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子惴惴不安进入善导禅师的禅房，看到了站在禅房中间的善导禅师。禅师六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中等、偏瘦，面容清癯，眉须都已花白，目光恬淡神情安详，身穿绛红色袈裟，渊渟岳峙，静立在禅房。洛子真切的感受是觉得这个禅房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善导禅师就站在世界的中心，周围的一切都是他编织的经纬列序，点面物场，围绕着他不停旋转。 善导禅师也在端详走入禅房的洛子。以前在寺内、工场偶有碰到洛子，也曾多次欣赏过洛子的书法字迹，但还没有面对面仔细了解观察过洛子，不知道洛子和佛法修行有没有渊源，有多深？刚才，善导禅师动了试探的念头，倚老卖老，用了修行时的心境念力，营造了一个对佛法修行敏感的人能感觉得到的禅修心境。如果没有佛缘之人，眼睛自是空洞一片，茫然无知。能感悟这方禅心境地的人，善导禅师便能窥得感悟的深浅宽窄，知晓缘分的厚薄。令善导禅师没有想到的是，他在洛子的眼眸里也看到一个世界，彷佛是连绵的山峦，又彷佛是万里绵山后方的虚空。在这个异样的世界中，善导禅师能够感知到浓浓的佛法气息，但令他难以理解的是这种气息与他修行一生所熟悉、营造的氛围截然不同，不知道来自何处的佛因佛果，对洛子、对自己、对修行的众人又意味着什么。 “大师安泰！”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恍然间，洛子醒过神来，不由近前，双手合十行礼，问候道。 “阿弥陀佛，小施主顺安！”见洛子有些惶然，善导禅师慈眉善目的对洛子说道。 “小施主不要紧张。想必惠简和尚已经说了，今叫小施主和小施主师傅前来，是为小施主在寺内挂事抄经一事。素日老衲多见到小施主的文字，也见到小施主听讲佛法，晓得小施主聪明智慧，与我佛颇有渊源。在寺内抄经，能见及的各类经文甚多，若然用了心，抄经过程亦是解经、悟经修行的过程。几载岁月，待小施主年岁稍长，若有缘再开启修行之旅，定会事倍功半，修得善果。“ “是故邀小施主，在寺内抄经房暂先跟随怀世、怀界二位和尚，抄写经文整理典籍，小施主可有什么想法？”善导禅师问道。 “听凭大师安排！感谢大师厚爱，洛子很高兴有机会入寺抄经，学习佛法，跟随寺内僧人修行。”洛子回答道。 “善哉！小施主愿意入寺内抄经，老衲颇觉欣喜。小施主可有其它问于老衲？”善导禅师问到。 开始和善导禅师说话后，洛子已经安心了不少，听到善导禅师的问话，觉得师傅刘建城想的、判断的没错了，老和尚定是觉得自己的字好，又和佛法亲和，是以后弘扬佛法、持法修行的好材料，动了惜才之心，因此就按照师傅刘建城昨晚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回复善导禅师。 “大师，洛子年纪尚幼，诸多事理还未明白。洛子养父刘建城师傅觉得我以后能与佛结缘，洛子也觉得自己和佛法修行很亲近，没来由总想多听多学些。洛子斗胆冒犯，请大师给我赐了法名，或者能允许洛子以俗家弟子身份恭随大师礼佛学法！”一般人哪够胆量第一次见面就直接问大师这些问题，洛子一则年小，头脑中没有诸多条条框框，二则师傅刘建城提前唠叨了很多，给他支了招准备了腹稿，因此洛子没顾虑太多，直接说了出来。 善导禅师多年受寺庙生活的熏陶，毕生心血全部付诸修行、弘扬佛法，在他的周围自然就形成了神秘的气场，一般人难有念头胆量敢于冒犯，因此和大师谈话的人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洛子站在善导禅师的跟前也是一样的心情一样的心态，但好在有师傅刘建城的准备，让他克服了拘谨，直接问出了话题。