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赶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慌的。 逢人就问苏嫣在那个手术室，被一众医生护士当成精神病。 却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应该首先到服务台去咨询。 她甚至打不通苏宴的电话，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好半天，最后一头撞到了温子年这里。 他最后到底还是赶回来了。 “年哥！嫣……嫣姐她……” “陶醉你先别着急，我找窗口去问。” 温子年明显是刚从飞机上下来，身上还带着商务舱里固有的那种味道。 他眼神坚定又平静，英挺的五官中看不出一丝半毫的管理不当。 只是眼睛里的红血丝和下颌上冒青的胡茬，彰显着他长途奔波的辛劳，以及落地便飞奔而来的急切。 高功能的自闭症人群有时候真的是很让人难以理解。 在这么危及的时候，他们甚至都能这般冷静地对待事物。 赶往手术室的路上，陶醉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昨天我和宴哥都守在这，医生说是没有什么大碍的。只是嫣姐原本就有个血管瘤，术中也做了处理。” 陶醉还记得医生的嘱咐，说苏嫣的情况也不算特别复杂，只是这个血管瘤切除后，要注意她术后出血量会较一般人偏大些，恶露时间也长。 注意营养，加一些抗贫血的药物就可以了。 但谁能想到，这么小概率的羊水栓塞也会给她赶上！ 或许也就是因为这样，误导了医护，也误导了亲朋好友。 陶醉想起昨天从医院出来，在骆北寻的车上她有看到自己的羽绒服上沾了些血。 当时并不以为意，谁能想到，那是苏嫣病情有变的信号。 她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术后大量失血，等护士发现她生命体征不对，掀开被子大吃一惊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接到电话后，陶醉一路上都在用手机查询有关羊水栓塞的病症。 高达99%的死亡里，让陶醉整个心都处在极度寒冰的状态下，跳动慢了不知多少个节奏。 “不是只有生孩子才会有这个危险的么？” 陶醉坐在手术室外，双手捂着脸。 她后悔自己从来没有过虔诚的信仰，哪怕这一刻，那枚凝蓄了无数罪恶的十字架能在身旁也好…… “人工流产也有一定的概率。” 温子年说。 “羊水进入血液循环。嫣儿已经怀孕近12周，羊水形成量虽然不大，概率也不大。但血管瘤增加了宫腔的损伤面积。这件事，本质上医生应该提前给予风险预判的。如果她真的有三长两短，可以算是医疗事故的范畴。” 陶醉偏过满是泪痕的脸，心里一阵难以自持的悲伤。 “年哥，我知道……你的想法可能会跟大多数人有些不太一样。但躺在里面的是你的女朋友，她怀着的曾是你的骨肉。她原本一直在纠结，该不该留下这个意外的孩子。直到后来，孩子意外停止了发育，不得不做清宫手术。” 陶醉哽着声音，心头波澜泛滥，“就算……就算你没有办法共情普通人的情绪。但你终究还是跟她在一起过，你也有正常男人的需求和冲动。你能不能不要表现得像个冷酷的混蛋！嫣姐已经快不行了，她很可能会死在里面！” 温子年沉默地看着陶醉，看她的泪水飙在自己脸上身上。 “陶醉，我当然很担心嫣儿，可是我的担心帮不到她任何事。” 温子年说，“在来的飞机上，我读完了一整本相关的医学书籍。我知道这种病情最后的治疗方案，很有可能是弃宫保命。我与她尚未合法登记。但我以人格担保，只要她能活下来，后半生我一定不离不弃。”.. 陶醉冷笑：“那如果她挺不过来呢？” 温子年沉默，就像突然宕机的人工智能。 残缺的逻辑碎片，编译不出一个正确的答案。 他想了很久，说：“有些人会殉情，有些人会铭记一生，还有些人会短暂思念，然后重新生活。无非就是这三种结果。不是么？” 陶醉怔怔地看着他，从他那双真诚深邃的眼睛里，仿佛一下子读穿了他的数据库。 “你，会选择哪种？” 她哑着声音，弱弱问道。 温子年：“尚未发生的事，我做不了明确的判断。但如果一定要让我现在就来预判和选择。我会选择带着对她的铭记和怀念，努力重新生活下去。但如果我的努力没有办法超越失去她的痛苦，我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见陶醉没有回应，温子年沉思了一下，继续解释几句：“不是去陪她，我不太相信人有灵魂这种事，人的生命一旦消亡，就变成了虚无的不存在。我只是不想再痛苦下去，才会选择结束生命。” 陶醉愣了许久，才扯出唇角的一抹苦笑：“温子年，你这应该就叫机器人的浪漫吧。” 今天之前，或许陶醉这一生都无法理解，却在刚刚这一番浅短的对话里，意外得到了某个问题的答案—— 她站起身，走到阳光明媚的阳台上。 今天是圣诞节。 神的重生，关凡人什么事呢。 她拿起手机，看着骆北寻的电话号码。 她突然明白了昨天晚上他对她说的那些话。 男性骨子里天然的冷漠和理性，是造物主为了平衡繁衍规律的产物。 女性的悲剧，或许从她生而为女的那天起，就注定得不到真正的共情。 骆北寻说他不懂该怎么去爱一个女人。 对他来说，自己也不过就是那芸芸众生里一个意外的尝试品。 就好像你突然吃到了一道风味很棒的菜品，食髓知味，日思夜想。 可是真的每天都端到你面前来，你只会乏味反胃甚至想逃。 嘟嘟嘟—— 陶醉拨通了骆北寻的电话。 等了大约有十声，那段才响起沙哑的声音。 陶醉做了个深呼吸，刚刚想好的所有的能跟男人面对面吊打的冷静的话，在听到他沙哑的那一声“喂”的时候，她的眼圈还是不自然地红了。 可是，这只是必经的戒断反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