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课和晨诵都在侧殿中间功德殿的殿内进行。除了方丈禅师外，凡是没有特别事务如外出、大门守值、工场留看及膳食僧外，寺内众僧都要参加早晚的晨诵和晚课。晨诵晚课多由院监惠简大和尚主持，僧值信慧和尚行负责纪律清规的考核记录。善导禅师不参加寺内的晨诵，偶有需要参加晚课。 拿着蒲团，怀途跟随怀世、怀界师兄出了抄经房门，一路见到众僧人纷纷同行，去侧殿参加晚课。 功德殿的殿内大堂格外宽敞，近二十个人坐下后左右两边仍有很多的空余，容得五十人该是没有问题。怀途以前旁听过寺内的晚课，知晓寺内各人按照寺内任职、修行年限、年龄大小等有固定的打坐位置。主持之人面向殿门，坐在供桌前面的矮几上，矮几高约一尺，方方三尺，坐在上面自是稳稳当当。左右两列相向而坐，各有三人，左边是惠简，信慧，信能的位置；右边是觉远，慧光，觉镜的位置，不能到场者，位置留空。其余众人背向门口，面向主持之人分两排坐定。这种坐法就在中间围了一丈见方的空地，众人团团围坐，便于听得清楚相互的话语。怀途放下蒲团，坐了最后一排最边的位置。 待众人坐定，僧值信慧和尚随起身汇报说：“院监请知晓，慧光和尚在大佛龛现场，信德今日门口值守，包括抄经房新入寺挂事的怀途，余众共十八人，皆都到齐。” 惠简大和尚点头应诺，随即翻开经书，找到内容后说：“善哉！我等昨日辩习了《无量寿经》上卷第八节积功累德的经文内容，今日继续辩习第九节圆满成就的经文。” 寺内晚课通常都是辩经明义，允许众僧人在场畅所欲言，阐述对经文的理解，及对经义不同于他人的解读。辩习活跃的人喜欢抒发自己的观点，别人听了有不认同者，自然要被辩驳。由此，在晚课现场经常看见一对二、三，或两派相争的场面。双方语言激昂，面红耳赤，完全没了僧人的风度和淡定。善导禅师和院监寺护惠简大和尚反而极力鼓励这种辩争，他们的说头是：“敞开的辩习有诸多好处，能辩习者要先理解经文，汇集归纳经文内容成自己的观点，需要时方能口述有据，以理服人。是故辩习的好处在于：一是能让众僧人学会善思、善述，加快、加深佛法的学习和理解，达到透彻通明。二是学佛虽不讲求个口舌胜败，但要广传佛法，弘扬我派大智慧大观点，也需要外出传法，或与外寺僧人相辩。若然没有口才，没了平素的舌战积累，被他人轻易辩倒，我等如何明法修行，又如何传法于人，如何顺彼佛愿！” 寺内方丈和院监寺护大力支持辩习，在辩习时敞开了说自己的观点感悟、相互间不争出个道道不休等风气，在寺内便盛行起来。但当前的辩习有个不便之处，若果所习辩得经文内容太长，主持之人读了一遍后，其余僧人往往听了后面模糊了前面，难以记住太多。经卷在寺内多是宝贵之物，一部长经卷往往花费糜多，纵然奉先寺尊为皇家寺院，也是难以做到卷卷有藏经，人人可观经，特别是一些长幅的经卷。临场辩经，更没可能让个个僧人手持经文，随时翻阅了。因此，凡是长经卷的辩习，只能由主持之人手持经卷，大声诵读内容，众人边听边结合以往的修行或提前的预习总结内容，阐发自己的观点。也因此，怀途常见到晚课时多有僧人手拿纸张、记事册之类东西，想来是根据前一日设定的辩习内容，提前翻阅了经卷，做了准备，以免临时组织言语漏这忘那，被别人辩倒。 偌大的殿内，没了嘈杂声，只听见惠简大和尚洪亮的声音读念着原经文，在殿内回荡。 《佛说无量寿经》九节圆满成就 佛告阿难：“法藏比丘，修菩萨行，积功累德，无量无边。于一切法，而得自在。非是语言分别之所能知。所发誓愿，圆满成就，如实安住，具足庄严、威德广大、清净佛土。” 