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西山中段，卢舍那大佛龛工地不时传来叮叮当当斧捶击凿山石的声音，一百五十多人在山腰处工场的木架上在山下奉先寺正殿工地上来来往往，紧张有序地干着活，有的挥动铁钎凿塑石形，有的挑筐运走迸溅下的石块，有的拿绳尺丈量长宽，有的背水供应大家饮用，有的说起了笑话逗大伙儿开心，有的站在旁边吆喝大家卖力干活。 善导禅师坐在大佛龛现场前面搭建的高台上，静静望着眼前热闹非凡、井井有条的工地。大佛龛是当今圣上和皇后娘娘钦定的修佛事项，宫中不时派人到现场督导，向上汇报工程进度。皇上和娘娘牵挂记盼之事，职责自然沉重，不能有丝毫拖延和马虎。好在大佛龛工地动工一年半以来，一切都算顺顺利利。按照时间进度的计划，明年中秋时节，大佛龛诸事要完工交差。宫中曾秘事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知晓，届时武皇后将亲至佛龛，点睛化神，乘化佛像，为天下赐福。 善导禅师是临淄人，出生于隋炀帝大业九年，十岁时就跟随密州明胜法师出家习佛，辗转四处，乞食为生。二十三岁入终南山悟真寺，二十九岁入山西并州玄中寺，三十三岁再回悟真寺，创立净土宗，楷定古今。善导禅师修行近五十余载，佛法通天，德高望重，慈悲广怀，声冠天下。当今圣上高宗听闻善导禅师的佛迹德绩后便曾褒扬曰：“古今高僧，少出其右。”正是如此机遇，当今圣上和皇后娘娘有了修佛道场的念头后，第一时间钦点了善导禅师为首要检校僧，在龙门两山选址修凿大佛龛。 为了此事，善导禅师也曾奉旨进宫面见皇上和娘娘。当今圣上听了善导禅师的初步设想，褒扬善导禅师的修行事迹后，只提了个“凿出的佛像定要宏大、庄严、慈悲天下”的要求。反倒是娘娘，单独召见善导禅师时，应允资助两万贯脂粉钱后，提了很多又具体又抽象的要求。事后，善导禅师根据娘娘的吩咐，整理出了详实的要求：一是位置，要在龙门西山的中段，最好能在奉先寺附近；二是要致大，眼前观佛之时，观佛之人须得仰头而望，能生出佛体宏伟而自身渺小之感，油然而生崇敬之心，在东山，观佛之人须得清楚看见大佛的细致眉目，体会到佛陀的睿智与慈悲触手可及，佛的博大胸怀与悲愍之心要能呈现无遗；三是坐姿，中间大佛禅坐莲花台，雍容安详，目及世间，其余弟子，菩萨，天王，力士俱站立左右，相随听法、修法、传法；四是佛容，须得以娘娘的无上仪表和容姿为依据（此事娘娘吩咐时略有谦慎，但善导禅师听后理解娘娘用意），用石头雕琢，石头质地要坚硬，最好能千年而不风化，凿成后佛像佛容表面光滑，后敷金粉；五是眼神，观者无论身处何地何方位，都要能看见佛的目光，体会到目光中饱含的慈悲无边，文静含蓄，恬淡凝神，崇高气宇；六是色彩，龛中诸佛像都要彩衣彩饰，雍容华贵，历经风雨姿容无改。总体要求是：佛意无双，姿容天下。 善导禅师听了娘娘的要求后内心震惊莫名，以己容为佛貌者古今能出几人？佛像不单单受世间的香火，也要承担世人的审视和期盼啊！但在娘娘眼前，只能接旨着力筹办。善导禅师当时也提了个要求说：“娘娘放心，贫僧定遵娘娘旨意，寻得天下巧匠，凿得佛像，昭示无上法力和无上姿容。有一事贫僧等须得娘娘应允才可行。大佛像将依娘娘的姿容为范，娘娘能否钦定右相阎立本阎大人间或窦弘果大画师为娘娘造像、塑像？贫僧可依娘娘认可的造像和塑像，在龙门安排僧人凿好石像便于娘娘观瞻。娘娘定夺后贫僧率众开凿大像便成。” 娘娘听了，觉得斟酌周到，便应允了善导禅师。善导禅师又怕娘娘的真容画像在外，多生事端，随陈说了保险的规管法子，让娘娘放心此事。 选址、造像等方案几经修改，上报娘娘定夺，才定了现在照行的巨型露天佛龛的方案。位置就在奉先寺的后山，此处是两个小山头中间夹了浅沟窝地的山形，劈了山嘴，往内深凿，就得到地面是个方形的敞口状巨大空间。后面和左右都是开凿得直立的石壁，前面空旷平整。后面石壁高七丈余，左右石壁依山形由高到低，缓缓而降。后壁和左右壁宽约十丈，进深约十一丈，前面敞口的宽度约十三丈之多。佛像就地用石壁本身石材，依壁开凿，自生其上。