俗世间，老少间正常交流时，老者觉得小孩修佛有潜力，字好，长得干净，人也聪慧，是以后传承衣钵不二的选择，便找小孩的家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小孩跟自己修行；或者熟捻后直接找了小孩，许诺些许好处，打动小孩的好奇心，跟自己修行，然后再回问家长成就因缘。这样才符合习惯，由家长大人来做主小孩的事。可如今在大禅师的修行之地，洛子的养父不在场，老少也还没熟悉到没了顾及的程度，洛子似乎不该直接问了出来不是？ 善导禅师没有想到洛子会这么直接提了问题，手拿佛珠静默着想了一会儿后，走到靠墙的桌子边，动了动凳子，一边自己坐了下来，一边客气地让洛子坐在旁边地凳子上说话。洛子不敢造次，仍然乖乖的站在善导禅师的身边听候禅师说话。 “善哉！老衲听到小施主如此年少便有志于佛门，自是万分欣慰。无妨，老衲先取个佛名给你，老衲徒弟多用怀字排辈，小施主的佛名也便以怀字为辈名，再后面，就用了途字吧，全的称呼为怀途。怀途者，取意胸怀佛法，弘道长途，终得大因果也。” “说到俗家弟子身份一事，小施主年纪尚幼，也未同你养父商量，且等小施主过得四五年，略微长大，再行商讨不迟。不过今日老衲再许你一事，半炷香之内，你可再问老衲三个问题。若老衲觉得你确与佛门有大缘分，老衲可许与你定个三年之约。三年之后，若你仍诚心向佛，不坠修行定心，老衲便给你佛门名份，收你于门下。”善导禅师刚才为何愣神，是因为没想到洛子会直接问了要当个俗家记名弟子，而刚才善导禅师没有直接答应洛子，却是因为洛子进门时，大师冒然相试时虽然觉得洛子和佛法一途有很大的渊源，但在洛子眼神中看见的气息让他陌生费解。大师的内心忐忑不安，茫然不定，一时想不清楚做何决定。因此折中说了三年之约，想多用些时日把洛子看透了再说不迟。 “洛子感谢大师赐名怀途！大师说的三个问题，请大师给些时间，洛子想一会儿，再求问大师。” 洛子听了善导禅师的说话，高兴万分却又忐忑不安。高兴的是自己有了好听的修行法名，算是半个修行佛法的人了；忐忑的是到底该问啥问题，师傅昨晚可没说这些啊！洛子站在原地不好乱动，只好急忙开动脑袋，想着提问题的点子。洛子年幼不假，但知道这三个问题一定要和佛门有关，要能打动善导禅师的禅心，入了大师的眼，才能抓住机会。恍惚间，洛子头脑中模糊的记忆似乎起了作用，朦朦胧胧，带着洛子了解了佛教的前世今生。不大一会儿，洛子想了想说话的方式，理了理思路，问了禅师下面三个问题。 “大师，洛子冒昧，有下面三个问题相问，敬请善导禅师解答。其一，世上有很多生命，人的生命和其它生命有何区别？其二，洛子经常见到大师和寺庙其他僧人都在修行，修行到底在修行什么？修行的是身体，是心智，还是其它？其三，听大师讲法时多提到修佛最终得正业，往生极乐净土，但极乐净土究竟在何处？修行成功之人可有回返者？” 洛子说的有些艰难，晕晕乎乎，勉为其难，下意识的问完了问题。有些轻松，但脱的感觉更甚，只能尽量站直了在那儿等善导禅师答复。 善导禅师听完洛子的问题后十分惊讶，他很难相信十岁孩童能提出这样匪夷所思问题来！这三个问题措词说法与现时颇不相同，让人明显感觉不适，似乎站在佛法之外说着佛法，但又直指佛门修行的核心所在。善导禅师毕生都在修行的路上砥砺前行，心志弥坚，既有对前人佛法经典的钻研和发扬光大，也有长期深思后的自我思判、著书立新。听清这三个问题后，初觉简单，细思却觉得颇难回答，当时修行之人都在修行途中奋力向前，循殊途得定业，到达极乐净土，鲜有人质疑佛法经典和修行法门本身，又能回过头来问佛法也难以回答的问题。 