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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渡:第1卷望水泉 第49章 烧了敬师傅的坛,埋了那张契

腊月廿二,辰时。 全镇开始打包。 不是打包东西,是打包人。 五百三十二个人,分成三拨,每一拨自己推一个领头的,领头的手里拿一根竹签,签上写着号。 第一拨一百八十人,全是老人和孩子,领头的是三叔公。 第二拨一百七十六人,是妇人和走不动的,领头的是胡大夫。 第三拨一百七十六人,是青壮,领头的是赵大山。 杜九那二十四个人不在这三拨里,他们另成一队,站在院子东边,刀在腰上。 李峥扫过那二十四个人,他们站得笔直,刀柄朝外。 杜九冲他一点头,没说话。 这拨人,是过江时压阵的一道墙。 李峥站在台阶上:“周先生。”“在。”“三拨,三根签,签上的号记下了?”“记下了。”“每拨走的时候,领头的举签。冰上要是起了雾,看不见人,就听号。喊一号,一号答。”“小人记着。” 巳时,李峥进了库房。 库房空了大半,可还有些带不走的东西。 破了的缸三口,裂了的坛子十一只,断腿的凳子四条,一块磨得只剩一半的石磨,一摞补了又补的麻袋,一口漏了的锅。 还有一样,摆在架子最上层,一只空酒坛,泥封揭开了,坛口的红布条还在,布条上写着三个字:敬师傅。 李峥站在架子前,看着那只空坛。 那是去年冬天封的。 封的时候,他在坛口贴了红纸,写了这三个字。 腊月里开坛,他把酒献给了顾元章。 那位八十岁的老人,含着那口酒,两只手抖了。 后来顾元章托人带话:“那口泉,别让人尝第二回。” 李峥伸手,把那只空坛抱下来。坛子很轻。他抱着它,在库房里站了很久。 午时,李峥在院子当中生了一堆火。 火不大,可烧得很旺。 镇上的人围过来看。 李峥抱着那只空坛,走到火堆旁边:“掌柜的,您烧这个做什么?”陈十在旁边小声问。 “不带了。”“可这是敬师傅的。”“敬过了。” “敬过了就烧了?” “敬过了就烧了。酒进了人的肚子,坛子就是个空壳。” 他把坛子举起来,要往火里摔。 “掌柜的。”周先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您等等。”“周先生,这只坛子,是老掌柜封的。”“我知道。”“老掌柜封这只坛的时候,小人就在旁边。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什么?” 周先生的声音发抖:“这坛酒,留给我徒弟。” “他要是成了,这坛酒就是凭证。” 李峥抱着那只坛子,站在火堆前:“凭证?”“是。”“老掌柜的意思是,这坛酒你要是能酿出来,就说明你成了。成了的人,才配接这个酒坊。”“那我成了没有?”周先生抬起头,看着李峥看了很久:“成了。”“成了就好。” 他把那只坛子往火里一摔。啪。坛子碎了,碎片落在火里,烧了半晌,化成一块黑黢黢的东西。 “周先生。”“在。”“凭证这东西,是给不认得你的人看的。那给认得的人看什么?”“看人。” 未时,李峥去了后院。 后院那口老井,还砌在墙里头。 顾顺蹲在墙根,怀里抱着那把铁锹。 “顾顺。”“在。”“起来。”顾顺站起来。 李峥走到墙根,蹲下去,用手刨开井台边的一块土。 土冻得硬,他刨不动。 顾顺用铁锹替他刨,刨出一个坑,一尺深。 李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坑里。 是那张地契。 河滩地三十亩的契。 去年八月花三百二十两买下的,今年十一月,被四十两强买走了。 契还在他手里,可地已经不是他的了。 房士安说过:“契留着也是张废纸。” 李峥蹲在那儿,看着坑里那张纸:“顾顺,这是什么,你知道吗?”“小的不认字。”“这是一张纸。这张纸上写着,那三十亩地是我的。”“那您埋了它?”“埋了。”“为什么?”李峥没答。 他伸手,把土推回坑里,一点点填上。 填平了,又在上头压了一块石头。 “顾顺。”“小的在。”“这张纸在这儿。往后要是有人问那块地是谁的,你就说,凭据埋在井台底下。”“那还是您的吗?”“不是。”“那您还埋?”“我埋的不是凭据。我埋的是一口气。” 房士安那四十两强买的钱没要回去,地也没拿回去。 可那口气,李峥咽不下去。 申时,李峥去了三叔公家。 三叔公坐在炕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三叔公。”“峥娃子。”“我来跟您说一件事。”“说。”“明日第一趟,您领着走。”“我领着走?”“是。”“我七十六了。”“我知道。”“我走不动。”“走不动就坐车。” “我给您备了一辆骡车,车轱辘上绑了草绳,冰上不打滑。” 三叔公看着他:“峥娃子,你为什么让我领头一趟?” 李峥沉默了一下:“因为您站过桥。” “站桥的又不只我一个。” “可您是第一个站上去的。那三十七个人,是看您站上去了,才跟着站上去的。” 三叔公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成。我领头一趟。”“那就定了。”“定是定了。我有个条件。”“您说。”“我要走在末了。”“您在末了?”“在末了。头一趟的人上了冰,我看着他们走到对岸。看完了,我再上车。”“那车谁赶?”“你赶。” 酉时,天黑了。 李峥回到酒坊。 堂屋空了,桌椅搬到院子里,草席卷起来,那两盆火也灭了。 地是土的,被踩得发亮。 李峥走进去,站在屋子正中。 这间堂屋,他进出了十三年。 他在这儿跪过他爹的牌位,接过杨老头的钥匙,给讨饭的盛过粥,被钱巡检按在地上套过铁链,听过顾元章那句还有多少人是站着活的。 现在这屋子空了。 他转了一圈,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 工册。 上头记着一百多个名字,末了一页写着顾来·永不除名,底下添了二十四个名字。 他把册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周先生?”“在,掌柜的。” “明日过江,您抱着这个。” “小人抱着。船要是翻了——”“小人先顾册子。”“这个您说过了。”“我说过了。”“小人记住了。” 戌时,李峥去了趟湖边。 冰面上那十七个冰洞又冻上了。 他蹲在一个洞边上,往下看,水是黑的。 “哥哥。”青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嗯。”“明日走?”“明日走。”“我也走?”“你走。”“我不走。”李峥转过头:“你不走?”“我走水里。” “冰底下我熟。”“不行。”“为啥?”“因为你是人。人走冰上。” 青嵘低下头,蹲下去把手放在冰洞上。 冰洞里的水往上涌了一下:“哥哥,你要是掉下去了,我在底下接着你。” 李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 “我接得住。” “我知道。” “我咬得动。” 青嵘蹲在冰洞边,手还按着冰。 “哥哥,你掉下去,我在底下接着。” 李峥摸摸他的头:“我知道。” 青嵘说:“我咬得动。” 李峥笑了:“你咬得动,我也爬得动。” 李峥站在冰面上,往北看。 北边八十里,是壁江。 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知道那头有人在等他把名填上,等他把坛子从废窖里起出来。 他站着,一直看着。