翻译：释迦佛告诉阿难曰：“法藏比丘修菩萨行（上求佛道，下化众生，以救度众生为己任），积累了种种功德，无量无尽。对于世间、出世间的一切事物现象，都达到了自在无碍的境界，非是用语言和逻辑等凡夫方式所能知道的。他所发的四十八大宏深誓愿，全部圆满成就。他的智慧、无为法身真实显现为极乐净土，具有足够庄严之弘相，是威严、尊爱、宏大的清净佛国世界。” 阿难闻佛所说，白世尊言：“法藏菩萨成菩提者，为是过去佛耶？未来佛耶？为今现在他方世界耶？” 翻译：阿难听到释迦牟尼佛的这番话后，禀白世尊而问道：“法藏比丘成就了菩提佛果，他是成了过去佛呢?将来佛呢?或者是现今在他方佛国刹土中的现在佛呢?” 世尊告言：“彼佛如来，来无所来，去无所去，无生无灭，非过现未来。但以酬愿度生，现在西方，去阎浮提百千俱胝那由他佛剎，有世界名曰极乐。法藏成佛，号阿弥陀。成佛以来，于今十劫。今现在说法。有无量无数菩萨声闻之众，恭敬围绕。” 翻译：世尊告诉他说：“他这个佛如来，来没有一定的来处，去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去处，无所谓生也无所谓灭，决不是过去、现在、未来之类的概念可以表示的;但因为法藏比丘为了履行他所许下的度生大愿;他才现今示现于西方，在距我们居住的赡部洲，百千个十万亿之远的佛国之外的佛国净土。他那佛刹我们称名为“极乐世界”。法藏比丘成佛后名号为“阿弥陀”。他成佛到现在，共有十个时劫，现在他正在那里讲经说法。有无量无数的菩萨和声闻弟子，恭敬地围绕在他的座下。” 读完经文后，惠简大和尚略微停顿，问道：“佛之所言，俱是字字金玉。然依第九节圆满成就之说，休菩萨行之时，积无量功德是否定能自在于一切诸法？积无量功德，发誓愿圆满，是否为发往极乐净土的唯一途径？发往极乐净土之途，二者孰轻孰重？世间有远世代燃灯古佛，今世代释迦牟尼佛，未来世间有弥勒佛，等三佛，法藏比丘修行圆满，佛成阿弥陀佛，何解也？” 这也是晚课的固有程式，惠简和尚读完原经文后，首先要阐发几个问题，确定经辩的方向，让众人有问可想，有疑可依，有据可立。寺内和尚中，觉远、觉益、信广、信永、怀周等都是难得的辩才，听到惠简的发问后，纷纷摩拳擦掌，开动脑筋，罗织语言，待机表达自己的观点。辩习仅有一个规则：不得断发话之人未尽言语。也就是除了不要打断他人的发话，没有规定谁先谁后的顺序，任何人只要想说话，等前面的人结束言语，举手得了顺序即可。当然，佛堂静地，言语粗鲁，辱骂攻击，拳腿相加等没了修行之人风度的现象，自是万万不可。 怀周年仅廿七余岁，思维敏捷，顾虑少，于佛法经典修行时间短，虽不善引经据典，然而所说常常思虑别致，发人深省。今天他仍然得了头筹，大声说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院监所说三佛乃是世界时间顺序之竖立三佛。当世中，尚有横世三佛曰：中间释迦牟尼佛，东方药师琉璃光如来，西方极乐净土阿弥陀佛。法藏比丘因果圆满，定业西方极乐净土，故为阿弥陀佛。这些诸佛都是我等所在世界传法，带领信众修行的大至上。” “然而，和尚怀周我也有一问，翻寻诸多佛典，内中解说始终让人觉得少了依据。西方极乐净土乃是“去阎浮提百千俱胝那由他佛剎”，我解极乐净土距离我等千万亿国土之遥，法藏比丘如何能到达？驾车还是如鹰鸟飞翔？若非飞翔、驾车，又是何种途径工具？用时要何久？法藏比丘所到的是彼世的修行之身还是修心之心？” 怀周刚刚发问完成，觉益便举手抢了顺序，回语道：“善哉，怀周师弟所虑所问俱是不得要领，没有透悟佛法。我等修行，须得广读经文，领会佛意，融会贯通。