方案中凿成后的主像卢舍那大佛通高六丈有余，端坐莲花佛台，深得娘娘的嘉许。但遗憾的是直到现在还没有收到宫里传来的画像，自然无法开始雕凿小型的石像了。 龙门西山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佛龛，魏晋朝以来龙门便是佛法圣地，几朝的皇家和无数的高官厚宰、商贾巨富纷纷在此凿佛造像，虔诚礼佛，祈福保佑家人。大佛龛选址时思前想后，也是目前的方案最能避免破坏以前的佛像。现址两边山形处旧有的龛像洞窟都很小且毁坏严重，大多都是用来修行的空石窟，善导禅师瞻前顾后，多方商讨，下定了决心凿毁了三十多个小石窟，禅心笃定，雕凿宏大的佛像更能久昭于世，在世间示现佛法无上的法力啊！西山的洞窟尚有古阳洞、灵岩寺、莲花洞、皇甫公窟、火烧洞、慈香窑，潜溪寺（未完工，在建）、惠简洞（未完工，在建），万佛洞（未完工，在建）等，洞洞都是巅峰之作，代表了不同朝代和不同时期造佛人的精湛技艺和深广智慧。能在自己手中保留下来这些瑰宝，善导禅师也很是欣慰。 看着眼前的工地，善导禅师安心不小。工地三面石壁前搭满了木架，石匠从上往下正沿画好的墨线凿出各个佛像的外形轮廓。一处的石匠停下凿石后，下面就有搬运人员将碎石铲拿出来，上到一边的驴车。装满后的驴车拉着碎石去往工场北边奉先寺正殿地基工地卸下石料，垫高地形。开凿佛像轮廓，已经进行了十多天，按照当前干活的进度，还需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完成。左右侧壁只需凿入三尺多深，难度不大，现时都已经凿到中部了。但卢舍那大佛所在的内壁，有些地方要凿出弧形，深浅不一，上面浅的地方要凿入三尺多深，而有些深的地方要凿入一丈多，工程量巨大，现时将将凿到大佛的肩膀下面二尺的地方，是赶工的关键之处。地面整体高低基本到位，但地面上高高低低，石头凿的不平整，工程收尾前需要打磨光滑才行。 北边堆放碎石的地方，是奉先寺新建正殿和北侧殿的地基。规划要用大佛龛开凿出来的石头，沿着西山路内边砌起约丈五高的高台，平整夯实后在上面建造大殿和北侧殿。砌墙前已经轻去了地基上土层，到山石层后往上加砌，外围墙和建殿的根基都用大石砌成，坚固牢靠。善导禅师看到外围石墙下的沟槽已被填平，大石砌的外墙有五尺多宽，高出路面已有一丈多高，几近收顶。外墙里面都用碎石填满，每填一尺的碎石，便用一半石灰一半胶泥土的混合土灌满碎石缝，再用石碾子压紧夯实。大殿地基已经初具规模，长二十五余丈，进深十五余丈，倚着山形，大佛龛凿下的石头将将够用。虽然石灰土和胶泥土要从五里多路的地方用驴车拉来，但好在用量不多，反而用量极大的石头、碎石能够就近取材，节省了不小的人力物力。 工地南面的山脚下，沿着进入工地的路边，搭着简易的铁匠蓬，六七个铁匠正在火炉边和铁砧上烧锻着石匠们用的工具。风箱拉动声不停，烧得火红的铁件放在铁砧上，铁匠便抡起大锤锤击铁件，一时锤声叮咚，火花四溅。又见水雾蒸腾，原来是铁匠将锻打好的铁件放到石槽的水中淬火降温，增加工具的硬度。六七个铁匠刚好能给四十个石匠修理工具，保证不会因为缺了工具延误了石匠的活计。 大佛龛开凿在半山腰，从奉先寺靠山一侧的墙外地面算起，到大佛龛地面高约三丈，斜坡长约五丈，计划修筑九十九个台阶，取九九归一的应数。这段斜坡中间有个丈五长宽的平台，前几天木匠在这个平台上搭建了一个高高的木台，用现场助理刘大才的说法是：“高高站在这个木台上面，可尽览现场状况，调度指挥，极其方便。”助理刘大才提出这个建议时他刚刚入寺挂事四天，但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听了刘大才的说法后当场决定抽调木匠完成此事。木台高逾六丈，立柱横衍全用了粗大结实的竹木，绳结细密紧实，梯阶和站人的平台用了厚实的木板，平台四围都加了围栏，站在平台上或是上下平台都十分安全，唯一不好处就是上下颇费体力和时间。 平台高出大佛龛地面两丈多，工地四处的状况自然一一落在善导禅师的眼中。