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晨诵时怀途跟着大伙在侧殿大堂大声读了一遍《阿弥陀经》，听惠简大和尚和众僧人讨论了晚课新规定后，回到抄经房，开始第一天抄经的活儿。 按照怀界师兄的介绍，抄一份经大致需要切纸，拓印封面，研墨，抄写，审校，装订，录数归存等步骤，根据抄写经文长短或内容的不同略有出入。单页纸的经文无须装订，多页经文还额外要对数、排页等细心活。 怀途首要任务是中秋节前，也就是两个月内，抄写完成一千五百份的《心经》。抄写的《心经》是玄奘禅师的译本。《心经》六、七百年前已传入中原，有多个翻译文本，怀界师兄说他知道的就有六个版本，包括支谦和尚译本，鸠摩罗什和尚译本，菩提流志和尚译本，法月和尚译本，般若共利言和尚译本，及玄奘和尚译本，等。一路流传下来，眼前玄奘和尚的译本因为言简意赅，博大深奥，经文短小精粹，便于持诵和传抄，是以流传最为广泛，多被信众念诵、保存传承。怀途自己以前只见过玄奘和尚的译本，于是动了心思，将来有机会要找齐各种译本，看看有没有经意不同或相差太大的地方，对比各人的理解后才能更加准确通晓原经文的经意。 怀途在寺内耳濡目染，早就知晓《心经》在众多佛教经典中占有无上显赫地位，是般若类万千经品的总纲，其它在世佛法，大都是依据《心经》精要，发端思维，扩散智慧，代代累积，成就的各宗派盛世鸿章、煌煌经库。因此很多僧人都说“修佛先《心经》，诸法任我行。”意思大抵是懂得了《心经》的本空，理解其它经典就很方便容易了。 经册十六开纸大小，由八开纸对折而成，黄色纸，较普通纸厚，质地手感上佳。打开后右半页是封面，左半面是经文。封面上居中拓印了如来佛的画像，靠左竖着写了经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及译者玄奘。在左下方，还有奉先寺普制字样。左半面的经文内容共二百五十九字，小楷竖行抄写，刚刚满十六开纸张。怀途在寺院外边曾见到别人现场写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字数三百二十左右，用时四刻上下，《心经》要用正楷抄写，用时该在三刻以内，熟练抄写后用时应更少。完完整整写一遍《心经》，怀途以前没写过，不知道耗时多长。但刚开始一天要抄写二十五、六份，手腕肩膀酸痛在所难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怀途在寺内多次听过和尚讲解、辩习《心经》，基本知晓经文的内容和含义，从头到尾也能磕磕绊绊背诵下来。可终究没有拿着通篇的经文，一字一句对照理解过。看了手上的经文内容，前半部分倒还好，后半部分从“菩提萨陲”开始到结束“菩提萨婆诃”，怀途就有些云里雾里了。几个字实在生僻，而且对其含义理解模糊不明，看来要抽时间请教两位师兄，通解一遍《心经》才好。 一张大纸抄写八份《心经》，一千五百份要用一百九十张纸。怀界师兄给自己讲解说，抄写《心经》用的都是上好的纸，叫毂纸或构皮纸，用树皮为原材料沤制而成。做好的纸纸质光滑，柔软耐用，不易破损，也容易吸水，最能呈现毛笔书写的俊秀笔法，把笔锋和转折用笔凸显得清清楚楚，是文人的所爱。被太宗爱不释手的晋朝《兰亭集序》就是用皮质而书，完整保存了几百年的时间。这种纸价格着实不菲，单单一张大纸，就要三、四十文钱，怀途一个月份的月钱才能堪堪买四张大纸啊！好在寺内用钱尚宽裕，纸也是专门渠道供应，只要不乱用，正常用纸倒不受限制的。用纸较多的经文或者非是权贵、商贾相求的经文，寺内也用一般的黄色麻纸或竹纸抄写，费用只有皮纸的两成多一点。 怀途身材尚未拔高，需要在凳子上加个蒲垫，坐在上面才能舒服的书写。