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还是你们这儿好，自己住，自己吃，清净。” 张宇倒了碗水递给他：“你们白石沟那边怎么样？” 江明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别提了，烦得很。” “我们那个知青点，一共十来号人，分成三拨，整天你算计我我算计你。” “前阵子为了谁去挑水的事，两个男知青差点打起来，一个把另一个的铺盖卷从窗户扔了出去。” 周丽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我们这儿也差不多，新来的那帮人天天的找事。” “你们这儿的知青也闹事？”江明看向周丽。 周丽把手里的小皮鞋放在鬼子上，回过头来说：“可不是嘛。” “本来我们在蔬菜大棚干得好好的，活不重，工分也还行，那帮新来的知青眼红，在大队那儿闹，说什么凭什么我们几个能在大棚，他们就得下地。” “为了不让书记他们为难，张宇让我们退了下来。” “还好张宇有本事，转头就给我们安排了记分员的工作，要不现在我们几个也得天天扛着锄头下地。” 江明惊讶地看向张宇：“记分员？这活儿可不好弄。” “我在我们那边想换个轻松点的活，托了大队长的小舅子都没成。” 他上下打量张宇，“张宇同志，你在赵家沟村挺有实力啊。” 张宇摆摆手，语气平淡：“就是给村里帮了点小忙，书记和村长给面子。” 周丽在旁边补充：“他那是帮了点小忙？” “又给村里出主意建蔬菜大棚，又见酒厂的。” “就连村里现在用的拖拉机都是张宇托关系买来的，不然现在哪能出去赚代耕费。” 江明听得眼睛瞪圆了：“蔬菜大棚？酒厂？拖拉机？” 他想起前几天在白石沟干活的拖拉机，好像就是赵家沟过去的。 江明看向张宇的目光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佩服。 “张宇同志，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回头也给我们白石沟指点指点呗，我们那边也穷，除了种苞米就是种苞米，一年到头分不了几个钱。” 张宇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先吃饭，先吃饭。菜都备好了，我这就下锅。” 李幼薇和吴小娟已经在外屋忙活开了。 李幼薇把泡好的木耳黄花菜捞出来沥水，吴小娟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张宇系上围裙，菜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开始切肉。 江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帮不上什么忙，就被周丽拉着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院子里不仅种了些蔬菜，居然还有两个洗澡间。 哦，不对，安周丽的说法是桑拿房。 “你们这日子过得真精致。” “这都是张宇弄得，我们就是跟着沾光。” 江明看着周丽蹲下来拔了两根葱，忽然低声说，“我过来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现在看来，我就放心了。” 江明蹲下来，声音放得更低：“我们那个大队长不是个东西，跟村里的混混勾勾搭搭，知青点里好几个女知青都被欺负过，有两个最后没办法嫁给了村里人。” “我很担心你……” 周丽把葱往地上一搁，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家沟没你说的那些事。书记和村长管得严，老太爷那边也压着，那些二流子翻不起浪。再说有张宇在呢。” 江明“嗯”了一声，眉头舒展开。 屋里吴小娟喊了一声“开饭了”，周丽应了一声，招呼江明进屋。 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菜。 江明看着一桌子菜，咽了口唾沫：“这也太丰盛了。” 张宇把那两瓶江明带过来的酒拆了一瓶，给三位女同志一人倒了小半碗，剩下的和江明分了。江明端起来先敬了张宇一杯，两人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张宇又给江明倒上，招呼大家动筷子。 酒过三巡，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说起白石沟村的情况。 村子比赵家沟大一点，但地薄，种啥啥不长，是有名的贫困村。 村里没什么副业，就靠卖点山货换油盐。 知青点十来号人挤在三间土坯房里，夏天漏雨冬天透风。 他平时除了上工，就是琢磨怎么搞点粮食。 “我们那边山上其实有野物，兔子、狍子都有，但没枪，下套子也套不着几只。” “那老乡编筐，赶集的时候拿去卖，一个筐能换八分钱，编一天才编两个，够买半斤盐。” “知青们没手艺，全靠家里的钱还有那些补贴活着。” “有些女知青有的扛不住，就想着找村里的帮忙，最后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几人听着江明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吃完饭，江明帮着收拾了桌子，周丽拦着没让他动手。 李幼薇烧了壶热水，一人泡了碗茶。 江明犹豫了一下，开口：“张宇同志，你们刚才说的那个蔬菜大棚，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张宇放下茶碗：“行，正好消消食。” 五个人出了院子，往大棚的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就看见十座大棚一字排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走近了看，大棚的骨架是粗竹竿搭的，用铁丝和麻绳绑得结结实实，上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塑料薄膜。 进了大棚，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蔬菜混合的清香。 江明弯腰钻进去，直起身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 大棚里满满当当种着菜。 黄瓜秧爬满了架子，翠绿的瓜条上还带着嫩刺，顶着小黄花。 西红柿一嘟噜一嘟噜挂在藤上，青的红的挤在一起。 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绿得深沉，豆角从架顶垂下来，密密匝匝的。 “这……” 江明蹲下来摸了摸黄瓜叶子，又站起来看了看顶上的薄膜，“这温度，得有个二十多度吧？” “比外面高十度。” 张宇指着大棚北头的土墙，“冬天墙外挂草帘子，里面生炉子，最冷的时候棚里也能保在十度以上，叶菜冬天照样长。” 江明站在垄间，左右看着，呼吸都急促了。 他们去年冬天的时候，吃的东西除了白菜土豆就是咸菜疙瘩，新鲜蔬菜想都不敢想。 他看向张宇，声音都有点抖：“就这一个棚，能出多少菜？” 张宇想了想：“没细算过，但村里靠着这个蔬菜大棚赚了不少。” 江明沉默了。 “张宇同志，等秋收之后，你能不能抽空去白石沟一趟？” “你给我们指点指点就行。跟我们讲讲这个棚怎么搭、冬天怎么保温就行。” 张宇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笑了。 “指点谈不上，互相交流。白石沟离得也不远，到时候我去看看。” 江明一把抓住张宇的手，握得紧紧的。 然后江明又看见了柴油发动机和水泵在河边抽水，还省了不少的人工。 从大棚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得走了，再晚山路不好走。” 周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明来回几十里地，晚上走夜路不安全。 她低着头，小声说道：“路上小心。” 江明笑了，笑得很舒朗：“下次来，再给你带好吃的。” 江明没再说什么，蹬了两脚，自行车沿着土路往村口去了。 骑出去老远，他又回头挥了挥手。 周丽站在门口，直到那个白点消失在坡道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