善导禅师对目前工地进度和高质量的做工很是满意，对刘大才和怀途这两位俗家师兄弟能够挂事寺内，在这十多天就有诸多惊艳的表现更是高兴不已。过了刚开始一两天的适应，怀途抄经的水平和速度便达到了最优秀程度不提，单说刘大才做的几件事情，的确让人刮目相看，赞叹年轻人的才能智慧。 第一件事情，就是搭建了此木台。没有此木台前，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想要看大佛龛现场的情况，必须要到工地大佛龛地面位置找个落脚处，碎石时不时溅落，车来人往，安全自然不好把握，问题是没办法一览全局，对现场的状况难有个全面直观的估判。或是从别处上了工地的山顶，这也和在工地佛龛地面的落脚处面临一样的安全问题和无法直观估判外，多了一个费事费力，爬上山头很不方便。身下这个木台完全解决了这些个问题，方便了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及其他诸人不少。更难能可贵的是平台入口处安了个竹木拼成的门，在门外还挂了个告示牌，上面一行一行写满了字，大意是工场干活时间之外不能入门上高台，上高台之时如何注意安全等等，竟然是把登台人的安全放在了第一位。善导禅师以前历经了多个寺院修建事务，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工地能如此善待在场干活诸人的安全问题。 昨日申时木台搭建完工后，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带着寺内众僧分批登上木台，众人第一次高上平台，感觉就像站在江河边高高的塔楼上，有微风拂面，风雨欲来。面对工场，从上往下从左到右，眼望平时穿行的场地，事无巨细，一目了然，自然赞不绝口。放工后，工地干活的众人也分批上了高台，从空中角度，观看了平日干活的地方。据助理刘大才的要求，从今天开始，将限制登台的人员了。 刘大才另一个惊人的举动是在工地挂了两个大大的木牌。一个木牌上画满了奇怪的方框图，写明“大佛龛工程管理结构图“。另一个木牌上画满了格子，最上面的格子填了按月按天的日期，下面的格子按行分了不同的组别，写明了”大佛龛工程进度图“。内容写在厚厚的牛皮纸上，贴在木牌上面。两个木牌分别挂在两个木柱上，木柱深埋，贴着佛龛地面最外面的围栏。木牌一左一右，面向着大佛龛工地。 做挂这两个木牌前，刘大才也请示了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的。二人对如此新颖的做法自然举手同意，让刘大才放手去实施。刘大才做好了图，给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二人看时，二人立时明白了刘大才的良苦用心。大佛龛工程管理结构图是想告诉诸人在大佛龛工程中各自的职责，谁担责哪个部分的事务，谁要被谁监管等，也明示了工场内各干活团组、不同岗位上下左右相互关联关系，让每个干活的人在这个图中都明白自己具在什么地位、拥有什么权力、承担什么责任、发挥什么作用等等。而大佛龛工程进度图，则是告诉工场个人员，整个工程已经提前计划好了时间，各个事项必须按照计划的时间完成，时时需要考量和跟踪进度，更要根据现场进度需要，适时调配人员，安排合理的顺序和时间等。真正做到了简单、醒目，以最易的法子告知诸人真实的状况。 管理结构图从上到下共五层。第一层只有一个居中方框，里面写了两行字，上行是总检校僧，下行是善导禅师。第二层有两个方框，分左右两边居中，靠左方框内填了检校僧/惠简大和尚，靠右方框填了对外联络僧/觉远和尚。一二层方框用直下直拐直平的细线连了起来，细线从上面方框底线中间起，下行少许，分为两路分别到了下面方框上部正中后，拐了下来和方框连在一起。奇怪的是觉远和尚的方框下面没了画线，而惠简大和尚的方框下面又走出了两个方框，分别写了助理/慧光和尚，助理/刘大才，这是第三层了。