《观经》云：“阿弥陀佛去此不远”。又释迦佛《愣严经》经云：“十方虚空生我心中，如片云点太清里“。“百千俱胝那由他”非是具体指一个数，佛是随著众生的根器不同，随宜而说，可理解为空间是妄执，距离是戏论。是故西方极乐净土分明在目前，就在诸位眼前，娑婆极乐都在自心之内，在诸位修行的境界里。至于法藏如何抵达，乃是经过亿万年的修行，一步步去往净土的，所乘为何，所驾为何，我等修行之人依循万千修行大法，即修心也修身，何必多问！” 觉益人到中年，学经近三十余年，修为深厚，是寺内修习《观无量寿经》、《无量寿经》、《阿弥陀佛经》（下称《三经》）及《楞严经》的高手，引经据典自是手到拈来。但今日怀周早有准备，不等他人搭言，立即接了觉益和尚的话尾，说道：“善哉！怀周自然晓得诸多经文皆说我佛自在心中，净土咫尺之遥。我亦非是不重、不尊经典，道理往往愈辨愈明，佛法亦然。善导禅师曾在《观经四帖疏》立言：“一语阿弥陀佛，为往生正定业，顺彼佛愿故”。《楞严经》亦云：“一念圆成”。我理解乃是西方极乐净土距离吾等遥远异常的确为真，凡人即使想象也无法够着边沿，更遑论凭藉俗世示现的肉身能够到达。修行大成至于往生正定业者，如阿弥陀佛，见了佛性，法力念力已是无边，俗世的妄想执著，时间空间尽皆消散湮没，念及所及，念动身到，故能远抵极乐净土。” 觉益明白是着了道，欲再出言反驳，怎奈怀周确实说得太好，无法立时找到话中漏洞。佛性委实超出众人想象，法力念力如何循其道而无边无际，众人更是难有依据评判，岂能妄言？俗世修行者众，但修行到正定业者谁曾见过？大伙思虑之余，明白怀周有备而来，定时埋了更大的招在后面。于是场面一时有些冷清。 信广平素辩习时常常和觉益信念相同，多有相互助防。这会儿看到觉益被怀周说得被动，随转了辨经的方向，出言道：“善哉！我听怀周师侄言道佛有竖世三佛，又有横世三佛，故解阿弥陀佛为横世三佛之一，此实为不妥，未悟得“彼佛如来，来无所来，去无所去，无生无灭，非过现未来”之禅意。世间佛有十大尊号，曰如来，曰应供，曰正遍知，曰明行足，曰善逝，曰世间解，曰无上士，曰调御丈夫，曰天人师，又曰佛世尊。尊号虽是不同，但皆是释迦牟尼佛在世间的示现，佛即释迦牟尼，释迦摩尼是佛在俗世活着时候的称呼，而如来及其祂尊号是成佛后的谥号。凡竖世三佛，横世三佛，皆为释迦牟尼佛也。世间修行者、信众多以竖世佛、横世佛相言，其实是没有理解佛在世上的真实状况。“一佛成世界，映身万千界”，佛即世尊，世尊即佛；佛即阿弥陀，阿弥陀即佛。佛不生不灭，佛无所不在。极乐净土为万千佛界（佛国）之一，阿弥陀自是为佛在极乐净土的示现也！” 信广长篇大论，怀途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明白自己经文的修为差得太多，好在现今进入了寺内，有机会多接触经文，提高修为。参加晚课也是很好的机会，在辩论的氛围中，听也好，辨也好，总能学得很多佛法佛典，明识修世、成定业的条条途径。 信永年龄长怀周两岁，修行辈分高了一辈，但年龄相若，经常也是能说到一起。听见信广说了一大通，跃跃欲试，想给怀周帮腔，但被怀周以目光阻止了。于是怀周继续答对。 “善哉！信广师叔所言甚好。世间佛确祉有释迦牟尼佛，阿弥陀祉是极乐净土佛的示现。然我等皆跟从善导禅师修行，善导禅师立言曰：“一语阿弥陀佛，为往生正定业，顺彼佛愿故”。修行途中倾一力而念阿弥陀，即可达到修行所愿，往生极乐净土。我等修行的难道不是阿弥陀佛的佛道佛法？在一界之中行一界之法，呼一界之名；在万界之上统万界之法，现万界别名，何来矛盾之处？” 