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把东西都收拾完之后就去了大棚。 李幼薇正蹲在畦埂上给西红柿苗培土，手指头沾满黑泥，汗珠子顺着鬓角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幼薇。” 张宇站在大棚门口，太阳从他身后照进来，影子拖得长，正落在李幼薇脚边。 她抬头，看见是他，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就看到张宇脸色不痛快。 “咋了？” 李幼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他跟前。 张宇把上午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新知青联名找大队要公平，说他张宇不干活拿满工分，说李幼薇几个人在大棚轻省还拿满工分。 李幼薇脸上的汗还没干，眉头就拧起来了。 “他们什么意思？她们来不了大棚干活就说我们？他们凭啥？” 吴小娟在张宇说的时候就凑过来了，一听就炸了。 “这帮新来的，自己没本事挣满工分，倒有脸告状！” 周丽也挪过来了，小声嘟囔：“那咱们咋办？真不干了？” 张宇看了她一眼，没直接答，转头对李幼薇说：“我想好了，都退出来。不在大棚这干了。” 李幼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 就这么一个字。 张宇心里一暖，伸手把她鬓边沾的碎土拨掉，指头蹭过她耳廓，她缩了缩脖子，脸红了。 “薇薇……” 周丽还想说什么，李幼薇已经转身对吴小娟说：“去把家伙什收拾了，咱走。” 吴小娟“哎”了一声，走两步又回头：“那赵国强和宋时也呢？” “让他俩回知青点住。” “大棚没活干了，没必要在这边耗着。” 宋时也正在棚外头帮忙翻地，听到吴小娟过来传话，手里的镢头顿了顿。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低着头把镢头往地上一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张宇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你记分员的差事还在，往后按规矩办事，不要留情面。” 宋时也捏着镢头把，点了点头。 赵国强从棚里钻出来，一脸茫然：“啥意思？不在大棚干了？” “回知青点住，该上工上工。” 赵国强挠挠头，嘟囔着“那也行”，转身去收拾铺盖。 李幼薇已经把自己的工具归拢好了，一把小锄头，一个柳条筐，筐里还剩几把菜苗。 她蹲下身把菜苗一棵一棵扶正了，张宇站在她身后看着，心里那股气又拱上来了。 他蹲下来，跟李幼薇平齐，声音放轻：“累不累？” 李幼薇手上没停，嘴上说：“累倒不怕，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就歇着。” 张宇把她手里的菜苗拿过来，自己埋进土里，手指头把土按实了。 “从明天起，你就在家待着。我养你。” 李幼薇偏头看他，嘴唇抿着，半晌才说：“我知道你能赚钱，但是我也不能拖你后退啊。” 张宇站起来，拍了拍手，“没关系，这只是暂时的。” 一行人从大棚撤出来，赵国强和宋时也抱着铺盖卷回知青点。 路上碰见几个收工的社员，都好奇地看他们。 张宇也不解释，冲人点点头，脚步不停。 李幼薇走在他旁边，脚步越来越慢。 张宇回头看她，她正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想什么呢？” “想那帮新知青。” 李幼薇抬起头，眼睛亮得逼人，“他们自己得不到，就把别人也毁了。凭什么？” 吴小娟在后面接话：“就是！刚来几天，天天这事那事的，咱们来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的事。” 张宇停住脚，转身面对她们仨，“这事我来处理，你们仨从明天起就在家歇着。” “在院子里种种菜，收拾收拾两个房子，什么时候回去上工等我通知。” 周丽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能睡懒觉了？” 吴小娟瞪她：“你就知道睡。” “反正张宇说啥就是啥，我不上工了。”周丽说的理直气壮。 张宇没理她俩斗嘴，目光落在李幼薇脸上。 她还在生气，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 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掖到耳后，指腹在她耳根蹭了一下。 “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我心疼。” 李幼薇脸“腾”地红了，打开他的手：“你少来。” 吴小娟在后面“啧啧”两声：“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还有未婚女青年呢。” 张宇回头看她：“那你俩把眼睛闭上。” 吴小娟气得跺脚，不过经过这一打岔，气氛倒是缓和了一些。 下午的时候，张宇去了五队地头。 赵德发看见张宇来了，把烟杆放下，冲他扬了扬下巴。 “来了？” “发叔，我又回来了。” 张宇走到地头，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赵德发接过来，在鼻子上闻了闻，咧嘴笑了：“好烟。” 他没舍得点，夹在耳朵上，“书记跟我说了，那帮新来的，事儿多。” “可不。” 张宇蹲在地头，捏了把土，土质松软，“明天我来上工。” “行。” 赵德发吆喝了一声正在种地的人，然后接着说道：“五队就缺你这样利索的。” 话没说完，李老三从旁边垄沟里直起腰来，脸上堆着笑：“哟，张宇！你来了？” 张宇看见李老三这副体力不支的样子，忍不住的调侃了一句。 “呦，三哥，看样子昨天晚上耕耘到很晚啊。” 李老三被张宇这一声，羞的差点没继续躲壕沟去。 他假装咳嗽一声，然后三步并两步凑过来，岔开这个话题。 “回来好，等一下咱哥俩一块干。” “行，三哥，不过你可别偷懒啊。” “我偷懒？” 李老三瞪眼，“你问问赵德发，我李老三啥时候偷过懒？” 赵德发在前面头也不回：“你少吹，这段时间你可没啥偷摸去睡觉。” 正说着，从坡下上来两个人。 陈卫东走在前面，步子轻快，看见张宇，远远就挥手：“张宇！” 他身后跟着马婷婷，小个子姑娘，扎着两条细辫子，低着头，走得慢吞吞的。 陈卫东走到跟前，脸上带着笑，露出两排白牙：“听说你回五队了？太好了。” 张宇“嗯”了一声，打量他。 这个新知青，至少表面上看，不招人烦。 马婷婷站在陈卫东身后，手指头绞着衣角，半晌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张宇同志，昨天的事……对不起。” 张宇看着她，没说话。 马婷婷声音更小了：“我不是自己要去的……是沈雨晴她们叫我，说一块去找你，我……我不敢不去。” “你昨天也没说什么。” 张宇开口了，语气不算冷，“去了就去了。” 马婷婷眼眶更红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宇打断她，“我知道了。” 他确实没打算跟马婷婷计较。 这姑娘胆子小，跟人说话都打怵，昨天去找他，她肯定是被推出来的。 何况，她确实什么也没说，今天去找书记他们，马婷婷也没去。 陈卫东在旁边对张宇说：“婷婷胆子小，被沈雨晴她们一撺掇就去了，听说你不干卫生员了，今天哭了一上午。” “没事，不怪你。” 马婷婷擦了擦眼角，偷偷的朝着远处冯佳佳的位置看了一样。 “冯佳佳和陈小芳也……她们在背后说了好多。” 张宇眼神暗了暗，朝着冯佳佳的身影看了看。 远处冯佳佳好像心里有感应，回头就看到张宇和陈卫东马婷婷站在一起。 她心里有些心虚，暗中祈祷冯婷婷不要在背后说她什么。 张宇在冯佳佳望过来的时候就收回了目光。 她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回去吧，好好干活。没人找你麻烦。” 马婷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往坡下走。 陈卫东跟在她后面也走了。 李老三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俩新来的，还行？” “凑合。” 赵德发在旁边喊：“行了，别唠了！干活吧！” 张宇也不打扰他们了，转身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