非是大师故作高深把小孩的问题想复杂了。要真想把这三个问题说透了，在后世其实也很难办得到，更何况唐时没有科学知识普及，人们对生命、身体本身及对地球和宇宙认知尚浅，难以从更高的角度思考这些问题。 比如第一个问题，佛教的本质是宗教和哲学的综合体。宗教部分关注人的信仰、仪式、戒律和禅修等对佛法经典研判和实践；哲学部分主要思考和阐述人类的生命、存在、心理和道德等问题。对其他生命，动物的植物的，间或有一些思考和普遍的关怀，但远远没有分门别类，形成研究和认知体系。没错，佛教发源形成，在东亚次大陆流传兴盛时，科学知识体系还在萌芽阶段，佛教只能把当时仅有的一些自然界常识融入其中。当时没有对生命的详细研究，后来，即使佛教传入中国改良变革了不少，但对生命的认知和研究，仍然没有多少进步。佛教经典和修行法门以前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有所突破，根本难以回答生命是什么，人与其他生命到底有什么区别这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唐时人们对身体的构造、器官生理功能等都忌讳很深，研究裹足不前。是心脏还是大脑会思考，有意识，掌管着人体，还没区分清楚。修行是修行一个人的心脏，头脑，还是意识？可意识又是什么？ 第三个问题，想来善导禅师作为得道高僧，坚持追求的极乐净土包含了两个地方。一是存在于众佛教信徒想象中的乌托邦之地，那里是理想的佛国，国内诸物皆是佛的载体，人在其中无忧无虑，是超脱之地。二是把佛教的发源地，中国以西的南亚次大陆（印度巴基斯坦）一带，当成了极乐净土的现实载体。那里是佛教的发源地，是中国佛教徒们理想的净土圣地。但善导禅师阅历丰富，经常和外来的禅师们交流沟通，完全知晓，彼时的中国，无论经济，文化，还是社会发展，把南亚次大陆远远的抛在了后面，何来理想的圣地？而想象中的乌托邦之地，又在哪儿呢？因此，无论是回答乌托邦之地还是回答现实载体之地，都要有丰富天文知识，知晓地球的构造，地形分布，各个国家的位置，地球和太阳的关系，宇宙的运行的规律，等等。否则，回答的结果很难让人信服。 “善哉，小施主。老衲小看你了。你问的三个问题甚好，关佛又不关佛，论修行又意不在修行，讲极乐又远超极乐，老衲委实难以一事回答与你。且留时间给老衲，待深思熟虑，理得因果，回复小施主可好？” “能有以上三问，端见小施主与佛法渊源超乎了常人，实在难得。老衲仍提三年之约，小施主愿意抄经三载后随老衲修行习法吗？” “听凭大师吩咐。洛子牢记大师的三年之约。”洛子听了善导禅师的话语，知道大师满意自己的问题放过了自己，缓了缓气，回答大师道。 “善哉，小施主，今日开始你便可用自己法号，见寺内诸修行之人亦以法号互称之。待我录下你的问题，书写你的法号与你后，你去寻了慧光和尚，带你到抄经部，怀世和尚自会安排与你。” 善导禅师说完后，走到矮几前坐定，提笔在一页黄纸上先写了“怀途”二字，在另外一页黄纸上又写了三行字。洛子看到三行字写的是：生命为何？修行在何处？极乐净土为何？ 写完后，善导禅师起身，把写有洛子法名的纸张递给洛子，说道：“怀途，此法名赐予你，三年相约之事，暂且勿告诉他人，老衲和你知晓即可。以后时日，你当勤力于经文抄写，熟读多思，必能先苦后甜，修得正果。老衲一生正是如此，一路走来，才有现今成就。你且好自为之，不要辜负了时日，凡事以修行为主，不要局于俗世羁绊。” “大师所赐，怀途感念一生。三年相约之事，怀途也不告诉他人。大师且留步，我自去找慧光师傅。”洛子接过写了自己法名的纸张，给善导禅师深深行礼后出了善导禅师的房门。 