但怀途站着切纸高度刚好，手顺容易，把整张的大纸铺在桌子上，对折三次，用裁纸刀裁开就是了。怀界师兄告诉怀途折纸的关键和诀窍是：对折要对齐，裁纸要贴平。对齐才能保证切好的纸大小相同，堆叠才能整齐美观。裁纸贴平，就是裁纸前要把折好的纸平放在桌面上，用裁纸刀的刀背把对折处的纸边用劲压平后，拿平刀，沿着对折线徐徐裁纸。这样能够防止走刀，切出整齐的纸边来。当然，裁纸刀要提前磨锋利些。 怀途裁了几张之后，越发熟捻，逐渐喜欢上了做这个事。看着纸由大变小，听着刀割开纸的沙沙声，切好的纸在自己桌头慢慢堆高，小小年纪，这也是看到自己在世间有了劳动成果，禁不住喜悦，有了欣赏自我的精神享受啊！ 怀途裁切了五十张大纸后，便央求了怀界教自己在切好的纸上拓印佛像。其时社会上已经有了简单的雕版拓印之法，多在僧众寺庙使用，用来印刷佛像、经咒、发愿文以及历书等。玄奘大师就曾用回锋纸印普贤像，施给僧尼信众，流传广泛，怀世师兄手头就有一份，只是年代久远，有些泛黄发旧。贞观十年（636年）太宗皇帝亦曾令雕版印制皇后长孙氏的编书《女则》。但其时雕版之术因受制于雕版费用和印制的效果，还没有被广泛使用。泡制雕版费时费力，佛像和内容少的经文尚好，匠刻师只需雕刻少量木模，费用、时间及效果能够控制得当，长幅经卷的雕版就难说了，所需雕版众多，雕刻困难，后期的保管、储存更是麻烦，虫蛀水浸、湿气烟火，都是雕版的天敌。当然，第二个关键点还是墨汁的问题，当时并不是先有墨液再成墨锭，所用墨汁多为自己用墨锭研磨，研磨时是浓是稀不好控制，往雕版上面刷墨多少也没有精细之法，木头材质多样，吸水性各不相同，雕版平整度更难以控制，印制出来的效果差强人意，难被接受。很多经文字很小，印出来后根本看不清楚，效果大打折扣，难能入得权贵富有之家的眼内。因此，世人所供养的佛法经卷，还是推崇书家或修行者手写的簪花小楷版本。 抄经室有三块长方形雕版，大中小各一个。大的雕版用在八开以上的纸张，中个的用在十六开的纸张。看看雕版的新旧，雕版使用的时间应该都不长，木纹都很清晰完整，雕版周围粘着的墨汁也都不多。用雕版印制佛像前，先要找好雕版对应尺寸的木具，然后在木具上装好雕版。木具是个四方形木框，四个边框高度不尽相同，左上角的两个边框较另外两个边框高出寸许，另外两个边框和装好的雕版齐平。四个边框上都有长方孔，穿有木条，配了几个木楔方便调定雕版位置后加紧固定雕版。 木具放在前墙里角的矮桌上。印制也在这个矮桌上。矮桌颇大，靠侧墙的一边还放了个木架，上面放着木楔，墨锭，刷墨用的墨刷，包布压板，及包了厚布的刮尺等。 怀界师兄边示范边告诉怀途如何操作印制。装好木具放在桌上后一定要看雕版对好位置了没有，印出来的像在反面，因此雕版要挨着左上角对齐。放平雕版再楔紧，免得使用时移了位置。查看查看再查看后，研磨好墨汁，就可以开始印制了。 往雕版上刷墨也有诀窍，墨汁不可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印出来的佛像线条粗，墨汁沿线条外溢导致佛像不清晰，不能使用。太少，有些线条印不出来，整个佛像看起来断断续续，太干涩，是对佛的大不敬，也不行。因此墨刷在墨池蘸墨后，要在墨池边上捋三下，挤出多余的墨汁，这样刷子上的墨汁不多也不少，效果最好。在雕版上刷墨时墨刷在上面来回走一次就行，多了效果反而不好。但要确保整个雕版的面都要刷到，漏刷一部分，整张抄写的纸就废了。 印制时也有极大的讲究。先是放纸，放纸时先放左上角，对齐木具上框、左框的内边后平放纸张在雕版上面；接着是压纸，一定要用包了布的压板在上面轻压，包布的压板是软面的，即使有些许不平的雕版面，也能确保把纸面都给压到。印第一张时来回轻压一次，印第二张时来回轻压两次，印第三张时就需要来回三次以上了。