第四层，在慧光和尚的下面分了三个方框，写了账务，录勤，伙食/信德，在刘大才的下面则分了六个方框，分别写了技能组/信永/怀周，石匠组/信实，铁匠组/信智，搬运组/信广，木匠组/信和，砌墙组/信贤。第五层，特别在石匠组、搬运组、砌墙组等下面又分了几个方框，分别写了各方框对应的组别和组长及下辖人数。许是内容太多，最下面方框内只写了组长名和下辖人数，没有标明具体人员的名字。 在大佛龛工程进度图中，上下分成了两大块。如果后世之人能够看到，明白这是管理项目通用的项目计划甘特图。上面一大块是工程的总时间图，左边一列列明了工程事项内容，包括：雕像轮廓开凿，石壁地面打磨，佛陀弟子、菩萨雕像，天王、力士雕像，大佛雕像，石壁背景雕像，彩绘，大佛龛地面平整打磨，凳佛龛台阶修缮，大佛龛完工验收，奉先寺地基，奉先寺正殿建设，奉先寺北殿建设，奉先寺塑像，奉先寺彩绘，奉先寺完工验收等。右边按月份每月画了一列格子。每个工程事项后面画了一条粗线，从最左边开始，向右长短不一。粗线截止的格子直向上对应的月份，就是该事项要完成的时间，比如佛陀弟子、菩萨、天王、力士雕像完成的时间，就对应了咸亨三年十一月。工地上任何人看了，都要在脑袋里想想，时间够不够，现在工场进度到底如何了？ 下面一块图中，左边组别一列列满了上面方框图中最下层的每一个组，右边分了三列，分别是昨日总结，当日事务分派，明日事务分派。这个图中每日有不同的内容，刘大才根据工场进度，总结内容，安排事务，调度人员，让每个人明明白白的干活。 这两个木牌挂出来后轰动了整个工地，大伙以前完全没见过这类东西，能识字的在上面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不识字的让别人代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在上面，一时议论纷纷。聚拢现场所有人后，刘大才详细说了这两块木牌的功用，大家才彻底明白，原来做事还可以这样做！乱糟糟的事情经过刘大才的几个图立时井然有序起来。每个小组有干活人员任组长，也安排有寺内僧人跟组负责，事务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每天的任务分配等都一清二楚。大家没来由起了争胜好强的心，都想让自己组每天的表现好过别组一些。每个组的组长，也养成了每天观看进度牌的习惯，总是要把今明两日的活计看清楚了，以免漏了遭受毛头小伙的抢白。刘石匠怎么就教养了这么出息的儿子呢！ 为了保证工场上各个干活队伍沟通顺利，知晓进度状况和事务轻重缓急，刘大才还弄了个“早晚总结会”的制度。寺内早诵后，工场干活人员到齐开工前，全部人员有个早晨开工总结会，当着一百五十多人的面，刘大才多用一刻钟的时间，就着进度图，一是总结昨日干活的可取和不足之处，二是布置当日每个小组的具体活计，三是给点时间让各组长发言提意见，四是宣读寺内的通告等内容或是激情鼓励大家，说是努力干活金银满屋等的，也不知道靠不靠谱。但大家似乎都很喜欢这种氛围，觉得自己及自己干的活计都受到了应有的尊重。一时间以往沉闷苦叫的工地多了活跃的气氛，人们就着这两个木牌有了说不完的话题。 寺内晚课后，工场放工前一刻钟，刘大才也是准时在现场给大家开收工总结会，重点分说现场发现的不足之处和以后如何避免的措施等。 善导禅师虽然还没有透彻了解刘大才做这件事情对大佛龛工程的效用和影响，但十分肯定，这种新颖别致的方法功用必定非凡，将会在龙门及龙门以外的地方广为传播。善导禅师也没有细想，没有系统读过书，也进过国子监受训的刘大才，平素在工场只是认真干活，识读会写而已，怎么就能想出这些超凡脱俗的想法呢？法子是好法子，想法是新颖的想法，善导禅师起了爱才之心，想着今日应该总结个条陈，向朝廷推荐刘大才这种新鲜法子的同时也推荐朝廷重用刘大才的才能。 看见刘大才正在现场和大石匠师卢平谈论事务，善导禅师下了高台，找刘大才了解些具体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