善导禅师站在地上，看着出门走远的怀途，眼光甚是复杂，有欣慰，有思考，有震惊，有迷茫，有对怀途年轻生命的欣赏，也有对自己一生修行历程的回味。但更热切的是对怀途的期望，不知道怀途能够给佛法世间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什么样的新天地！善导大师站了很久，方回坐到蒲团上，在矮几上开始研墨动笔。 今天是大唐高宗咸亨三年（673年）农历六月十五日。世人，包括善导禅师和洛子，都没有意识到正是二人的一次谈话，让这一天在后世变成了佛教徒们很重要的一天。后世正是根据怀途对这一天谈话的回忆，为纪念怀特得遇名师，开始修习佛法，并最终成为开启新佛法的一代圣人，把这一天定为了“佛子日”。每年的当日，无数信众或在寺庙，或在家，或在山峦，或在水中，无不广诵新佛经，给家人祈福，给自己祈佛，慰藉心灵，平复自我，纪念怀途大师大无量，大功德。 出了善导禅师的房门，怀途（以下皆用怀途名）少了在善导禅师禅房承受的压力，感觉轻松了不少。一时觉得天空格外晴朗，树上小鸟和知了的鸣叫也格外悦耳动听，这时候他都记不起自己问了大师哪三个问题，也不明白自己为啥要问那三个奇怪的问题了。当然，记不起最好，免得师傅刘建城问起，自己说漏嘴，难守应承大师不公开三年约定的事情。 拐进理事房和抄经房所在的别院，脱了善导禅师的视线后，怀途又觉得轻松了不少，于是停下脚步，双手拿了善导禅师手书“怀途”二字的纸张，仔细观看。怀途识得书体，看着“怀途”二字正在品味善导禅师书法精髓的时候，觉得一股奇妙的感觉迎面而生，似乎有无穷的力量，把他拉进了另外一个异样的世界中。远处阿弥陀佛端坐云天，肃穆庄严，一派祥和，佛光熠熠，周围大放光明。而怀途竟身不由己，飘然而起，手挽云朵，对着云端的佛陀唱起了佛歌：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东峰坛级石嵯峨，十佛随声信不讹。 今弥陀是古弥陀，明行足即世间解。 一心正受超三界，孤月澄禅照万波。 乘般若舟游净域，度生还亦到娑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乘般若舟游净域，度生还亦到娑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唱完一曲，又自重复再唱的当儿，怀途彷佛自梦中醒来一般，又看到了眼前的一切。才知道善导禅师的佛法果然宏大精深，广袤无边。以前师傅刘建城常说善导禅师步法传经时能口吐佛光，震慑信众心神，助信众大彻大悟，怀途自然将信将疑，并且刚刚听大师说了很多话，也没见啥佛光佛力的。但刚刚手拿善导禅师手写的二字，恍然如梦般的经历，让洛子不再疑虑，确实相信世间真有佛光佛力的。虽然还不明白其中缘由，但亲身体验为真。好奇心驱使下，怀途事佛之心更加坚定不可动摇。 来到乙字理事房，慧光和尚和师哥刘大才已经等待很久，都在房内开始整理桌椅，归类文件帐薄了。这个房间以后也是师兄常坐做事的地方了，怀途帮着抬好桌子，理好杂物，不由四处观望，仔细着看了又看。怀途说了禅师赐名及以后在寺内要以法名相称呼的事情，也给二人看了善导禅师手书的怀途二字，二人惊奇连连，羡慕怀途能得到善导禅师手书的法名，真是天大缘分。 慧光和尚于是带着刘大才和怀途，走遍寺内，把二人入寺挂事一事及怀途法名一事说给各位和尚知晓。临了，慧光又带着二人在司库领取了被褥，指定了宿舍，等二人把被褥放置在宿舍后，又带着怀途去往抄经室安排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