第三步是揭纸，印制的纸张压完后，需要中速从右下角揭起，才能保证最好的效果。最后是检查堆叠，检查没问题了，摊开一张一张的放在一边，待墨汁干透后收起来堆叠整齐即可。通常情况下，刷一次墨汁可印制三张，第四张就不能用了。怀界师兄手把手教怀途印了百多份后，怀途也就很熟手的自己操作了。加上研墨时间，一个半时辰竟然印了三百多份，也算很快的了。 抄经房用的墨锭是加了松香的上好墨锭，研磨的墨汁气味清香，沁人心脾，怀途很是喜欢这个味道。据两位师兄推呈说这种墨锭的墨汁写的字颜色乌黑，色泽光亮，经历千百年都不会褪色的，是文人墨客争相使用的好墨锭，寺内都是有固定的供给，在外面可是很精贵很精贵，难以买到。但在墨池或砚台上研磨墨汁，对怀途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墨锭虽然不硬，可能抄经的墨汁最少要压住墨锭磨个二百圈儿以上，手酸臂困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即使怀世怀界师兄，他们也常常为这个事情苦恼，费时费力，如果能有好的法子代替了人手磨墨汁，该是多好的事啊！好在磨好的一窝墨汁倒是能写千多个字，让怀途少了些许愁虑。 入寺第二日未时，进了抄经房，怀途翻看最早印制佛像的纸墨迹已经干透，可以正式抄经了。但抄经前，怀途还是请了怀界师兄让大致看了看印制佛像的效果。怀界确认没问题后，怀途又请教了怀世、怀界用何种字体抄经及如何在抄经时尽可能避免出错的诸多问题，最后也是费了怀世、怀界两位师兄的很多口舌才回答完。 于是，怀途在废纸上分别用瘦金体和常见的楷体写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八个字。怀世和怀界眼看着怀途流畅的运笔，抑扬顿挫，转瞬写出隽秀奇特的瘦金体来，激动万分，左看右看，一时惊为天人。以前寺内僧人虽曾传寺外刘石匠的养子书法惊奇，别具一格，多被推崇，偶尔见过几个字也觉得名不虚传，但今天亲眼看见，现场观摩，方才明白怀途何以能挂事于寺内了。怀途小师弟是不折不扣的书法书道的大才啊！怀世、怀界浸染墨汁十多年，也算得上寺内书写的能手，见到怀途用了新颖的用笔之法，自是罔顾其他，急忙观摩，学以自用。临了，两位师兄建议怀途用瘦金体写封面，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吸引观经者的目光，引起供经的兴趣。用通常的楷体抄写经文为好，经文字小，瘦金体抄写显不出效果，用时又长。怀途便依了两位师兄的建议。 “小师弟，抄经看似仅仅照文誊写，仍有诸多经验，有些需要你本人累积经验，自己体悟，有些则是前人总结可以直接借鉴的好法子。”怀世说道。 “首要是理解文义，最好熟读，能背诵为佳。知其义，能背诵，抄写起来自然省时省力。生疏的经文都要写二三个字看一下原经，容易累及颈项，且用笔时时停顿，上下字间笔意缺了通联，不属上佳抄本。当然，像《心经》、《阿弥陀经》等这些简短经文，易于背诵，对我等人力，做到不难。但类似若《金刚金》《无量寿经》、《大佛顶首楞严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大方广佛华严经》、《长阿含经》等这些篇幅浩瀚的经文，熟读背诵，是万分困难的。这方面快不得，抄的经文多了，或是修行观研的经典到了一定数量程度，你自然就熟悉了经文中诸多相同相通的表述，和经文有了亲和力，下笔自是不见停顿，眼手协调，运用自如。” “抄写长的经文，我等须用到拐尺。拐尺就是你桌面这个木制小尺子。尺子正反皆可用，用时尺子长边压住正书写竖行的左行或右行，上下移动拐边到行内欲抄写的文字下面即可。