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第1卷望水泉 第50章 壁江炮响,今夜就走
腊月廿三,亥时。
李峥睡了。
他睡在账房里,和衣而卧,怀里抱着那本册子。
他睡得很浅。
这一月里他天天睡得浅,可今日不一样,明日要走了,他本该睡得沉一点。
他闭上眼,数着日子。
明日是腊月廿四。
第一趟天不亮就上冰,走到辰时能到对岸。
第二趟午时出发,申时到。第三趟——
他数到第三趟,听见了。
那声音从北边来。
先是咚的一下。
很闷,不像雷,雷是脆的,也不像塌方,塌方是一串。
这一声,闷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擂了一面鼓。
李峥睁开眼,坐起来,没穿鞋,光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是黑的。
雪停了,天上一颗星都没有,云压得很低,压得地面上一层发灰的白。
风是静的。
他等第二声。
等了大约十息,第二声来了。
咚。
这一声比头一声清楚。
李峥听出来了。
这不是雷。
这是炮。
炮声闷得像从地底翻上来的,一下一下,压在雪底下。
他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中间隔着均匀的空当。
他冲出账房。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陈十光着膀子站在院当中仰着头,高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晃。
“掌柜的。”“听见了?”“听见了。”“几声?”“两声。”话音刚落,第三声来了。
咚。
这一声之后,隔了很久,才有第四声。
四声之后,就没了。
李峥站在院子里。四声。他不懂炮,可他记得石敢当说过一句话:“前锋三千七百,已过江。”过了江的兵,在打谁?
“郑老倌。”
“哎。”
郑老倌从棚屋那边跑过来,一瘸一拐,跑到李峥跟前脸都是白的:“老倌。”
“小子。”
“这是什么?”
郑老倌抬起头往北看,看了很久:“炮。”
“什么炮?”
“红夷炮。我在江上听过。”
“你怎么听得出来?”
“红夷炮响得慢。”
“一门炮打一发,得缓一阵。你听这四声,一声隔一阵,一声隔一阵,这就是红夷炮。”“那是什么炮?”“大的。一发下去,城墙能塌一个角。”“那响了几门?”“四门。”
李峥站在雪地里:“老倌,这炮响,是在哪儿?”
郑老倌闭上眼,把那四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八十里。”
“八十里?”
“八十里,一门炮,隔一阵。这么大的炮,隔着八十里咱们能听见,再远就听不见了。”
“那打的是哪儿?”
“壁江。”“壁江哪儿?”“南岸。”
子时,全镇都醒了。
五百三十二个人从雪屋里出来,站在坡上往北看。
看不见什么,天是黑的,北边什么都没有。
可他们站着,一声不出。
李峥站在酒坊门口的台阶上。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峥娃子。”
“三叔公。”“什么声?”“炮。”“打在哪儿?”“壁江。”三叔公点点头,站在那儿往北看,看了很久:“峥娃子,二十年前,我也听过这个声。”“在哪儿听的?”“就在这镇上。”“那年我四十六。”“那年的炮,跟今日一样吗?”“不一样。”
“那年响了一夜。”
“一夜?”“从天黑响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北边那条路上就下来人了。”“什么人?”“逃的。拖家带口,什么都不要了,往南跑。”“那后来呢?”“后来,跑过来的活了一半。”三叔公说这话时,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李峥看见他袖口露出半截旧布条,是当年逃难时系上的,二十年没解。
李峥站在台阶上:“三叔公,今日这四声,够不够?”
三叔公想了想:“不够。”
“什么叫不够?”
“四声,是试炮。试完了,就该打了。”
“什么时候打?”
“不知道。”
“可能明日?”
“可能。”
“可能后日?”
“也可能。”
李峥转过身,看着坡上那五百三十二个人。
他们站在雪地里,穿着单衣,抱着孩子,扶着老人,一声不出。
“周先生。”“在。”“几点了?”“子时三刻。”“天还是黑的。”“不等明日了。”“掌柜的?”“不等明日了。今夜走。”
丑时,第一趟出发了。
天还没亮。
五百三十二个人里的一百八十个,站在湖边,全是老人和孩子。
三叔公坐在那辆骡车上,车轱辘绑着草绳。
赵大山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根长杆,边走边探冰。
李峥站在冰沿上:“赵师傅。”
“掌柜的。”“冰厚多少?”“一尺六。”“能走车?”“能。”“怎么走?”“散开走。不能并排,不能聚,一人隔一丈,车走中间。”“走多快?”“慢。越慢越稳。急了,脚步重了,冰就裂。”“多久能到?”“两个时辰。”
李峥转过身,面对那一百八十个人:“各位。”底下静下来。
“我说三句话。头一句,走的时候,不许回头。”“为什么?”“回头看,脚就乱了。往前看,看着对岸。”“第二句,谁要是摔了,别慌。”
“摔了就爬起来,爬不起来就喊。”
“前后的人不许回头扶,只许喊人。”“那——”“喊了有人来扶。可不能一拥而上。一拥而上,冰就塌一片。”“第三句。”底下静得可怕。
“第三句:到了对岸,往南走三里,有一片林子。林子里生火。”
“生了火,就站住,不许再走。”
“为啥?”“因为我要看见火。看见三堆火,我就知道头一趟到了。”
底下没人应。
过了半晌,一个老太太举起手:“掌柜的,我们要是走不到呢?”
李峥看着她:“走得到。”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走了八十里,才走到我这儿。八十里都走过来了,这三里冰,算什么。”
老太太低下头,扶着身边一个孩子的肩膀,站直了。
寅时,第一趟上了冰。
李峥站在冰沿上,看着那一百八十个人一个一个走上去。
走得很慢。
一个人的影子,在黑里晃晃悠悠往前挪,挪出十几步,后头又一个影子跟上。
骡车在中间,走得更慢,车轱辘碾着雪和冰,咯吱咯吱。
走到一半,他看不见了。雾起来了。湖面上的雾,一层一层从水里往上翻,翻上来就把人裹住了。
“掌柜的,”陈十在旁边小声说,“看不见了。”“看得见。”“在哪儿?”“在那儿。”李峥往湖心指了指。
雾里有一点昏黄的光,那是灯笼。
一盏,两盏,三盏。
三盏灯笼在雾里晃着,晃得很稳。
卯时,天亮了。
对岸的三堆火,生起来了。
李峥站在冰沿上看着那三堆火。
火在雾里,只是三个昏黄的亮点。
可他看见了:“到了。”
陈十在他旁边,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到了,我的娘啊。”
李峥站着,没坐。
他转过身往镇上看。
酒坊镇还在。
雪屋六十三间,白花花一片,从坡上排到湖沿。
酒坊的两扇门关着,门上的钉子锈了三个。
院子里的四十七坛酒,坛子上落着雪。
后院那道石墙,围着那口老井,井口的白气还在往上冒。他看了很久。
“掌柜的。”陈十喊。
“嗯。”“第二趟什么时候走?”李峥没答。
他又往北看了一眼。
北边什么都没有,天亮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耳朵里,还留着那四声。
咚。
咚?
咚。
又是一声。
咚。
这一声更闷。
李峥转过身:“第二趟,现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