怀周搬出了善导禅师，也摆出了现场诸人确实在修行阿弥陀无可辩驳的事实，信广也被驳了个哑口无言，怀周一时自信满满，见好就收。 信永见来了机会，随高声说道：“佛说法藏比丘通过菩萨行，上求佛道，下化众生，扬善止恶度众生，积了无量功德，圆了誓愿成就，方往极乐净土，成阿弥陀佛。我等皆知，修菩萨行，就是自利利他圆满佛果的大行，也就是布施、忍辱、持戒、精进、禅定、般若之六度万行。此修行自然是忍辱负重，艰苦卓绝，佛心永固方能有成就。然善导大师何以立言“只要专心诵念弥陀佛名，即可借助佛力，去往西方极乐净土”？可有人解得此中道理？” 觉益和信广今日辩驳不力，选择了偃旗息鼓。但信永说的这个问题以往辩习中多有碰到，个中因果众人早已明晰，想来信永不会轻易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一定是又有新的领悟，想借此机会表述出来。于是众人也没了和信永相辩争得兴趣。 “法藏比丘往生极乐净土，成阿弥陀佛，修菩萨行和圆誓愿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我佛智慧无边，向来不会明示个中因由，修行者须要在菩萨行中大彻大悟，在万千因果中寻得属于自己的业途，才能印得正果。善导禅师佛法精彻，慈悲睿智，悟得了修行妙捷之法，就是诚心常称名阿弥陀，乘佛愿力，悉得生也。随广传法门，在世间普渡众人，成就往生净土者不可纪述，真真是功德无量。” “善导禅师曰：“一者决定深信，自身现是罪恶生死凡夫，旷劫以来，常没常流转，无有出离之缘；二者决定深信，彼阿弥陀佛四十八愿，摄受众生，无疑无虑，乘彼愿力，定得往生”。因此，修菩萨行是基本，修行者只要佛心坚定，都能修得智慧、成果，但靠自力难以出离，往生极乐净土。欲要往生极乐净土，唯有对阿弥陀佛四十八愿不怀疑、不顾虑，常念阿弥陀，乘佛愿力，圆了誓愿，才能出离，立正定业，往生极乐净土求得佛道。” “然而善导禅师对称名以外的其他修行之法亦不排斥。修行大道，自可殊途同归。善导禅师在《观经》九品云：“一品中，所告众生者，皆是若佛在世、若佛灭后，五浊凡夫，遇善知识，劝令生信，持戒、念佛、诵经、礼赞，决定往生。以佛愿力，尽得往生”。” “综上，善导禅师正是悟了佛意，善识因果，寻得修行出离的煌煌大道，给我等修行者指明了最可行，最适合我等的方法方向，智慧、功德盖莫大矣！”信永给自己的发言做了总结，自是没人扰乱信永的言语。 “善哉！今日辩习甚是精彩透彻，我等要好好思虑今日辩习的内容，丰富自己的佛法。以后晚课亦须继续如此氛围，大家畅所欲言，析透经文，提升我等修行进度。然而我等辩习时，常常也是今日四位（惠简，信广，信永，怀周）发言居多，其他修行者甚少机会，实属不正常。故我寺晚课需要改变发言模式，以便人人具有机会。课后大家好好议论此事，明日晚课时我们定好方法。”惠简大和尚说道。 见晚课时辰已到，惠简大和尚随说：“时辰已到，今日晚课至此结束。” 于是大家面向佛龛，点燃香烛，敲响旁边的木鱼，跪拜了堂上的阿弥陀佛后，结束了今天的晚课。 怀途坐在蒲团上认认真真听了今天的辩习内容，内容及辩习脉络尚能明白，但让自己在现场理顺思路，组织言语，和别人进行言语交锋，现时实在难以做到。怀途觉得，自己在熟读典籍，融汇应用应用经文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非长久累积、苦读专修能有大成啊！便下定决心，以后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