抄写时间长了，眼睛容易疲劳，盯不住竖行和文字，如果次次寻找抄写的位置，自是耗费大量时间，影响效果。用了此尺，自能让你很容易找到竖行中字的位置，避免跳行跳字，废了前面的功夫。当然，用此木尺，也要费些时间不停移动，但我等的经验是用此尺大大好过不用。想来以后小师弟亦会慢慢体验到这点的。”怀世师兄继续说道。 “我等抄写的经文，要上下齐平，竖行直立不能左右偏斜。一个法子是抄经前对折纸张，但这是粗糙的法子，薄纸张可用，稍厚的纸折叠起来一则折行宽度不均，二则容易伤到纸张。第二个法子是提前用木板或纸张画好格子，把纸压在上面对齐抄写。这个法子对透光好的浅色纸很好用，你现时抄写用的是皮纸，透光不好，准备的格子实难用到。最好的法子是用抄经房的抄写板了，把纸放在板上，调整好位置，对齐上下边，压住纸张，左右移动滑杆，就能准确调节竖行间距宽度了。” “还有就是放逐四海皆通用的法子：细心专注。每每抄写五六个字，用眼光快速检查，是否有错。看原经文每次记忆五个字以内为佳，否则容易出错。抄经切忌分了神，分神后眼手皆不受控制，最易出差错，废了整篇抄写。这点我观小师弟是机敏专注之人，当无问题。但细心专注的要求，仍需在心中牢记，时时不忘提醒自己，这是受用一辈子的长处。” “我等惯常会把原经本的装订麻绳拆开，不混乱顺序整齐摆放。抄经时自上至下，一页一页拿取。拿取的页面压在拐尺下，如此最方便。经本太厚的话，一则拐尺不好放，二则翻到的页面压稳很是麻烦。这样你可据抄经的总数，拿一页原经文，抄完所有的数量，大大节省时间。但需是记得，原经文回订时，抄写的经文装订成册，都不可乱了页码顺序。” “师兄所说，怀途受益很多。自今日开始，师弟一定铭记注意二位师兄的教导，时时提醒鞭策自己，认真专心，心无旁贷，养成良好习惯。”怀世说了很多，怀途也竭力都记在了心中。 未时的抄经房凉爽舒适，安静清宁，怀途平了平跳动的心情，坐在凳子上铺好纸张，提起笔照着原《心经》，开始了第一次抄经。都说万事开头难，怀途自然也是如此。虽然听二位师兄提示了法子，自己也在内心酝酿给自己打气了良久，但下起笔来，仍是忍不住的看原经文，写一个字看一次，生怕出错。抄写第一张时用了多半个时辰，总算完成了。抄写第二张时，抄到阿耨的耨字，竟是写错了字，涂改或者挖个窟窿补上等诸法子都是不行，废了一张纸，着实让怀途懊恼了半天。好在两位师兄看在眼里，知道刚开始抄经，出点错，浪费些纸，是在所难免的事情，赶紧给怀途宽了心，让他好受了一些。抄写第三第四张时，就逐渐顺手起来，再也没出错了。等抄写完第五张纸的经文，便到了酉时的晚课时间。 晚膳后，天色尚早，怀途回到抄经房继续抄经。怀途先仔细检查前面抄好的四份《心经》，字迹都十分整齐，内容也没有遗漏别字，经面干净，不由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是满意，干劲愈发十足。从第六编开始，怀途不自觉不再照看原经文，而是开始默写着书写整篇《心经》。这让怀途也很奇怪，二百六十字的内容就像印在脑海里一样，清晰无比，自己以前虽然勉强背得《心经》，但总是断断续续，理解模糊，没有一个清晰完整的映像，但今天的感觉则是完全不同，自己背经文的功夫啥时候这么好了！ 自此以后，每到寺内规定做行事务的时间，抄经房里便可以看到一个穿着僧衣未曾剃发的大孩子，坐在桌前，一遍又一遍抄写着《心经》。而抄好的《心经》、《阿弥陀经》、《观无量寿经》等也在桌子上越累越高，高过了童子的头，把他围困在经文当中，直到三年之后，他成了善导禅师的记名弟子，跟随善导禅师，开始他自己的佛法修行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