善导禅师补充说道。 “大师，正面石壁上阿南大弟子，迦叶大弟子，文殊菩萨，及普贤菩萨的佛像处石质情况甚好，无甚特别事项。但穹檐和多处弧形的石壁底面甚难处理。目前现场仅有画师提供的简单图样，但布图、界定的尺寸和现场已有诸多不符，需要修改图纸。当前的计划是凿好佛身外廓、简易磨光底面后，详细绘录精确尺寸，请画师亲临现场，根据现场情况再重新布图造型，这样才能保证整体效果。”刘大才说道。 “甚善！小施主尽可照此施行。”善导禅师回复说。 说话当头，刘建城师傅正在正面石壁顶上修凿穹檐的弧形。从四处观看穹檐都要中正对称，雨天时从上面流下的雨水也不能跌落到佛身上，因此穹檐外下边斜角的处理和穹檐内顶的处理颇有技巧，大尺度造型，外观要美观，功用需防水，两者都要兼得。刘建城大石匠经验丰富，临场坦然，和几个石匠商讨琢磨后就厘定了方法，督促其他石匠照法凿石。这会看到善导禅师和儿子大才在工地上议事，便在木架上站稳身形，远远的向善导禅师行礼问好。 左面石壁诸事正常进行，善导禅师叫了刘大才去往南边的铁匠房和伙食房查看。南边坡陡路窄，不是大车走的路径，人行起来倒还轻松平坦。铁匠房里的铁匠师傅们正在忙碌中，火光通红，火星飞天，击打声不绝于耳。见到善导禅师过来，铁匠师傅们不约而同，停下手中活计，或弯腰或合手向善导禅师行礼问好。 铁匠程千地师傅右手肘因为抡锤太猛、太长时间受了伤，不能活动，便用粗粗的麻布条打了圈，挂在脖子上放在胸前。右手动不了，只好坐在风箱前的小板凳上，左手用力推拉着风箱，给加热工具的火炉鼓风。刘大才向慧光和尚和惠简大和尚汇报过此事，善导禅师也自知晓，来到场地看见程师傅卖力的样子，免不了还是多问了几句恢复的情况，可影响了生活等等。 铁匠活是个讲究技能的差事又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头等要事。好的兵器牵扯用兵顺利与否，好的工具影响农事收成，好的家什影响吃喝用度，等等。好的铁匠难寻，寺内要特别留意，保证铁匠队伍的稳定啊！ 离开铁匠房，下坡行走三十多步，就到了龙门西山路上。靠山一溜边修了三间长长的简易草房，用石头砖块磊了四五个简易的灶头，上面都架着铁锅，正是工地做饭的地方。寺内和尚们在寺内用膳，四十个石匠带着他们的徒工，包括五六个木匠、画工等在工地南边寺内建的大院里吃住，这里只供三十多个搬运土石的师傅和二十来个砌墙平整奉先寺大殿地基的师傅用饭。他们都是附近村庄的村民，不管是服劳役的，还是服完劳役在这里挣些工钱的，寺内都给管一日三餐，但晚上饭后大都回家睡觉。 草房外摆着两张桌子和四条板凳，供师傅们坐下用饭。虽然寺内给的钱粮足够，工地上的每个师傅都能吃饱，但做饭吃饭的环境委实一般，草房四处敞开无门无窗，蚊蝇飞舞哄闹不停，雀鸟叽叽喳喳在树上等着机会，几只瘦狗，也正吐着长舌远远的爬在路边四处观望。见到工地师傅们用饭的地方差强人意，善导禅师再三吩咐刘大才说。 “善哉，刘小施主，此处用来做饭、吃饭太过简陋，寺内此前多次说要改善这里的环境，没想一直推脱到了现在。刘小施主，我等不能再往下拖延了。工地师傅虽能吃饱，但用饭环境如此不好，如何能平了我等修佛念经的慈悲心肠？你且记住此事，和慧光和尚商讨后汇报惠简大和尚，今明两天务必便安排木匠、土匠，好好整理整理这个地方。尽量将做饭吃饭的地方圈堵起来，单独成个院落；也要摆够桌凳，供师傅们坐下慢慢用饭。我等出家之人，苛己宽人是最该讲的修行法则。善待诸人，诸人便会善待你我；仁义诸人，诸人便会做事尽力。” “大师，小可记得了此事，今明两日一定处理完毕，让大师菩萨心肠关照工地。”刘大才肃然回答善导禅师道。 离开做饭的场所，向北顺着寺院外墙，沿西山路往下走，过了寺院大门，就到了寺院正殿和北殿的工地。工地占了寺院少一半的院子，沿着寺院大门北边四五丈的墙处临时斜斜砌了一堵墙，直通大佛龛工场的山脚下，隔开了奉先寺和新殿的工地。大殿和北殿完工后，这堵墙会被拆除，还原寺院原来院子的模样。但因为新大殿和北殿的地基比以前高了丈五许，以后要用台阶连接新旧院落的不平处。 上到地基工地后，现场人员都和善导禅师见了礼，接着忙于手头的事情。刘大才便给善导禅师汇报了情况：“大师，地基现场按照计划正常进行，根基、碎石、土层夯实等一步一步都很顺利。但如何处理地基外墙石缝，还没有好的办法。砌墙时虽是做足了功夫，完成后的墙面还是大小缝隙随处可见，墙面高高低低也不平整，严重影响了外观。我等想到的办法有二，一是寻了上好的胶泥，塞满缝隙，抹平墙面。可如此坚实、耐用的胶泥不知外面能不能寻得到？如果胶泥性能一般，此法便不能用了。二是沿着外墙面，再加了根基，高出路面些许后用大青砖包住地基外墙。这样加砌的外墙和便和寺院外墙颜色、用材一致，虽是增加了费用，但上下浑然一体，效果必然更佳。当然，青砖里面也要用石灰做好防水保护，砖面才能时间长久。“ 善导禅师听后频频点头，认可了用青砖包裹地基外墙的法子，虽然费用高些，但贵为皇家寺院，建成后要能经得起世人和时间的检验。 在工地走完一圈后，善导禅师觉得刘大才对工地的事情确是用了很多心，想了很多好法子，对得起寺内的良苦用心；寺内委实也选对、用对了人，诸事都做得很好！ 和善导禅师分了手，刘大才回到办事房，取了纸笔，记录了和善导禅师刚刚讨论的事情后，在现场找到慧光和尚，商量今明两日如何翻修做饭场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